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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运动会上的影子 陆屿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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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离开去省里竞赛的第二天,实验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开始了。
操场上一片喧闹。红色跑道被白线分割成整齐的赛道,草坪中央的足球场上搭起了主席台,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深秋的阳光很好,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
林晚穿着学校统一发的运动服——廉价的涤纶材质,蓝白条纹,袖口已经有些起球。她坐在(4)班指定区域的塑料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号码布:女子组,043号。
“林晚,你报了什么项目?”叶小雨凑过来问。
“八百米。”
“啊?你行吗?”叶小雨惊讶,“八百米很累的。”
“不知道。”林晚老实说,“老师说每人都要报一项,我就随便填了。”
其实不是随便。她选择八百米是因为——这是陆屿擅长的项目。初中体育课测八百米,陆屿永远跑第一,她永远在三四名徘徊。最后一次测试,她差他十秒冲线。他说:“下次运动会,我们比比?”
她说好。
现在他真的去比赛了,虽然不是运动会的比赛。但她想跑一次,哪怕他看不见。
“林晚,”顾言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补充水分。八百米在下午,到时候会更热。”
林晚接过水:“谢谢班长。”
顾言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他穿着运动服的样子很清爽,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有隔壁班的女生在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过来。
“陆屿什么时候回来?”顾言突然问。
林晚愣了一下:“明天吧。他说三天。”
“嗯。”顾言顿了顿,“昨天李老师又找我谈话了,问你们的事。”
林晚的心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你们是正常同学关系。”顾言看着她,“但林晚,说实话……你们是不是……”
“不是。”林晚快速回答,“真的不是。”
顾言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向操场,那里正在进行男子百米预赛,发令枪响起的瞬间,选手们像离弦的箭冲出起跑线。欢呼声、呐喊声、加油声混成一片热浪。
“林晚,”顾言突然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林晚转头看他。顾言的眼神很真诚,像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
“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顾言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你不开心。虽然你总是在笑。”
这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晚心里某扇紧闭的门。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
“谢谢。”她轻声说,“但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顾言的声音很轻,“那天你爸在校门口……我看见了。”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
“我不是故意看的。”顾言解释,“正好路过。林晚,如果家里有什么事……”
“没事。”林晚打断他,声音有点硬,“我家里很好。”
明显的谎言,但顾言没有戳破。他只是点点头:“好。但我说的话一直有效。”
广播里传来女子八百米检录的通知。林晚站起来,把号码布别得更紧一些。
“加油。”顾言说。
“嗯。”
站在起跑线上时,林晚的腿在发抖。
不是紧张,是昨晚没睡好。父亲检查了她的作业和笔记,翻出了那张画着函数图像的纸——陆屿画的那张。虽然她解释说只是解题示意图,但父亲还是发了一通火,说她“心思不纯”。
她跪在客厅的地板上,听着父亲的训斥,数着墙上的钟摆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二百下时,父亲终于骂累了,回房间睡觉。她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睡了三小时,现在站在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各就各位——”裁判举起发令枪。
林晚弯下腰,手撑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也能听见周围嘈杂的声音:其他选手的呼吸声,看台上的加油声,广播里的音乐声。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陆屿说,“下次运动会,我们比比”。
“预备——”
枪响。
林晚冲了出去。
一开始她冲得太猛,排在第三名。但跑完第一个弯道,她就感觉不对劲——呼吸急促,胸口发闷,腿像灌了铅。旁边的选手一个个超过她,她的名次掉到了第六。
看台上传来(4)班的加油声:“林晚!加油!”
是叶小雨的声音,还有几个女生。顾言也在喊,他的声音很清亮,穿过嘈杂的人群传到她耳朵里。
林晚咬咬牙,加快了步伐。
第二圈。她的喉咙开始发甜,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肺叶火辣辣地疼。眼前开始发黑,但她强迫自己盯着前面选手的背影——第五名,只差三米。
超过她。超过她。
她在心里默念。
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进入直道。终点线就在一百米外,红色的带子在阳光下刺眼。看台上的加油声更大了,但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片嗡嗡的噪音。
还有五十米。
她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冲刺。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的喘息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林晚,跑步的时候不要闭眼。看着你要去的地方,然后拼命跑过去。”
是陆屿。体育课上,他这样教她。
她睁开眼睛,盯着那条红色的终点线。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冲线。
她不知道自己第几名。冲过终点线后,她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跑道上。粗糙的塑胶地面擦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
有人扶她起来,是顾言。
“林晚,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急。
林晚摇摇头,喘着粗气,说不出话。顾言扶着她慢慢走,帮她平复呼吸。走了一会儿,她终于能开口:“第几名?”
