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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婚 新鲜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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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天色未明,相府已是灯火通明。
桃夭在睡梦中被唤醒,迷迷瞪瞪地被一群丫鬟嬷嬷围着洗漱、绞面、上妆。沉重的凤冠压在头顶,华丽的嫁衣一层层裹在身上,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铜镜里,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墨发高绾,金玉琳琅,美得近乎虚幻,只是那双总是盛着懵懂好奇的眼睛,此刻被厚重的脂粉和疲惫掩盖,显得有些空洞。
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鲜红。
鞭炮与锣鼓声震天响起,吉时已到。
柳文清和夫人穿着隆重的礼服,站在正厅。当盖着红盖头、一身嫁衣的桃夭被搀扶出来时,林氏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握了一下桃夭藏在袖中的手,声音哽咽:“孩……孩子,以后……好好的。”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桃夭不明所以,只觉得这握手的力度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柳文清轻轻拉开夫人,走到桃夭面前。他看着眼前这一团鲜艳的红色,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记住少说话,多吃饭。
桃夭乖巧的点点头。
他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大门。每一步,身上的环佩珠玉就叮当作响,像是在为他奏一曲悲喜不明的送行乐。相府的下人们垂首立在道路两侧,无人敢抬头直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隐约传来。
终于,他跨出了相府高高的门槛。门外,那顶十六人抬的奢华凤舆静静等待着,如同蛰伏的巨兽。
鞭炮声更加猛烈,几乎要震破耳膜。桃夭已经听“爹”说过了,所以没有被吓到。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桃夭弯腰,钻进了那顶象征着无上荣宠,也象征着未知命运的轿子。
轿帘落下,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
“起轿——”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
轿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喧闹却又真实的世界。桃夭坐在一片令人心慌的鲜红里,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轿子被稳稳抬起,开始缓缓前行。起初,他还能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锣鼓声,还有人群模糊的喧哗。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嗡嗡作响,不真切。轿子微微摇晃,身上的环佩珠玉随着晃动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又单调,在这封闭的小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他忍不住悄悄掀起沉重的盖头一角,又小心地撩开轿帘一丝缝隙,偷偷向外望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缝隙挤进来,在轿内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微尘。他看到的东西飞快地向后退去……先是相府门口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们穿着整齐的衣衫,垂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在快速移动的视野中模糊不清,但桃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复杂地落在这顶轿子上。
然后是长长的街道,青石板路被轿夫的脚步踏过。街道两旁似乎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各种气味也从缝隙里钻进来。鞭炮的火药味,人群的汗味,还有不知哪家店铺飘出的早点香气。这香气让桃夭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从早上折腾到现在,除了那块小小的糕点,他什么都没吃。
轿子拐了个弯,眼前景物骤然一变。高耸的、朱红色的宫墙映入眼帘,墙头覆盖着金光闪闪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持着长戟的卫兵身穿铠甲,面无表情地立在宫门两侧,像一尊尊冰冷的石像。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吱呀声。
桃夭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这就是皇宫吗?比相府的门高得多,也厚实得多,像是巨兽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口。
轿子毫无阻碍地驶入了宫门。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高高的宫墙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留下狭窄的一道蓝天。他看到了更多森严的殿宇,更多穿梭往来的宫人,他们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一群蚂蚁。这里的空气似乎都不一样了,弥漫着一种肃穆的、冰冷的、混合着檀香和某种陈旧木头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压抑和不舒服。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
萧珏已换上大婚的礼服。明黄的龙袍,绣着十二章纹,庄重威严。他端坐在镜前,任由宫人为他整理最后的衣冠。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英俊却冰冷,眼下是常年失眠留下的淡淡青黑,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喜色。
“陛下,吉时将至,该移驾太和殿,接受百官与使节朝贺了。”福安在旁低声提醒。
萧珏面无表情地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他走出寝殿,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太和殿前,百官已按品阶肃立。当他出现时,山呼万岁之声响起,震耳欲聋。萧珏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御阶,在龙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他看到柳文清站在文官之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也看到其他大臣眼中难以掩饰的惊疑、不满,或是看好戏的神色。
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祭祀、告天、受贺……每一项流程都漫长而枯燥。萧珏像个麻木的傀儡,完成着一个个规定的动作,说着早已背熟的套话。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幼时冷宫那些看不到尽头的长夜,飘到母妃最后疯癫的笑声,飘到无数个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的黎明。
直到司礼官高唱:“凤舆至——”
萧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望向宫门的方向。
那顶刺眼的红轿,在仪仗的簇拥下,正穿过一道道宫门,朝着后宫深处行去。按照他的旨意,凤舆不会来太和殿,会直接送往皇后居住的凤仪宫。
也好。他不想看见。不想看见那个被迫穿上嫁衣的傻子,不想看见这场荒唐婚姻的任何实体象征。
“礼成——赐宴——”
繁琐的典礼终于接近尾声。萧珏起身,在百官的恭送声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太和殿。他没有去宴请百官的前殿,而是径直回了紫宸殿。
“陛下,不去前殿露个面吗?”福安小心地问。
“不去。”萧珏脱下沉重的外袍,只着常服,“就说朕乏了。”
他确实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经历这场闹剧般的婚礼后,似乎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在御书房坐了一下午,却一份奏折也没看进去。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前殿隐隐传来宴饮的丝竹之声,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陛下,该用晚膳了。”福安再次进来,身后跟着端膳食的宫人。
萧珏瞥了一眼那桌丰盛的菜肴,毫无胃口。“撤了吧。”
“陛下,您午膳就没用多少,这……”
“朕说,撤了。”萧珏的声音冷了下来。
福安不敢再劝,示意宫人将几乎未动的膳食撤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夜色完全笼罩了皇宫。萧珏终于坐不住,起身走到窗边。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子。凤仪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与紫宸殿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那个傻子在做什么?
萧珏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联想。
“朕出去走走。”他抓起一件玄色披风,对想要跟随的福安道,“不必跟着。”
凤仪宫。
桃夭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在上轿前被塞了块小小的糕点。头上的凤冠压得他脖子生疼,身上的嫁衣厚重闷热,脸上厚重的脂粉也让他觉得皮肤无法呼吸。最难受的是,从进入这个叫做“凤仪宫”的巨大宫殿后,他就被安置在这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坐着,盖头不许掀,姿势不许乱,已经有……好久好久了!
周围有很多人,但都很安静。他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衣料的摩擦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
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现在已经知道肚子会响是因为饿了。桃夭脸一热,幸好盖头遮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动静似乎渐渐小了。一个年长些的宫女声音恭敬地响起:“娘娘,陛下政务繁忙,今夜恐怕……您早些安歇吧。奴婢们就在外间候着,您有何需要,唤一声便是。”
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
人都走了?桃夭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声响,终于忍不住,一把掀开了盖头。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他大口喘了几下,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
房间极大,极华丽。雕花拔步床,锦绣帷帐,紫檀木的家具,多宝阁上摆着各色珍玩,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烛火明亮,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送进来庭院里草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