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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篮球赛场的对视 十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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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实验中学的篮球联赛开始了。
这是每年秋季最重要的体育活动,整个初二年级十个班都参加了。比赛在下午的体育课和放学后进行,持续两周。操场上拉起横幅,架起记分牌,每天都有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和哨声。
(4)班的篮球队实力不错,陆屿是主力之一。他虽然瘦,但个子高,动作灵活,投篮精准。每次他上场,看台上总有一群女生尖叫。
林晚坐在班级指定区域,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她应该像其他同学一样欢呼呐喊,但她做不到。她的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个穿7号球衣的身影,心悬在半空。
她怕他受伤。怕他摔倒。怕他……被太多人注视。
“林晚,你喝水吗?”叶小雨递过来一包薯片。
林晚摇摇头:“不用,谢谢。”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叶小雨凑近,“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有点累。”
叶小雨看了看场上的陆屿,又看了看林晚,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那你休息一下。”
比赛进行得很激烈。(4)班对(7)班,比分一直胶着。陆屿进了两个三分球,看台上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林晚看见他撩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精瘦的腰腹,然后迅速放下。
她的脸有点热,别开视线。
中场休息时,队员们下场喝水。陆屿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向看台,目光扫过班级区域,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但林晚捕捉到了。她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水,但陆屿已经转回头,继续和队友说话。
她慢慢放下手,心里空落落的。
“林晚。”顾言在她旁边坐下,“你爸来了。”
林晚的心脏骤停。她顺着顾言的视线看向操场入口——林建国果然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正和门卫说话。
“他……他来干什么?”林晚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顾言低声说,“你要不要去跟他说一声,我们在看比赛?”
林晚摇头。她不想去。她怕父亲在这么多人面前发作,怕他又说出难听的话,怕他让她在全校面前丢脸。
“我去吧。”顾言站起来。
“班长,不用……”
“没事。”顾言笑了笑,“我是班长,应该的。”
他走向操场入口。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顾言和林建国说了几句话,林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顾言指了指班级区域,林建国朝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晚的目光。
那眼神很冷,像冰锥。
林晚打了个寒颤,迅速低下头。
下半场开始了。林晚强迫自己看比赛,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让她坐立不安。
比赛还剩最后三分钟,(4)班落后两分。球传到陆屿手里,他突破防守,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空心入网。
三分球!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4)班反超一分!陆屿和队友击掌,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笑容。
林晚也忍不住站了起来,跟着大家一起鼓掌。那一刻,她忘记了父亲的注视,忘记了所有的担忧,只为场上那个发光的少年欢呼。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陆屿落地时没站稳,脚踝一崴,整个人摔倒在地。
全场惊呼。
裁判吹停比赛。队友们围上去,教练跑进场。陆屿坐在地上,手捂着脚踝,眉头紧皱。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冲下去,但腿像灌了铅。她看见队医检查陆屿的脚踝,然后扶着他站起来。陆屿试着走了两步,但明显一瘸一拐。
他被换下场了。
比赛继续,但(4)班没了主力,很快被反超,最终以三分之差输掉了比赛。
林晚顾不上比赛结果,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场边的陆屿。他坐在长椅上,冰袋敷在脚踝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终场哨响时,同学们开始陆续离场。林晚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但父亲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回家了。”林建国说,语气不容置疑。
“爸,我同学受伤了,我想……”
“你想什么想?”林建国打断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回家!”
林晚咬着嘴唇,看向陆屿。陆屿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来,别惹麻烦。
林晚的心揪紧了。她低下头,跟着父亲离开操场。
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屿还坐在那里,背影单薄而孤独。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陆屿摔倒的画面。
他疼吗?伤得重吗?会不会影响学习?会不会……再也不能打球了?
一个个问题像针一样扎着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坐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她的日记本,锁在抽屉深处的那种。她翻开新的一页,写:
“10月28日,晴。篮球赛,陆屿受伤了。他摔下去的时候,我的心好像也跟着摔碎了。我想去看他,但我爸不让。我是个胆小鬼。”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
她确实是胆小鬼。怕父亲,怕老师,怕流言,怕一切。连关心一个人都不敢光明正大。
她合上日记本,锁回抽屉。然后从枕头下摸出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陆屿给的那颗蓝色星星和那枚金牌。
她把星星握在手心,塑料的边缘硌着皮肤,但很踏实。
“陆屿,”她对着星星轻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月色很好,但她心里一片黑暗。
第二天是周六,但林晚还是要上学——学校组织补课。
她到教室时,陆屿的座位是空的。她的心一沉。
“陆屿请假了。”叶小雨转过头来说,“脚踝扭伤,医生说要休息几天。”
“严重吗?”林晚问。
“不知道。李老师没说。”叶小雨顿了顿,“你想去看看他吗?”
