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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个人的放学路 夕阳下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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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人生中最早的记忆,是五岁那年被父亲扔进垃圾箱的瞬间。
其实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感官碎片:湿漉漉的菜叶粘在脸颊上的触感,腐烂水果的酸臭味,还有从箱口投下来的、被切割成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她太小了,甚至不知道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那片天空,直到奶奶颤抖的手把她捞出来,用围裙一遍遍擦她脏兮兮的脸。
“作孽啊……女娃娃也是命啊……”奶奶的眼泪滴在她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那天是因为什么?林晚后来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因为她打翻了弟弟的奶瓶,也许只是父亲喝了酒需要发泄。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在弟弟出生后就成了多余的存在——这是她后来从亲戚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来的认知。
但此刻,十岁的林晚正走在放学路上,左手拉着许晴,右手拽着陈晨的书包带,把那个记忆远远地甩在身后。
“红豆冰棒最好吃!”许晴晃着马尾辫,语气斩钉截铁。
“明明是绿豆的!”陈晨试图挣脱林晚的手,“诶呀林晚你放开我!书包要掉了!”
“就不放。”林晚咧嘴笑,反而拽得更紧,“谁让你昨天数学比我高两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黏成一团。这是2005年的初夏,南方小城的空气里飘着樟树花和路边摊煎饼的混合香气。他们就读的实验小学离林晚家只有三条街,这段放学路是他们每天最自由的时光。
“高两分怎么了?有本事你下次考赢我啊。”陈晨做了个鬼脸,“不过你肯定考不赢,略略略——”
林晚松开许晴的手,跳起来去敲陈晨的脑袋。三个人追打着跑过街角的老槐树,惊起一群麻雀。许晴在一旁笑,眼睛弯成月牙。
许晴是林晚的第一个朋友。一年级开学那天,林晚因为找不到教室在走廊里掉眼泪,是许晴牵起她的手说“我也迷路了,我们一起找吧”。后来才知道,许晴的教室就在隔壁,她根本没迷路。
陈晨则是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孽缘”。两家住同一个家属院,从幼儿园抢玩具到小学抢第一名,他们斗了整整六年。陈晨的妈妈常说:“你俩上辈子肯定是冤家。”
但林晚心里清楚,陈晨会在她值日时“恰好”路过帮忙提水,会在她没吃早饭时“多买了一个”包子扔给她,会在她爸喝醉回家时发短信问“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
有些关心,是以吵架的方式表达的。
“喂,周末去不去新建的游乐园?”陈晨一边整理被林晚扯歪的书包带一边问。
“去去去!”许晴抢先回答,“听说有摩天轮!”
“我得……”林晚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得在家带弟弟。妈妈周末要加班,姐姐林曦高三补课,爸爸……不知道在哪儿。但她不想说。
“我得问问我妈。”她改口,挤出笑容,“应该能去。”
“那就说定了!”陈晨从书包里掏出三颗水果糖,给她们一人一颗,自己那颗已经剥开塞进嘴里,“我请客,用我攒的零花钱。”
糖是廉价的橘子味,香精味很重,但林晚含在嘴里,觉得甜丝丝的。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许晴开始讲班里的八卦,陈晨时不时插嘴吐槽,林晚笑着听,偶尔附和。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林晚模糊地想。停在夕阳里,停在糖的甜味里,停在朋友的笑声里。
但家越来越近了。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林晚看见了那辆熟悉的摩托车歪倒在楼道口。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爸回来了。”她低声说。
许晴和陈晨的笑容同时僵住。他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要不……”许晴小心地说,“晚晚,你去我家写作业吧?我妈今天做红烧肉。”
“我也去我也去!”陈晨赶紧说,“我作业没写完呢,正好一起!”
林晚看着他们担忧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是更深的羞耻。她不想让他们看见家里的不堪,不想成为被怜悯的对象。
“没事啦。”她努力让声音轻快,“我弟肯定想我了,我得回去陪他玩。你们快回家吧,明天见!”
她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每上一级台阶,她的心就沉一分。
到了四楼,她站在402门口,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带子整理好,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切正常”,才掏出钥匙。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啤酒瓶倒在地上,黄色的液体浸湿了廉价的地板革。弟弟坐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妈妈蹲在一旁收拾碎玻璃,手在发抖。
而父亲林建国瘫在旧沙发上,眼睛半睁着,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
“死丫头现在才回来?”他含糊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又野哪儿去了?”
“在学校写作业。”林晚小声回答,快速换鞋,想溜进房间。
“站住。”
她僵在原地。
林建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个子很高,阴影完全罩住了她。林晚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汗臭和某种说不清的酸味。
“作业?”他嗤笑,“你那种成绩,写不写有什么区别?你看看你姐,当年考了多少第一?你呢?啊?”
