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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在抽屉里的星星糖 交换夜光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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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最后一年,林晚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
梦里她总是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奔跑,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追赶。隧道没有尽头,两侧墙壁上贴满了试卷——她的试卷。98分的数学卷,95分的语文卷,92分的英语卷……每张卷子上都用红笔画着巨大的圈。
“不够。”一个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是她父亲的声音,又像是她自己的,“还不够。”
她拼命跑,但腿像灌了铅。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每次都在这里惊醒。
醒来时总是凌晨,窗外天色是混沌的深蓝。她会盯着上铺的床板,听着姐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把急促的心跳压回胸膛。然后悄悄伸手到枕头下,摸出铁皮盒子,打开,摸一颗糖。
糖纸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许晴说,这是“林晚的特异功能”——不管什么时候,口袋里总能变出糖来。陈晨则嘲笑她是“糖精转世”。
他们都不知道,这些糖是林晚的护身符。每一颗糖纸她都小心展平,收在盒子里,像是收集某种证明:证明这一天,她撑过来了。
六月的第三个周五,临近毕业考,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课间休息时,班主任把林晚叫到办公室。
“这次模拟考,你语文作文跑题了。”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把试卷摊开在桌上,“看看,要求写‘我的梦想’,你写的是什么?”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作文。字迹工整,段落清晰,最后一句是:“我的梦想是考上市一中,让家人为我骄傲。”
“这……不对吗?”她小声问。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王老师叹了口气,“林晚,老师看了你五年作文,你永远在写‘好好学习’‘孝顺父母’‘报效祖国’。就不能写点你自己的东西吗?哪怕写你想吃遍全世界冰淇淋呢?”
林晚盯着试卷上的红笔批注:“内容空洞,缺乏真情实感”。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就是她的真情实感——她真的想让家人骄傲,哪怕只是假装骄傲。
但最后她说:“对不起老师,我下次注意。”
王老师又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复杂,最后摆摆手:“回去吧。别太紧张,你成绩很稳定,毕业考没问题。”
林晚抱着试卷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了陈晨。他正和几个男生打闹,看见她,立刻凑过来:“老王找你干嘛?是不是作文又写砸了?”
“要你管。”林晚白他一眼。
陈晨笑嘻嘻地伸手要抢她试卷,她迅速背到身后。两人在走廊里转了两圈,引来其他同学侧目。
“陈晨林晚,你俩又在演偶像剧啊?”有男生起哄。
“滚!”两人异口同声。
最后还是许晴从教室出来解围:“别闹了,下节课数学随堂测,还不快去复习?”
陈晨做了个鬼脸跑开了。许晴挽住林晚的手臂,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林晚摇头,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就是作文跑题了。”
“你写什么了?”
“……考一中。”
许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其实我想写,我的梦想是当动物园饲养员。”
林晚惊讶地转头看她。许晴的脸微微发红:“干嘛?不行啊?我喜欢小动物嘛。”
“行,当然行。”林晚笑了,“那你要养什么?”
“熊猫!考拉!企鹅!都要!”许晴眼睛发亮,“我要建一个超大的动物园,让所有动物都开开心心的。”
她们并肩走回教室。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林晚看着那些光斑,突然想:许晴的梦想会发光,而她的梦想只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那天下午放学,三个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长满了蒲公英和狗尾巴草。
六月的山坡被夕阳染成金色。陈晨一屁股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三罐汽水:“庆祝周末!”
“庆祝什么?”林晚接过汽水,冰凉的罐身让她手心一爽。
“庆祝……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陈晨拉开拉环,汽水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大口。
许晴小心地坐下,整理好裙摆,然后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看,我今天做的。”
瓶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哇——”林晚凑近看,“你折的?”
“嗯。每个颜色代表一个愿望。”许晴把瓶子递给她,“蓝色的代表考上好中学,粉色的代表友谊长存,黄色的代表……”
“代表什么?”陈晨也凑过来。
许晴的脸更红了:“不告诉你。”
林晚转动瓶子,星星在里面轻轻碰撞。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我跟你换。”
“换什么?”
林晚打开盒子,里面除了糖纸和糖,还有一枚泛黄的书签,一张褪色的游乐园门票,以及——她小心地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晒干的橘子皮。
“这是什么?”许晴好奇地问。
“橘子糖的皮。”林晚说,“每次吃糖,我都把橘子皮留下,晒干。闻起来……还是甜的。”
许晴愣住了。陈晨也停止喝汽水,看向林晚。
山坡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林晚,”许晴轻声说,“你是不是……”
“我用这个,换你一颗星星。”林晚打断她,声音有点急,“随便哪颗都行。”
许晴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玻璃瓶,挑出一颗蓝色的星星,放在林晚手心。
“蓝色是‘考上好中学’。”许晴说,“但我希望它是‘快乐’。”
林晚握紧那颗星星,纸质的边缘有点扎手。她把装橘子皮的袋子递给许晴,两人完成了交换仪式。
陈晨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等着!”
他跑下山坡,几分钟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三根狗尾巴草。他熟练地编了几下,编成三个粗糙的指环。
“喏。”他给她们一人一个,“毕业礼物。”
林晚看着手指上那个毛毛糙糙的草环,忽然鼻子一酸。
“陈晨,”她说,“你手真笨。”
“不要还我!”