林晚摇头:“我爸不让。”
叶小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一整天,林晚都心不在焉。数学课老师讲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只是盯着前排那个空座位发呆。
午休时,她去了图书馆。这是李老师规定的,她必须去。
图书馆很安静,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摊开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想起以前在天台的日子,想起陆屿讲题时的侧脸,想起橘猫蹭她腿的触感。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猫被送走了,天台不能去了,连陆屿都受伤请假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看得见外面,但出不去。
“林晚。”
她抬头,看见顾言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
“谢谢班长。”林晚低声说。
顾言在她对面坐下:“你没吃午饭?”
“不饿。”
“多少吃一点。”顾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面包,“我多带了一个。”
林晚看着那个面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顾言总是这样,细心,周到,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但她心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人。一个像秋日清晨的雾气,清冷,捉摸不定,但让她念念不忘的人。
“班长,”她突然问,“如果你关心一个人,但又不能去看他,该怎么办?”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打电话?”
“手机被没收了。”
“写信?”
“信会被发现。”
顾言想了想:“那就……在心里为他祈祷。等他回来了,好好对他。”
“就这样?”
“有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顾言的声音很轻,“不是所有关心都要表现出来。有些关心,放在心里,对方也能感觉到。”
林晚点点头。也许顾言说得对。她不能去看陆屿,不能打电话,不能写信。但她可以在心里为他祈祷,可以在他回来时,给他一个微笑,或者一句“你还好吗”。
这就够了。
至少对她来说,这是唯一能做的。
周末,许晴来林晚家写作业。
这是她们说好的。许晴背着大大的书包,一进门就甜甜地叫:“阿姨好!”
妈妈很高兴:“晴晴来了啊,快进来。阿姨做了点心,等会儿给你们端过去。”
林晚把许晴拉进房间,关上门。
“怎么样怎么样?”许晴迫不及待地问,“你和陆屿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林晚坐下,“他受伤请假了。”
“我知道!陈晨告诉我了。”许晴压低声音,“陈晨昨天去看他了。”
林晚的心一跳:“他……怎么样?”
“脚踝扭伤,不算太严重,但要休息一周。”许晴说,“但他心情不好。陈晨说,他一直在看书,话很少。”
林晚的心揪紧了。陆屿本来话就少,现在更少了。
“陈晨还说,”许晴犹豫了一下,“陆屿问他……你怎么样了。”
林晚的眼睛一热:“他问我?”
“嗯。他说‘林晚还好吗?她爸有没有为难她?’”许晴看着林晚,“晚晚,陆屿真的很关心你。”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陆屿关心她,一直都知道。但这种关心像一把双刃剑,既温暖她,又刺痛她。
因为她配不上这种关心。她太懦弱,太胆小,连去看他一眼都不敢。
“晚晚,你别哭啊。”许晴慌了,“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
“我没怪你。”林晚擦掉眼泪,“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谁说的!”许晴握住她的手,“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你家里那样,你还能好好学习,还能考进前五十名,还能……还能喜欢一个人。”
林晚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喜欢一个人算什么坚强。”
“算啊。”许晴认真地说,“在这么难的环境里,还能保持喜欢一个人的能力,这就是坚强。”
这话让林晚愣住了。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而且晚晚,”许晴继续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陆屿。”许晴的脸有点红,“不是那种羡慕啦。是羡慕你……有一个人,懂你,支持你,为你挺身而出。这种感情,不是谁都有的。”
林晚看着许晴。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真诚。
“许晴,”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啊。”许晴笑了,“对了,陆屿让我带话给你。”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什么话?”
“他说:‘好好复习,月考见。’”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林晚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他在告诉她:我没事,你别担心。我们在月考见,在图书馆见,在一切能见的地方见。
他在告诉她:等我。
“还有,”许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他给你的。”
林晚接过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颗糖。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脚没事,别担心。糖是奖励你上周数学小测满分。”
字迹工整有力,是陆屿的。
林晚握着那颗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温暖的泪。
“他还记得……”她哽咽着说。
“他当然记得。”许晴拍拍她的肩膀,“晚晚,你们要好好的。等考上高中,等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的。”
“嗯。”林晚点头,握紧那颗糖。
等考上高中,等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的。
这是她唯一的信念。
周一,陆屿回来上课了。
他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不用拐杖了。李老师特别允许他坐回原来的座位——不是讲台旁边那个特殊座位,而是林晚后面的那个位置。
“你的脚还没好全,坐后面方便伸展。”李老师说,“但是陆屿,记住我的话。”
“我记住了,老师。”陆屿说。
林晚坐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陆屿的存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膏味,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
但她不敢回头。
课间时,她假装趴着睡觉,其实在偷偷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后面的陆屿。他正在做题,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鼻子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很专注。
林晚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篮球赛那天,他投进三分球时的笑容。
那么明亮,那么灿烂,像一道光劈开黑暗。
她希望他能多那样笑。
希望他能永远那样笑。
“林晚。”
陆屿的声音突然响起。林晚吓了一跳,赶紧坐直。
“你的笔掉了。”陆屿把一支笔递过来。
是她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滚到地上了。林晚接过,手指碰到陆屿的指尖,很短暂的一下,但温度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