“我这次数学考了98……”林晚试图辩解。
一个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并不重,更多的是羞辱。但她的脸迅速烧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98很了不起?”林建国凑近,酒气喷在她脸上,“没用的东西,早知道当初就该……”
“建国!”妈妈突然冲过来,挡在林晚前面,“孩子刚回来,你少说两句……”
“滚开!”林建国一把推开她。
妈妈踉跄着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弟弟哭得更大声了。
林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妈妈苍白慌乱的脸,看着弟弟哭肿的眼睛,看着这个一片狼藉的家,突然觉得无比疲倦。
“我去写作业了。”她低声说,转身走进自己和姐姐共用的房间。
关上门,客厅里的咒骂声和哭声被隔了一层,变得模糊。房间很小,摆了两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就几乎没地方下脚。林晚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床单洗得发白,印着褪色的小花。
她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摊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脸颊还在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摸,不烫了,但那种屈辱的感觉还停留在皮肤深处。她想起放学路上陈晨给的那颗糖,橘子味好像还留在舌尖,但已经变成了苦涩。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去年暑假三人组的合影。在公园的草地上,她坐在中间,许晴和陈晨一左一右做鬼脸,阳光灿烂得刺眼。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露出掉了一颗的门牙。
林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许晴送的生日贺卡,陈晨捡来给她的“幸运石”,收集的糖纸,还有几颗舍不得吃的水果糖。
她拿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的动静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电视机嘈杂的声音。妈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林晚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渗水形成的黄色污渍。那污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小时候经常盯着它看,想象自己变成那只鸟,从窗户飞出去,飞得很远很远。
如果飞走了,还会有人记得她吗?
许晴会吧。陈晨……大概也会。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她翻了个身,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日记”,但里面其实没写几句话。她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慢慢写:
“今天数学小考,我98分,陈晨100分。但他有一道题是蒙的,我知道。放学我们一起吃冰棒,许晴说红豆的最好吃,但我觉得绿豆的更好吃。周末可能去游乐园,如果我能去的话。爸爸又喝酒了。但我没事。”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铅笔芯“啪”地断了。
林晚盯着那个突兀的句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回书包。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远处街灯渐次亮起,蜿蜒成一条光的河流。
许晴家就在对面那栋楼的三层,窗户亮着温暖的黄光。陈晨家更远一点,但也能看见阳台上的晾衣架。
他们都活在正常的、明亮的灯光里。
林晚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忽然想起今天语文课上学的新词——“平行线”。
老师说,平行线是两条永远不相交的直线,无论延伸多远,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她和许晴、陈晨,现在好像是相交的。但以后呢?会不会变成平行线,看着彼此越走越远,却再也无法靠近?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发慌。
“晚晚!吃饭了!”妈妈在门外喊,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
“来了。”林晚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对面楼的灯光,关上了窗。
她把数学作业摊开,故意弄乱几页,然后走出房间。餐桌已经摆好,简单的两菜一汤。弟弟被妈妈抱在怀里喂饭,爸爸还在看电视,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林晚安静地坐下,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但她吃得很认真。
“下周要开家长会。”她突然说。
妈妈动作一顿:“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
“我看看能不能请假……”妈妈话没说完,就被电视声淹没了。
林建国换了个台,体育频道在播足球赛,解说员的声音激情澎湃。
林晚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她其实没指望妈妈能去,妈妈的工作请一次假要扣半天工资。爸爸更不可能。
但许晴的妈妈肯定会去,穿着漂亮的裙子,还会给许晴带水果。陈晨的爸爸也会去,虽然总是板着脸,但会认真记下老师说的每句话。
她又想起那颗橘子糖。
甜味早就消失了,但记忆还在。
吃完饭,林晚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在水槽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她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忽然想起垃圾箱里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天。
如果当时奶奶没有把她抱出来,她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没有答案。也许就那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不会认识许晴,不会和陈晨吵架,不会坐在这个厨房里洗碗。
但那样的话,也尝不到橘子糖的甜了。
林晚甩甩头,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好。回到房间时,姐姐林曦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
“姐。”林晚轻声喊。
林曦转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高三的压力让她瘦了很多,校服显得空荡荡的。
“嗯。今天怎么样?”
“还好。”林晚爬上自己的床,“你吃了吗?”
“在学校吃了。”林曦的视线回到单词书上,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爸又喝酒了?”
“……嗯。”
“离他远点。”林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还有一年,我就上大学了。你也……加油。”
林晚知道姐姐的意思。逃离这个家,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目标。姐姐靠成绩,她也要靠成绩。
“我会的。”她说。
林曦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晚躺下来,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她想起周末的游乐园,想起摩天轮。如果坐上去,从最高的地方往下看,这个家会不会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她真的坐在摩天轮上。许晴和陈晨在旁边的车厢里朝她挥手,笑得很开心。摩天轮缓缓上升,地面上的房屋变成积木,街道变成线条,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但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她突然看见,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方形的黑影。
是一个打开的垃圾箱。
而她正朝着它,急速下坠——
林晚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姐姐平稳的呼吸声。窗外传来遥远的狗吠,还有夜班火车经过时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她摸到枕头下的铁皮盒子,打开,又摸出一颗糖。黑暗中,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这次是柠檬味的,酸得她眯起眼睛。
但酸过之后,泛起一丝回甘。
林晚含着糖,重新躺下。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没有再做梦。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书桌玻璃板下的那张照片上。三个孩子的笑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凝固在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夏天。
而那个夏天,距离林晚遇见陆屿,还有整整两年。
距离她从桥上跳下,还有八年。
时间沉默地流淌着,对这个十岁女孩未来的一切痛苦与欢愉,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