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送达的日光》望月樱

13、图书馆的偶遇与刻意回避 李老师

　　李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师楼的二层，窗外是学校后山的一片竹林。秋天的竹叶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林晚和陆屿并排站在办公桌前，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投来好奇的目光，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批改作业。
　　“你们知道我叫你们来是因为什么吗？”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又是匿名信。
　　“这已经是第四封了。”李老师的语气疲惫多于愤怒，“有人举报你们‘行为不端’‘影响班风’‘早恋苗头’。”
　　陆屿开口想说什么，但李老师抬手制止了。
　　“陆屿，你是年级第一，是学校的希望。”李老师看着他，“林晚，你这次进步很大，老师很为你高兴。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但是你们太不懂得保护自己了。”李老师叹了口气，“校门口那次，你爸闹得全校皆知。现在又有家长写信投诉。教导处已经开始关注这件事了。”
　　林晚的手指在背后紧紧绞在一起。她能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的疼痛，但比起心里的恐慌，这点疼不算什么。
　　“老师，我们真的只是同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什么也没做错。”
　　“我知道。”李老师的眼神复杂，“老师相信你们。但是别人不信。而且你们确实……走得太近了。”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对吗？”陆屿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底下的倔强。
　　“帮助和亲密是两回事。”李老师揉了揉太阳穴，“陆屿，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但你也要为林晚想想。她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对她影响更大。”
　　这话戳中了陆屿的软肋。他沉默了。
　　“所以老师有个建议。”李老师从抽屉里又拿出两张纸，“这是图书馆的长期借阅卡。从下周开始，你们午休时间就去图书馆自习。不要再去天台了，也不要再单独在一起。”
　　林晚接过借阅卡，硬质卡片在手里冰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连最后一点私密空间都没有了。
　　“老师，”陆屿突然说，“那些猫……”
　　“猫的事我来处理。”李老师说，“我已经联系了动物保护组织，他们会来把猫接走，找领养家庭。”
　　“什么？”林晚猛地抬头，“接走？”
　　“对。”李老师点头，“天台本来就不安全，你们为了喂猫天天上去，万一出事怎么办？而且那些猫也确实需要更好的照顾。”
　　林晚的眼泪涌了上来。橘猫，阳光，所有的小猫……都要被带走了？
　　“可是我们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它们……”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们已经照顾得很好了。”李老师的语气软了下来，“但是孩子，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负责。让专业的人来照顾它们，对猫更好。”
　　陆屿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但他没再说话。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李老师站起来，“从明天开始，午休去图书馆。我会不定时去检查。还有，在学校里尽量保持距离。这是为了保护你们，明白吗？”
　　林晚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借阅卡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
　　“陆屿？”
　　“……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
　　“陆屿，”林晚轻声说，“对不起。”
　　陆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你又道歉。”
　　“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陆屿打断她，“林晚，听我说。”
　　林晚抬头看他。陆屿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疲惫但坚定。
　　“我们没做错任何事。”他一字一句地说，“喂猫没错，一起学习没错，互相帮助没错。错的是那些造谣的人，是那些不懂得尊重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陆屿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会遵守老师的规定。但是林晚，记住：规定只能限制我们的行为，不能改变我们的心。”
　　林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猫……”
　　“猫会好好的。”陆屿说，“李老师说得对，让专业的人照顾对它们更好。我们……我们太小了，能做的太少了。”
　　这话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林晚听懂了。是啊，他们太小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那些猫？