“第五。”顾言说,“很好了,十六个人呢。”
第五。不算好,但也不差。
林晚抬起头,看向终点线。那里还有选手陆续冲线,裁判在记录成绩。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然后——她看见了父亲。
林建国站在跑道外围的警戒线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西装,手里夹着烟,正冷冷地看着她。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顾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林建国。他皱了皱眉:“那是你爸?”
“嗯。”林晚挣脱顾言的搀扶,“我过去一下。”
“我陪你……”
“不用。”林晚快速说,“谢谢你班长,我自己去。”
她走向父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的伤口还在流血,运动服裤子上渗出一小片暗红。
“爸。”她走到警戒线前。
林建国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跑了个第五?”
“嗯。”
“废物。”林建国吐出烟圈,“干什么都不行。”
林晚低着头,没说话。
“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林建国指了指她的运动服,“露胳膊露腿的,给谁看?”
“这是学校发的……”林晚小声说。
“学校发你就穿?学校让你跳楼你跳不跳?”林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跟我回家。”
“可是运动会还没结束……”
“我说,跟我回家。”林建国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晚咬紧嘴唇。她看向看台,叶小雨在朝她挥手,顾言担忧地看着她。她转过头,对父亲说:“爸,我想看完运动会。”
林建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反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林晚,你长本事了?”
“我只是……”
“行,你看。”林建国突然笑了,那种冰冷的、让人发毛的笑,“你就在这儿看。我看你能看到什么时候。”
他说完,转身走了。但林晚知道,他没有真的离开。他会躲在某个角落,监视她,等她放松警惕时再出现,像猎人等待猎物。
林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膝盖的伤口很疼,但心里的恐惧更疼。
“林晚。”顾言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新的水和一包纸巾,“擦擦血。”
林晚接过,蹲下来用纸巾擦拭膝盖。血混着沙土,伤口不大,但很深。每擦一下都疼得她吸气。
“你爸他……”顾言欲言又止。
“没事。”林晚站起来,“班长,我想去趟医务室。”
“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林晚转身朝医务室走去。每一步都牵扯到膝盖的伤口,但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她想起陆屿说:“不管别人怎么说,记住你没错。”
她没错。
跑八百米没错,参加运动会没错,想看完比赛没错。
那为什么她要害怕?
医务室在校医楼一楼。林晚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校医,正在看报纸。
“同学怎么了?”
“摔伤了。”林晚指了指膝盖。
校医让她坐下,检查伤口:“跑道摔的?这么深。得消毒,可能有点疼。”
“嗯。”林晚点头。
碘伏棉球碰到伤口时,她疼得抽了一口气,但没叫出声。校医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挺能忍啊小姑娘。”
“习惯了。”林晚轻声说。
校医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处理好伤口,贴上纱布,校医说:“这两天别沾水,每天换药。”
“谢谢老师。”
林晚走出医务室时,听见操场那边传来欢呼声——应该是哪个项目决出了冠军。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运动会还有两小时结束。
她不想回操场,不想面对父亲可能的监视。也不想回家——回家意味着更直接的压迫。
她想起天台。想起那些猫。
陆屿不在,但猫在。
她朝艺术楼走去。
天台上很安静。
橘猫在猫窝里睡觉,四只小猫挤在它身边,阳光——那只纯橘的小猫睡在最外面,小肚子一起一伏。林晚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阳光的脑袋。
小猫“喵”了一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睡了。
林晚靠着矮墙坐下,掀起裤腿看膝盖上的纱布。白色的纱布边缘渗出一点黄色,是碘伏的颜色。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疼痛,这不算什么。
她从书包里掏出铁皮盒子,打开。里面那颗蓝色塑料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陆屿说,等他回来,用这个换奖励。
会是什么奖励呢?
