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凌晨两点不睡

9、贡品 陛下赏的？

　　他走得很慢，对什么都好奇。看到一丛开得正好的月季，他会停下脚步，凑近闻一闻，然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一碰花瓣。看到地上爬过的蚂蚁，他也会蹲下来，托着腮，看它们排着队，扛着比身体还大的食物碎屑，吭哧吭哧地往巢穴搬，一看就是好半天。看到廊檐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羽毛鲜艳的鹦鹉正歪着头看他，他也会歪着头看回去，和鹦鹉大眼瞪小眼。
　　秋月、春兰、夏竹三人远远跟着，看着自家主子这些孩子气的举动，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竟也隐隐生出一丝笑意。这位皇后娘娘，虽然说心智不全，但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真好奇，在这沉闷的宫廷里，竟有种奇异的感染力，让她们紧绷的神经也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就在桃夭研究假山缝隙里一株顽强生长的小草时，一阵轻微的、带着点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桃夭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个叫小栗子的小太监，正小跑着过来，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用一块干净的布盖着。
　　小栗子看到桃夭，脚步猛地刹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赶紧跪下：“奴才参见娘娘！奴才不是故意冲撞，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说是给娘娘解闷的小玩意儿，奴才正要送到库房登记……”
　　他说话有点急，声音也带着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跪着的时候，手里捧着的东西晃了晃，布盖滑落了一角，露出里面东西的一小部分。
　　那是一个做工极为精巧的琉璃小房子，里面似乎还有更小的桌椅床铺等摆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桃夭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小栗子面前，弯下腰，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桃夭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
　　小栗子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回娘娘，这叫‘袖珍阁’，是匠人用琉璃和微雕手艺做的，里面桌椅床铺俱全，据说只有指甲盖大小，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玩意儿。陛下说送来给娘娘赏玩。”
　　这是萧珏今早下朝后，路过内务府，看到这新奇玩意儿，不知怎的想起凤仪宫那个懵懂好奇的少年，随口吩咐了一句“送去给皇后”，内务府这才紧赶着送来。
　　桃夭听得半懂不懂，但“稀罕玩意儿”、“赏玩”这几个词他听明白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个晶莹剔透的小房子，但又停住了，抬起头看向小栗子，眼神清澈，带着询问。
　　小栗子被他这么一看，心里那点紧张忽然散了大半。这位皇后娘娘的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溪水，没有压迫，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他胆子大了些，捧着袖珍阁往前递了递，小声道：“娘娘可以拿近些看，仔细些别摔了就好，这东西脆。”
　　桃夭这才小心地接过那个琉璃小房子。入手微凉，很轻，但做工极其精细。他凑近了看，透过晶莹的琉璃壁，能清楚地看到里面那小小的、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桌椅，甚至桌子上还有一个更小的茶壶和茶杯。他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但里面的惊叹却很明显。
　　他看得入了迷，捧着袖珍阁，在阳光下慢慢转着角度，看它在不同光线下折射出的不同光彩，看里面那些微小至极的细节。看着看着，他干脆就在原地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这个新奇的小世界里。
　　秋月几人想提醒他地上凉，但看他那专注的模样，又忍住了。小栗子也没敢起身，就跪在旁边，偷偷抬眼看他。只见少年捧着琉璃房子，微微歪着头，长而翘的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得很认真，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抿着，时不时因为看到某个特别精巧的细节，眼睛会微微睁大一点，闪过一点亮晶晶的光，像夏夜草丛里突然亮起的萤火。
　　小栗子想，这模样，不像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完全就是个得到了心爱玩具、心无旁骛的孩子。