“才不还。”
三个人都笑了。汽水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延伸到看不见的未来。
那天晚上,林晚把蓝色星星放进铁皮盒子。关上盒盖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些收集的糖纸——橘子味的,柠檬味的,草莓味的,每一张都代表一个撑过去的日子。
也许许晴说得对。这颗星星不该代表“考上好中学”,该代表“快乐”。
哪怕只是片刻的快乐。
毕业考前的周末,林晚终究没能去成游乐园。
周五晚上,父亲又喝醉了。这次比以往更严重,他把客厅的茶几掀翻了,玻璃碎了一地。弟弟吓得大哭,妈妈抱着弟弟躲在厨房里,林晚则被锁在自己房间——是姐姐从外面反锁的。
“别出来。”林曦隔着门板说,声音紧绷,“我去找奶奶。”
林晚背靠着门坐在地上,听见外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咒骂声、妈妈的哭声。她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钻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门锁转动,林曦走进来,脸色苍白。
“爸睡了。”她简短地说,“妈在收拾。”
林晚点点头,站起来时腿有点麻。她看向林曦,发现姐姐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痕。
“姐,你的手——”
“没事,划了一下。”林曦把手藏到身后,“明天我回学校住,毕业考前都不回来了。你……自己小心。”
“嗯。”
林曦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创可贴,扔给林晚:“收好。以后用得着。”
林晚接过创可贴,铁皮盒子冰凉。她看着姐姐收拾书包的背影,忽然问:“姐,你恨他吗?”
林曦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恨有什么用?”她说,“我们只有一条路:考出去,永远不回来。”
那天晚上,林晚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鸟的形状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消散。
她摸出铁皮盒子,打开,摸到那颗蓝色星星。纸星星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一小点不会熄灭的火焰。
如果快乐真的可以像星星一样,被收藏起来就好了。
毕业考那天,天气异常闷热。
林晚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语文试卷发下来时,她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
题目是:“那一刻,我长大了”。
她握着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监考老师开始提醒时间,她才动笔。
她没有写考试取得好成绩,没有写帮助别人,也没有写任何“正确”的事。
她写的是五岁那年,被从垃圾箱里抱出来的那一刻。
“奶奶的眼泪滴在我额头上,温温热热的。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人希望我活着,哪怕只有一个人。所以我必须活着,必须好好活。”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从心里挖出来。写到结尾时,眼睛有点模糊,但她忍住了没哭。
交卷铃响时,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许晴和陈晨在走廊尽头等她,两人都在对答案,争论得面红耳赤。
“林晚!”许晴看见她,跑过来,“作文你写的什么?”
林晚想了想,说:“我写的是……一个关于垃圾箱的故事。”
许晴愣住了。陈晨也停止争论,看向她。
“什么垃圾箱?”陈晨问。
林晚摇摇头,笑了:“没什么。考完了,我们去吃冰棒吧?我请客。”
“真的?”陈晨眼睛一亮,“我要最贵的!”
“想得美,只有绿豆的。”
三个人笑闹着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满是考完试的学生,欢呼声、对答案声、告别声响成一片。香樟树在夏日热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晚抬头看天,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
她在心里悄悄对那颗蓝色星星说:今天,我很快乐。
哪怕只是今天。
领毕业证书那天,王老师特意找到林晚。
“你的作文,我看了。”老师说,“虽然题材有点……特别,但写得很好。是真的很好。”
林晚接过毕业证书,封面上烫金的“毕业证”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老师。”
王老师拍拍她的肩膀:“林晚,记住,你写得出来的东西,也一定能做到。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林晚抱着毕业证书,走回班级队伍。许晴正在和同学们交换同学录,陈晨则被一群男生抬起来往天上抛。校园广播里放着《友谊地久天长》,跑调的歌声在操场上空飘荡。
她忽然想起作文的最后一句话:“所以我必须活着,必须好好活。”
也许,她真的可以做到。
暑假的第一个周末,林晚去了许晴家过夜。
这是她们小学时代的最后一个约定。许晴的房间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毛绒玩具,墙上贴着明星海报。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关了灯,说悄悄话到半夜。
“林晚,”许晴在黑暗里小声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晚想了想:“没有。你呢?”
“我……有一点点喜欢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许晴的声音害羞极了,“但他肯定不认识我。”
“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不要!丢死人了!”
两人都笑起来。笑完后,许晴又问:“林晚,你以后想做什么?除了考一中。”
林晚沉默了。她盯着天花板上夜光贴纸组成的星星图案,那些星星在黑暗里发出幽绿的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我想过。”许晴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动物。还想……永远和你做朋友。”
林晚鼻子一酸:“嗯,永远。”
她们拉钩,手指勾在一起,在黑暗里晃了晃。
“对了,”许晴忽然想起什么,“我听我妈说,下学期一中会有个转学生,是从省城来的,成绩特别好。叫……陆什么来着?陆屿?对,陆屿。”
陆屿。
林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陌生的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湖心,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就平静了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她生命里刻下多深的痕迹。
也不会知道,两年后的某天,她会穿着和他同款的蓝色卫衣,成为全班起哄的对象。
更不会知道,十年后的某个夜晚,一个叫陆屿的男人会在旧物箱里翻出她的日记,对着那些稚嫩的字迹,哭得像个孩子。
此刻,她只是打了个哈欠,说:“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是啊,听说他数学竞赛拿过全省一等奖呢。”许晴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困意,“不过肯定没我们晚晚厉害……”
许晴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林晚却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夜光星星。它们的光正一点点变暗,像是要融进黑暗里。
她从枕头下摸出铁皮盒子——今天她把它带来了。打开,摸出那颗蓝色星星,放在掌心。
纸星星在夜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是一小片不会熄灭的夜空。
林晚把它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遥远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执着,像是在诉说什么永远说不完的故事。
而这个夏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