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偶遇 像个无处可 ...
-
桃夭的眼睛亮了。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先是走到桌边，上面摆着合卺酒和几碟精致的点心。他咽了咽口水，想起柳文清说的“要守规矩”，但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犹豫片刻，他还是伸手拈起一块荷花酥，飞快地塞进嘴里。
甜甜的，酥酥的，好吃！他又吃了两块，觉得口渴，看到旁边玉壶里的酒，拿起来闻了闻，有股奇怪的味道。他想了想，还是倒了一杯旁边白瓷壶里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吃饱喝足，他开始探索这个新“窝”。他走到窗边，看到外面是个很大的庭院，种着不少花草树木，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身上厚重的嫁衣和头上的凤冠更加难以忍受。反正也没有人……他笨手笨脚地开始解衣带，脱下沉重的嫁衣外袍，又试图摘下凤冠，但那凤冠构造复杂，卡住了头发，扯得他头皮生疼。
折腾了半天，只勉强脱了外袍，摘了最重的几支发簪，棕色发丝披散下来。身上还穿着好几层中衣，但已经轻松多了。他走到梳妆台前，看到铜镜里自己花猫似的脸，唇上的口脂糊了，脸上的粉也东一块西一块。他皱皱眉，拿起布巾，沾了水，开始胡乱地擦脸。
擦了半天，总算把那些厚重的脂粉擦掉大半，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和眼角那抹天然的桃红。他看着镜中清爽了不少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被外面的庭院吸引。那里有泥土，有植物，有风……比这个华丽却憋闷的大屋子舒服多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窗户不高，他撑着窗台，很轻松地翻了出去，赤足落在冰凉的石板上，激得他脚心一缩。
夜风立刻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夜露的味道。他像一尾重新入水的鱼，忍不住舒展了一下身体。庭院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声。他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看到一丛开得正好的月季，伸手摸了摸花瓣，又看到一棵高大的梧桐，仰头看了看树冠。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庭院深处。这里草木更加茂盛，假山掩映，还有一个不大的池塘，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宫殿的灯火。
桃夭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水中晃动的光影。这里很安静，很舒服，让他想起了秃子岗的夜晚，虽然那里光秃秃的，但天空很大，风很自由。
他有点想“家”了。不是相府，是那座光秃秃的小山岗。
萧珏漫无目的地在宫中行走。他没有去前殿宴饮之处，也没有回紫宸殿，只是信步由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后宫的区域。
夜风微凉，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烦闷。他不想去思考朝政，不想去应对任何人，只想在这无人的夜色里，获得片刻宁静。
绕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精致的宫苑，灯火通明，是凤仪宫。
萧珏脚步一顿。他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开，但鬼使神差地，他的目光落在了侧面洞开的窗户上。窗户里，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却空无一人。嫁衣和凤冠被随意丢弃在床边和地上，一片凌乱。
人呢？
萧珏皱眉。那个傻子跑哪儿去了？伺候他的宫人都是死的吗？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情绪，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庭院深处池塘边的一点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少年，发冠凌乱的戴在头上，赤着双足，抱膝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和长发，背影单薄，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水中的倒影，又似乎在发呆。侧脸在朦胧的宫灯映照下，白皙得近乎透明，眼角一抹奇异的嫣红，竟不似胭脂。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柳云舒？那个传说中的痴儿？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痴傻的呆滞，没有惶恐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静谧。像个迷路的孩子，又像一株月下悄然绽放的花，自顾自地美丽着，与这宫廷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
萧珏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少年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池水，涟漪荡开，破碎了水中的光影。然后，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桃夭看到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高大男人站在不远处。男人很年轻，容貌极其英俊，但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寒与倦色，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深潭。他就那样站着，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与这温柔的春夜格格不入。
他是谁？桃夭歪了歪头，有些好奇。是宫里的人吗？可他看起来……和那些恭敬的宫人、严肃的侍卫都不一样。
萧珏看着少年转过脸来。没了厚重脂粉的遮掩，那张脸干净得惊人。眼睛很大，很亮，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澈得像蓄着两汪山泉。此刻，那泉水里映出一点懵懂，一点好奇，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痴傻，或是讨好。
少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萧珏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弯起眼睛，对着萧珏，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纯粹的笑容。嘴角上扬，眼角那抹桃红随之弯起，像是春风忽然吹开了枝头最娇嫩的那朵花苞。
萧珏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笑容。谄媚的，讨好的，算计的，虚伪的，恐惧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温暖得像冬天偶然窥见的一隙阳光，直直地、毫无阻碍地，撞进他冰封已久的心湖。
“你……”萧珏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这里做什么？”
桃夭想了想柳文清教导自己要少说话。但他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回答。他指了指池塘，又指了指天上的星星，认真地说：“看水，看星星。”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好似刚睡醒般的软糯，咬字却十分清晰。
不是传闻中口齿不清的痴儿。
萧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走近几步，在离桃夭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夜里风凉，为何不穿鞋？”
桃夭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的脚，老老实实回答：“不舒服。”鞋子不舒服，衣服也不舒服，那些金玉首饰更不舒服。
萧珏的目光落在他赤裸的双足上。脚很白，很小，脚踝纤细，脚趾圆润，沾着些微的泥土和草屑，在夜色中有种脆弱的美感。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是柳云舒？”
桃夭点头：“嗯。”柳文清说，别人问名字的时候，就这么答。
“为何不在房里？”萧珏问，目光扫过他单薄的中衣，“跑出来做什么？”
桃夭又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里面闷。”他顿了顿，补充道，“外面有风，有草，有花，好。”
他说得很简单，很直白，却奇异地描绘出了一幅画面。萧珏仿佛能看见，这个少年被困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的不适，和他对窗外这方自由天地的向往。
心底某处，似乎被极轻地触动了一下。
“你……”萧珏还想问什么，却见桃夭忽然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萧珏身体瞬间绷紧，那是常年戒备形成的本能反应。然而，桃夭只是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仰着脸看他，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你又是谁呀？”
夜风吹过，带来少年身上极淡的、清甜的气息，像是雨后的桃花，又像是新发的嫩叶，与他惯常闻到的龙涎香、脂粉香截然不同。
萧珏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距离近了，更能看清他眼底的澄澈，那是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干净得让人……无所适从。
“朕是萧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
“萧珏？”桃夭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然后，他眼睛微微睁大，想起了柳文清说过的话，宫里最大的人叫萧珏，是皇帝。
“你就是陛下吗？”他问，语气里没有敬畏，只有确认。
萧珏“嗯”了一声，目光锁住他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桃夭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又弯起眼睛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分享秘密般，小声说：“萧珏，你也觉得里面闷，出来吹风吗？”
萧珏：“……”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啊，他也觉得闷。这座宫殿，这个身份，这日复一日的猜忌与算计，都让他觉得窒息。所以他才在深夜独自游荡，像个无处可归的孤魂。
只是这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也绝不会说。
他看着桃夭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傻子”，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他或许不懂人心险恶，不懂权力倾轧，但他能感觉到“闷”，也能向往“风”和“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偶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