她不知道。但她期待着。
期待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里发芽,在黑暗中生长,支撑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子。
“阳光,”她对小猫说,“你说他会拿什么来换呢?”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翻了个身,露出粉色的肚皮。
林晚笑了。她从书包里掏出猫罐头——早上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打开,放在猫窝旁边。橘猫立刻醒了,凑过来吃。小猫们也被香味吸引,摇摇晃晃地爬过来。
林晚看着它们吃,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至少在这里,她是安全的。没有人骂她,没有人监视她,没有人说她“废物”。
至少在这里,她可以只是林晚——那个会喂猫,会收集糖纸,会期待奖励的林晚。
不是女儿,不是学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只是她自己。
林晚在天台待了一小时。喂完猫,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到铁梯口,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其他学生,正准备避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晚?”
是陆屿。
林晚愣住了。她往下看,陆屿正爬上来,背着书包,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见她,他也愣了一下。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林晚问。
“提前结束了。”陆屿爬上来,放下书包,“竞赛很顺利,主办方安排今天返程。”
林晚看着他。三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很亮。
“结果呢?”她问。
“第一。”陆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笑了:“我就知道。”
“你呢?”陆屿看着她膝盖上的纱布,“摔了?”
“嗯,八百米。”
“第几名?”
“第五。”
陆屿点点头:“不错。下次争取第三。”
“那你呢?”林晚反问,“下次竞赛还拿第一?”
“当然。”陆屿顿了顿,“猫喂了吗?”
“喂了。刚刚喂的。”
陆屿走到猫窝旁看了看,橘猫蹭过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新的猫罐头。
“省城买的,听说这个牌子好。”他说。
林晚也蹲下来:“竞赛怎么样?题目难吗?”
“还行。最后一道题有点意思,用了三种解法才做出来。”陆屿看向她,“想听吗?”
“想。”
陆屿从书包里掏出笔和纸,在天台的矮墙上画起来。他讲得很仔细,林晚听得很认真。阳光斜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
讲完题,陆屿收起笔:“懂了?”
“懂了。”林晚点头,“你讲得比老师好。”
“那是因为你聪明。”陆屿说,“一点就通。”
林晚的脸有点红:“才不是。”
“是。”陆屿很认真,“林晚,你比自己想象的聪明得多。”
这话让林晚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怕被他看见眼里的泪水。
“陆屿,”她轻声说,“我爸今天来学校了。”
陆屿的动作顿了顿:“他为难你了?”
“没有……算是没有。”林晚把运动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父亲骂她“废物”的部分,“他就是让我回家,我没回。”
“你做得对。”陆屿说,“你有权利参加学校的活动。”
“可是我害怕。”林晚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怕他生气,怕他打我,怕他……不让我上学。”
陆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晚,听我说。”
林晚抬头看他。
“你爸的做法是错的。”陆屿的声音很稳,“打孩子是错的,控制孩子是错的,不尊重孩子是错的。你要记住这一点——不是你有问题,是他有问题。”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别人家都不这样……”
“别人家是别人家。”陆屿递给她一张纸巾,“你不能用别人的正常,来要求自己的异常变得正常。那不现实。”
林晚接过纸巾,擦掉眼泪:“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读书,考出去。”陆屿说,“像我们说好的那样。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
“可是还要等好久……”
“两年。”陆屿说,“初中毕业,考上一中,住校。再三年,高中毕业,考大学,去外省。五年时间,很快的。”
五年。林晚算了算,她现在初二,五年后她高三毕业。确实,很快。
可是每一天都那么难熬。
“陆屿,”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屿愣了一下。他看着林晚通红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因为你对我也很好。”
“我哪里对你好了?”
“你相信我能拿第一。”陆屿说,“你陪我喂猫。你给我看你的铁皮盒子。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这话说得有点乱,但林晚听懂了。她点点头:“你也不是一个人。”
“嗯。”陆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和上次那个很像,但这次是纸质的,“给你的。”
林晚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星星,而是一枚奖牌——数学竞赛金牌,沉甸甸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这是……”
“借你保管。”陆屿说,“等我考上大学,你再还我。”
林晚握着那枚奖牌,金属的质感冰凉,但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借”,这是一种仪式,一种承诺。
“好。”她说,“我一定好好保管。”
“还有,”陆屿看着她,“我回来的时候,想清楚要跟你说什么了。”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什么?”
陆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林晚,我……”
“林晚!林晚你在上面吗?”
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打断了陆屿的话。是叶小雨,声音很急。
林晚和陆屿对视一眼,迅速收拾东西爬下铁梯。叶小雨站在楼梯口,脸色发白。
“林晚,你快去校门口!你爸……你爸跟李老师吵起来了!”
