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凌晨两点不睡

8、次日 那小太监生

　　萧珏沉默地站在那里，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湿润的凉意，也吹动着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微妙的空气。他看着桃夭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稀疏的星子，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有些僵硬的倒影。

　　桃夭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自顾自地又坐回了池塘边的石头上，继续看着水中游动的鱼。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他随口一提，并不执着于答案。

　　这份天然的随性，让萧珏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分。他见过太多小心翼翼揣摩他心意的人，像眼前这样，问过就忘，毫不挂怀的，竟是第一个。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被虫鸣和风声填满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了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惊呼。

　　“娘娘！皇后娘娘！”

　　几个提着灯笼的宫女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为首的正是凤仪宫的掌事宫女秋月。她们显然是发现寝殿空无一人，吓得不轻，此刻骤然见到池塘边坐着的皇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一眼瞥见了旁边站着的皇帝，顿时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奴婢该死！奴婢没伺候好娘娘！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秋月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珏方才那点因桃夭而起的、罕见的松弛感瞬间消散，眉眼重新覆上惯常的冷冽。他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凤仪宫的规矩，便是让皇后深夜独自赤足在外？”

　　“奴婢……奴婢……”秋月吓得语无伦次。她们哪里是不尽心？只是这位皇后不言不语，安静得像个瓷娃娃，她们按例在门外守候，哪能想到痴傻的娘娘会自己翻窗跑出来？

　　桃夭被这阵仗弄得有些茫然，他看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看面色冰冷的萧珏，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这么害怕。他站起身，啪嗒啪嗒赤足踩着石板走过去，想拉秋月起来：“你们为什么趴着……起来呀。”

　　萧珏的目光落在桃夭伸出的、沾了泥土和草屑的手上，又移到他坦然无惧的脸上。这傻子是真的不懂尊卑畏惧，还是……天性如此？

　　“起来吧。”萧珏淡淡道，目光却仍带着审视，“送皇后回房休息。”

　　“是！谢陛下恩典！”秋月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和另一个宫女上前，小心翼翼地想搀扶桃夭。

　　桃夭却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被人这样架着的感觉。但他看到萧珏还看着自己，想起柳文清说过要“听话”，便抿了抿嘴，任由她们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朝寝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转过头，对着还站在原地、身影几乎融进夜色的萧珏，很认真地说：“萧珏，你也要回去睡觉。晚安。”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跟着宫女走了。那声“晚安”，在寂静的庭院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暖。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窗户被从里面轻轻关上。池塘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映着天上几颗孤星。

　　晚安……

　　萧珏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夜风带走最后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清甜的气息，他才转身，沿着来路，沉默地走回那座同样冰冷空旷的紫宸殿。

　　第二天，桃夭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他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晒醒的。睁开眼，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华丽繁复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现在在皇宫，是“皇后”了。

　　床上很软，被子也很暖，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感觉手脚都被包裹在柔软里，很舒服。作为一棵树，他习惯了扎根泥土、顶风冒雨，这样绵软的触感让他觉得新奇，忍不住又蹭了蹭。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起来，提醒他该补充“养分”了。桃夭想起昨晚那些好吃的点心，立刻坐起身，光着脚跑到外间的桌边。可是桌上空空如也，连昨晚剩下的点心渣都不见了。

　　他歪了歪头，有些不解。食物呢？昨晚明明还有很多。

　　这时，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体面宫装、年约二十七八、眉眼温和中透着精干的宫女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看到桃夭已经醒来，她们立刻恭敬行礼。

　　“奴婢秋月，给皇后娘娘请安。”为首的宫女声音沉稳，行礼的姿态标准而无可挑剔，与昨晚的惊慌判若两人。她是凤仪宫的掌事宫女，昨夜虽受了惊吓，但今日已调整好心态，更重要的是，她已从福安公公那里得到了明确的暗示。陛下对这位皇后，似乎并非全然漠视。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

　　“这是春兰，这是夏竹，都是凤仪宫的一等宫女，日后贴身伺候娘娘。”秋月指着身后两个年纪稍小、模样清秀的宫女介绍道。

　　桃夭看着她们，眨了眨眼，没说话。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帮他，他觉得自己也可以的。

　　秋月见他不语，也不以为意，继续道：“娘娘既然醒了，奴婢先伺候您洗漱更衣，然后带您认一认凤仪宫其他宫人，可好？”

　　桃夭想了想，点点头。他记得“爹”说过，在宫里要“听话”，尤其是对这些伺候的人。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点头就对了。

　　洗漱、更衣、梳头……桃夭像个精致的娃娃，任由秋月几人摆布。他学得很快，虽然动作笨拙，但很认真。秋月几人原本心里还存着几分对“痴傻主子”的忐忑和轻视，但见这位小主子虽然懵懂，却异常安静配合，不哭不闹，眼神清澈干净，心里那点忐忑便渐渐化作了惊讶和一丝说不清的怜惜。

　　收拾停当，秋月便引着桃夭来到正殿。殿内，凤仪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已按品阶整齐肃立，垂手等候。看到桃夭出来，齐刷刷跪地行礼：“奴才、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桃夭被这阵势弄得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才在秋月的示意下，走到主位坐下。椅子很宽大，他坐的有点靠后，脚差点够不到地。

　　秋月开始逐一介绍。有管小厨房的嬷嬷，有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太监，有专司庭院花草的花匠……桃夭听得很认真，努力想记住，但那些名字和职位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很快就成了一团浆糊。他只能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秋月的嘴一张一合，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直到秋月介绍到一个站在后排、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时，桃夭的注意力才被稍微吸引过去。

　　那小太监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机灵，虽然努力低着头做出恭敬的样子，但身体却微微前倾，耳朵似乎也竖着，对殿内的一切充满好奇。当桃夭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时，他竟偷偷抬起一点眼皮，飞快地瞟了桃夭一眼，正好与桃夭的视线对上。小太监吓了一跳，赶紧又把头埋得更低，但桃夭却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好奇，还有一点点……类似小动物般的活泼？

　　“这是小栗子，是负责给娘娘跑腿传话、并照看娘娘日常用度记录的小太监。”秋月介绍道。

　　小栗子赶紧上前一步，跪下磕头，声音清脆还带着点少年人未褪的稚气：“奴才小栗子，给皇后娘娘请安！”

　　桃夭看着他，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又点了点头。小栗子谢恩起身，退回队列，但站姿似乎比刚才更挺拔了一些，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位传说中的“傻皇后”。

　　认完了人，秋月便让众人散了，各司其职。桃夭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晃了晃悬空的小腿，觉得有点无聊。他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看肃立在一旁的秋月几人。

　　“我想去外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当然可以，娘娘。”秋月恭敬地回答，“宫内，娘娘基本可以随意走动。只是若要出宫，需得陛下的旨意。”

　　桃夭“好”了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赤足就要往外走。

　　“娘娘，鞋……”春兰赶紧捧着鞋子过来。

　　桃夭看了看鞋子，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犹豫了一下。他最后还是乖乖坐回椅子上，让春兰帮他把鞋穿上了。鞋子软软的，踩在地上没什么感觉，不如赤足自在，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他走到庭院里。白天的庭院和夜晚很不一样，阳光明媚，花木扶疏，假山池塘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先是在池塘边昨晚坐过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水里悠闲游动的锦鲤。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渴，刚转头看向秋月，一杯温度适中的清茶就递到了手边。

　　桃夭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四处打量。阳光很好，晒得身上暖洋洋的，风吹在脸上也舒服。他喝完茶，把杯子递还给夏竹，然后站起身，开始在庭院里慢慢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