　　小栗子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为伺候“痴傻主子”而产生的忐忑和隐隐的轻视，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甚至觉得，这位主子……还挺可爱的。至少，比那些喜欢摆架子、动不动就打骂下人的主子好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桃夭才从那个微缩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抬起头，发现小栗子还跪在旁边，秋月几人也在不远处安静地站着。他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坐在地上了。
　　他站起身，小心地捧着袖珍阁，走到小栗子面前，把东西递还给他，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小栗子，谢谢你拿给我看。”
　　小栗子连忙双手接过，受宠若惊：“不敢当不敢当，这是奴才该做的！”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娘娘若是喜欢，奴才这就送去库房登记好，再给娘娘送来慢慢玩？”
　　桃夭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了一句：“它真的很漂亮。”
　　小栗子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是吧？奴才第一眼看到也觉得可稀奇了！”
　　这时，秋月上前提醒：“娘娘，时辰不早了，该用午膳了。”
　　桃夭慢慢应了一声“好”，跟着秋月往凤仪宫走。走了两步，他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还捧着袖珍阁、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小栗子。
　　“你……”桃夭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也去吃饭。”
　　小栗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真诚的笑容：“哎！谢娘娘关心！奴才这就去！”
　　看着桃夭走进殿内的背影，小栗子心里暖洋洋的。他小心地捧着袖珍阁，脚步轻快地往库房走去。
　　他入宫两年，在凤仪宫当差也才半年。之前宫里没有皇后，凤仪宫一直空着，只有几个粗使太监宫女看管洒扫。直到前些日子，突然忙乱起来，到处张灯结彩，说是陛下要立后，娶的还是柳相家那位据说自小痴傻的公子。宫里私下里传什么的都有，大多不怎么好听。小栗子年纪小，好奇多过畏惧，但也曾暗暗担心，怕自己摊上个难伺候的疯傻主子。
　　可今日一见……
　　“喂，小栗子！”一个相熟的小太监从对面走来，看到他怀里露出的琉璃一角，眼睛一亮，“哟，这什么东西？这么亮！哪儿来的？”
　　“是内务府刚送来给皇后娘娘的稀罕玩意儿，叫袖珍阁。”小栗子下意识地把东西抱紧了些，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与有荣焉，“陛下亲自吩咐赏给娘娘解闷的。”
　　“陛下赏的？”小太监凑近了些，啧啧称奇，“这么精巧！哎，咱们那位新娘娘……怎么样？好伺候不？真像他们说的那样？”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
　　小栗子皱了皱眉，心里不太喜欢对方那种打探和略带轻佻的语气。他想起皇后娘娘清澈的眼神，认真道：“娘娘人挺好的，很安静，就是……对什么都挺好奇的。”
　　“好奇？一个傻子能好奇什么？”小太监不以为然，“你可小心着点，别哪天发起疯来，把宝贝砸了，到时候看你吃不了兜着走！”
　　“才不会！”小栗子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娘娘很小心，很喜欢这东西的！”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皇后娘娘不会乱砸东西，娘娘看那袖珍阁的眼神，分明是珍惜的。
　　小太监见他反应这么大，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行行，你新主子好。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别傻乎乎的，该小心还是得小心。我听说啊，柳相家那位公子，可是打小就……”他做了个不太雅观的手势。
　　“你别胡说！”小栗子有些生气了，抱着袖珍阁绕开他，“我得去库房登记了，不跟你说了！”
　　小栗子快步走开，直到那讨人厌的声音被远远甩在后面，心里那股闷气才稍微散了点。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捧着袖珍阁的姿势，深吸了口气，决定不去想那些闲言碎语。反正，他觉得皇后娘娘挺好的。
　　而另一边，桃夭跟着秋月回到凤仪宫正殿，准备用午膳。
　　今日的午膳似乎格外丰盛精致，菜式也准备了很多花样，香气诱人。桃夭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满桌佳肴上扫过，最后落在那道摆放在中央的、做成荷花形状的粉白色点心上。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伸出手指，似乎想碰一碰那逼真的花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人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兴奋的禀报声：“陛下驾到——”
　　秋月、春兰、夏竹几人俱是一惊，连忙转身，朝着门口方向跪下福礼。桃夭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殿门。
　　只见萧珏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身后跟着福安，正迈步走了进来。阳光从他身后照入，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容隐在逆光中，有些看不真切。他周身似乎还带着一丝从外间带来的、微凉的气息，与殿内温暖的熏香和食物香气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