　　“那……你刚才在花园里想跟我说什么？”她突然想起被打断的话。
　　陆屿沉默了。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没什么。不重要了。”
　　“重要！”林晚抓住他的袖子，“你说你有话要跟我说。”
　　陆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说：“等我们考上重点班再说吧。”
　　“可是……”
　　上课铃响了。
　　“回去吧。”陆屿转身走向教室，“好好上课。”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的借阅卡被她捏得变了形。
　　等我们考上重点班再说。
　　可是如果他们连图书馆都不能一起去，如果他们要刻意回避，如果他们连天台都没有了——
　　要怎么一起考上重点班？
　　第二天午休，林晚按照李老师的要求去了图书馆。
　　实验中学的图书馆很旧，但很大。三层楼，每层都有长长的书架和自习区。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还有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的暖意。
　　林晚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数学练习册。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天台。想起橘猫蹭她腿时的触感，想起阳光追自己尾巴转圈的样子，想起陆屿讲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风吹过时那种自由的感觉。
　　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林晚抬头，看见顾言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几本书。
　　“没、没人。”她下意识地说。
　　顾言在她对面坐下，把书摊开。是几本物理竞赛的参考书。
　　“你也来图书馆自习？”林晚问。
　　“嗯。这里安静。”顾言笑了笑，“而且李老师说，让我监督你。”
　　林晚愣住了：“监督我？”
　　“不是那种监督。”顾言赶紧解释，“就是……看你有没有好好自习。如果你有不懂的题，我可以帮你讲。”
　　林晚明白了。这也是李老师的安排——让顾言这个班长来“陪伴”她，这样她就不会和陆屿单独在一起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感激李老师的用心，但更多的是悲哀。
　　悲哀到需要别人来“监视”她和陆屿的距离。
　　“谢谢班长。”她低声说。
　　“不用谢。”顾言翻开书，但没立刻看，“林晚，你和陆屿……还好吗？”
　　林晚低下头：“还好。”
　　“昨天李老师找你们谈话了，对吧？”顾言的声音很轻，“我听见其他老师在议论。”
　　林晚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关系。”顾言顿了顿，“但是林晚，有时候……人言可畏。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话李老师也说过。所有人都让她保护自己，可是她要怎么保护？把自己锁起来？不和任何人说话？假装自己不存在？
　　“班长，”她突然问，“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所有人都说你们不该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顾言愣住了。他看着林晚，眼神复杂。
　　“我……”他想了想，“我会先让自己变得更好。等我有能力保护她了，再告诉她。”
　　“如果等不到那个时候呢？”
　　“那就……”顾言沉默了，“我不知道。”
　　林晚笑了，很苦涩的笑：“是啊，谁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顾言也不再说话，两人各自学习，像两个陌生人。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晚做完了三道数学题，抬起头活动脖子时，看见了陆屿。
　　他坐在图书馆的另一端，靠墙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像一尊雕塑。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看见他的样子。也是这样专注，也是这样安静。
　　那时候他们还可以自由地说话，自由地喂猫，自由地站在天台边缘看夕阳。
　　现在他们隔着整个图书馆，像隔着银河。
　　陆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很短暂的一瞬。陆屿对她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林晚也低下头，但心乱如麻。
　　她想起陆屿说“规定只能限制我们的行为，不能改变我们的心”。
　　可是如果连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如果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如果连对视都要迅速移开——
　　心会不会也慢慢改变？
　　会不会也慢慢习惯这种距离？
　　周五放学后，林晚偷偷去了天台。
　　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动物保护组织就要来把猫接走。她想和它们道别。
　　铁梯踩上去还是那样嘎吱作响。爬上楼顶时，她看见橘猫和四只小猫都在猫窝里。阳光看见她，“喵喵”叫着跑过来，蹭她的腿。
　　林晚蹲下来，抱起阳光。小猫很轻，很软，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不能继续照顾你们了。”