林晚的心脏骤停。
校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林建国站在人群中央,脸红脖子粗,正指着李老师的鼻子骂:“我女儿在你们学校早恋!你们老师管不管?啊?”
李老师脸色铁青:“林先生,有话好好说。您说林晚早恋,有证据吗?”
“证据?”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函数图像的纸,“这是什么?啊?这是她笔记本上的!一个男生给她画的!你们学校男生随便给女生画画?”
李老师接过纸看了一眼:“这只是解题示意图……”
“什么示意图!”林建国吼起来,“我女儿成绩下降,就是被这个男生影响的!你们学校必须处理!把那个男生叫出来!我要当面问他!”
周围的学生和家长都在窃窃私语。林晚挤进人群时,正好听见一个家长说:“哎呀,现在的孩子真是……”
她的脸烧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冲过去,拉住父亲的胳膊:“爸!你干什么!回家说!”
“回什么家!”林建国甩开她的手,“我今天就要在这儿说清楚!那个陆屿呢?把他叫出来!”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向李老师,李老师的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责备。
“林晚,”李老师说,“你先带你爸爸去办公室……”
“去什么办公室!”林建国不依不饶,“我就要在这儿说!让大家都评评理!我女儿在学校不好好学习,跟男生鬼混,学校管不管?”
“爸!”林晚哭着喊,“我们没有!真的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林建国扬起手——
“林先生。”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平静,但有力。
陆屿走了过来。他背挺得很直,眼神很冷,径直走到林建国面前。
“我就是陆屿。”他说,“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屿身上。这个清瘦的少年,面对一个暴怒的中年男人,没有丝毫退缩。
林建国上下打量他,冷笑:“就是你?勾引我女儿?”
“没有。”陆屿说,“我和林晚是同学,仅此而已。”
“同学?同学会在她笔记本上画画?会天天一起上天台?”林建国指着陆屿的鼻子,“我告诉你小子,离我女儿远点!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爸!”林晚尖叫,“你够了!”
“你闭嘴!”林建国回头瞪她,“回家再收拾你!”
陆屿看着林建国,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种冰冷的、嘲讽的笑。
“林先生,”他说,“您知道林晚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名吗?”
林建国一愣:“多少?”
“年级第四十七名。”陆屿说,“从一百多名冲上来的。您知道她多努力吗?每天学习到深夜,数学题不会做就一遍遍练,英语单词背不下来就写在手心里。”
“她进步了,您表扬过她一句吗?您问过她累不累吗?您知道她膝盖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是今天运动会跑八百米摔的。她跑完全程,拿了第五名,可您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废物’。”
陆屿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
“您口口声声说她早恋影响学习,可她明明进步了。您说她鬼混,可我们只是在喂流浪猫。您翻她书包,查她笔记,监控她的一举一动——这是爱吗?还是控制?”
林建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陆屿没给他机会。
“如果您真的爱她,就应该相信她,支持她,而不是羞辱她,打骂她。”陆屿看着林建国的眼睛,“林晚是个好学生,是个好人。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人群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陆屿,看着这个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一个女孩辩护。
林晚的眼泪流了满脸。她看着陆屿的背影,那么单薄,那么挺拔,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竹子。
“你……你算什么东西!”林建国终于找回声音,“敢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您。”陆屿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您不爱听,那很抱歉,但事实不会因为您不爱听就改变。”
他转身,看向李老师:“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但我和林晚确实没有早恋。我们只是同学,只是朋友。”
李老师点点头,眼神复杂:“我知道了。陆屿,你先回教室。”
“好。”陆屿看向林晚,“林晚,你也回去吧。运动会还没结束。”
林晚摇头:“我不……”
“回去。”陆屿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去做你想做的事。别怕。”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她就不怕了。
她点点头,擦掉眼泪,转身走向操场。
身后传来父亲的咆哮,李老师的劝解,人群的议论。但她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她。
那是陆屿给她的力量。
告诉她:你没错,你不丢人,你值得。
告诉她:去做你想做的事,别怕。
所以她不怕了。
她要去看完运动会,要跟同学一起加油,要笑着度过这个下午。
因为她知道,有个人在背后,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虽然那片天很小,虽然那片天随时可能塌。
但至少此刻,她在天空下,可以自由呼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