　　橘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慰她。
　　林晚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罐猫罐头，打开，放在地上。橘猫开始吃，小猫们也围过来。她看着它们，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林晚。”
　　她抬头，看见陆屿也上来了。他背着书包，手里也拿着一罐猫罐头。
　　“你也来了。”林晚擦掉眼泪。
　　“嗯。最后一次。”陆屿在她旁边蹲下，打开罐头，“李老师说，明天上午十点来接。”
　　林晚点点头：“许晴和陈晨知道吗？”
　　“知道。他们说要来送送。”陆屿顿了顿，“顾言和叶小雨也来。”
　　“他们都来了……”林晚苦笑，“像是在送别什么重要的人。”
　　“它们对我们来说，就是重要的。”陆屿看着小猫们，“陪伴过我们的，都重要。”
　　两人沉默地喂完猫。夕阳西下，把整个天台染成橘红色。风很大，吹得林晚的头发乱飞。
　　“陆屿，”她突然说，“如果我们考上了重点班，如果我们一起考上了一中，如果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会告诉你我想说的话。”陆屿接过话头，“无论多久，我都会记得。”
　　林晚转头看他。陆屿的眼睛在夕阳下很亮，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好。”她说，“我等你。”
　　“等我们自由了。”陆屿伸出手，“拉钩？”
　　林晚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两人都笑了，但笑容里都是苦涩。
　　因为谁都知道，一百年很长。而他们连明天会怎样都不知道。
　　第二天周六，林晚找了个借口溜出家门。
　　她到天台时，其他人已经到了。许晴、陈晨、顾言、叶小雨，还有陆屿。动物保护组织的工作人员也来了，是两个年轻的姐姐，正在检查小猫的健康状况。
　　“晚晚！”许晴跑过来抱住她，“你还好吗？”
　　“还好。”林晚勉强笑了笑，“你们怎么都来了？”
　　“来送送它们呀。”许晴说，“虽然我没养过阳光，但听你说了那么多次，感觉就像认识一样。”
　　陈晨也走过来，难得正经地说：“林晚，你别难过。它们去好人家，会过得更开心。”
　　林晚点点头，但眼泪还是忍不住。
　　工作人员开始把小猫装进航空箱。橘猫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焦躁地转来转去，不停地“喵喵”叫。阳光被抱起来时挣扎着，想回到妈妈身边。
　　“它不想走……”林晚哽咽着说。
　　“这是正常的。”一个工作人员安慰她，“但小猫需要社会化训练，现在送养是最好的时机。你放心，我们筛选的领养家庭都很靠谱。”
　　四只小猫都被装进了箱子。橘猫被单独装在一个大一些的箱子里。它透过箱子的网格看着外面，眼睛很大，很亮，像是在问：为什么？
　　林晚走过去，手指伸进网格，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不能继续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的，要开心。”
　　橘猫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安静下来，像是听懂了。
　　工作人员把箱子搬下楼。林晚和其他人跟在后面。走到校门口时，工作人员上了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许晴搂住她的肩膀：“晚晚，别哭了。它们会好好的。”
　　“嗯。”林晚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陆屿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们会记得它们的。”他说，“就像它们会记得我们一样。”
　　林晚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她看向陆屿，陆屿也看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顾言轻声说：“我们……该回去了。”
　　“嗯。”林晚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们今天来。”
　　“说什么呢。”陈晨拍拍她的头，“咱们谁跟谁啊。”
　　许晴也说：“晚晚，周末我去你家找你玩？”
　　“我爸……”林晚犹豫。
　　“就说来一起写作业。”许晴眨眨眼，“你爸总不会不让吧？”
　　林晚想了想，点头：“好。”
　　大家在校门口分开。许晴和陈晨往左，顾言和叶小雨往右，陆屿和林晚——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分开前，陆屿突然说：“林晚。”
　　“嗯？”
　　“下周开始，图书馆见。”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们不能在天台见了，但可以在图书馆见。隔着整个阅览室，隔着无数书架，但至少在同一空间里。
　　“嗯。”她点头，“图书馆见。”
　　陆屿转身走了。林晚也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深秋的街道很安静，落叶铺了满地。她一步一步走着，手里攥着陆屿给的那张纸巾。
　　纸巾已经湿透了，但她舍不得扔。
　　这是他们共同经历的见证。是他们一起喂过的猫，一起看过的夕阳，一起度过的时光。
　　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至少有过。
　　至少记得。
　　这就够了。
　　足够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继续往前走。
　　走向图书馆，走向月考，走向重点班。
　　走向那个“等我们自由了”的未来。
　　即使那个未来很远，很模糊。
　　但至少，有人在等她。
　　她也在等那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