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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疯帝 该有的规制 ...

  •   下午,柳文清开始教他说话。不是教他说什么,而是教他不要说。在宫里,要少说话,要说简短的话,不能问为什么,不能说“不知道”。

      “如果有人问你叫什么,你怎么说?”

      “柳云舒。”桃夭已经背熟了。

      “如果有人问你家在哪里?”

      “丞相府。”

      “如果有人问你今年多大?”

      “十七。”

      “如果有人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桃夭想了想:“看花,晒太阳。”

      柳文清点点头:“可以。记住,就说这些,别的不要多说。如果有人问别的,你就摇头,或者说‘不知道’。”

      桃夭认真记下。他觉得当人好难,要说这么多话,还要记这么多规矩。

      晚上,宫里送来了大婚礼服。正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凤凰,华美得刺眼。柳文清让桃夭试穿,尺寸竟是刚刚好。

      桃夭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衣服很重,很华丽,但他不喜欢。红色太鲜艳,像血,像火,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一定要穿这个吗?”他问。

      柳文清心中一痛,但脸上依旧温和:“嗯,一定要穿。后日,你就是皇后了。”

      “皇后是什么?”

      “皇后是……是宫里最大的人之一。”柳文清含糊地解释,“穿这身衣服,你就能住在最漂亮的宫殿里,每天都有好吃的,有好衣裳穿。”

      桃夭的眼睛亮了。漂亮的宫殿,好吃的,好衣裳。

      “那……也有阳光吗?”他问。

      柳文清一愣:“有,当然有。皇宫里什么都有。”

      试完礼服,柳文清又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一对玉镯:“这个你戴上,是……是你娘给你的嫁妆。”

      其实这是柳夫人当年的陪嫁,本来想传给儿媳妇的。

      桃夭不懂什么是嫁妆,但是他很喜欢这对石头环。玉是温润的,凉凉的,戴在手腕上很舒服。他举起来对着光看,玉镯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清晨叶片上的露珠。

      “真好看!”他弯起嘴角笑了。

      柳文清看着他纯真的笑容,心里那丝愧疚又涌了上来。他别过脸,低声道:“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桃夭听话地回了房。他躺在床上,摸了摸腕上的玉镯,又想起那身红衣服,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忐忑。但很快,困意袭来,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相府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

      柳文清在书房枯坐至半夜。他看着桌上那份大婚的流程单,看着那些繁琐的礼仪,看着“柳云舒”三个字,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事,一件可能会遭天谴的错事。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柳家,为了云舒,他必须这么做。

      “但愿……但愿那孩子在宫里,能平安。”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在皇宫深处,萧珏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不久大婚,他就要娶一个傻子为后。荒唐么?或许吧。但他宁愿要一个傻子,也不要那些什么所谓的“大家闺秀”。

      萧珏的手死死抵在冰冷的窗棂上,指节泛白。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但他却觉得那股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听说那傻子生的还算不错,面容比女子还要姣好。

      其实他从未看过那些秀女的画像,那些画像被呈上来时,他随手一挥就打发了。有什么好看的呢?左不过一张脸,再好看的皮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母妃当年也是顶着一张温柔娴静的脸,笑着哄他吃下那碗掺了药的甜羹。那时候他还小,才五岁,只知道嗓子疼,母妃端来甜甜的糖水,他喝得一滴不剩。后来他烧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声音哑了,话也说不利索。太医说他伤了喉咙,怕是以后开口都有困难。母妃当时抱着他哭,哭得肝肠寸断,说他怎样命苦,说老天怎样不公。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碗“甜羹”是母妃亲手做的。因为她需要一个“有缺陷”的儿子,一个被害的不健全的皇子,这样才能让当时得宠的贵妃放松警惕,才能让她找到机会往上爬。

      多可笑。他的亲生母亲,用他的身体,去换步步高升。

      或许命运使然,即便如此,最后也还是落得一个打入冷宫的下场。

      从那以后,他看谁都觉得是假的。父皇的慈爱,兄弟的友善,宫人的恭敬,大臣的忠心……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刀。他学会在夜里睁着眼,听着风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遍遍地想: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

      登基这五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就是冷宫那些阴冷潮湿的墙壁,是宫人背过身去时轻蔑的眼神,是朝堂上那些看似恳切实则充满算计的谏言。他疑心每一个人,防备每一个人,像一只被迫关在黄金笼子里的困兽,日夜警惕着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刺来的暗箭。

      痴傻,多好。痴傻意味着简单,意味着无害,意味着……他或许能有一方喘息的余地,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他知道他现在有些不正常,竟然把自己寄托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傻子,但他真的累极了。

      “陛下,夜深了,寒气重,当心着凉。”福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件玄色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萧珏没动,依旧望着窗外那轮孤零零的月亮。月光惨白,冷冷地照着这巍峨而又冰冷的宫殿。

      “福安,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柳家的痴儿,此刻在做什么?是睡得很香,还是……也在害怕?”

      福安垂下眼,恭敬地答道:“陛下仁厚,柳公子能入主中宫,是天大的福分,想必……心中只有欢喜。”

      “欢喜?”萧珏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一个傻子,懂什么是欢喜,什么是害怕吗?或许他连后日要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福安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萧珏想,也许他真的什么都不懂。不懂这桩婚姻背后的算计与无奈,不懂这座宫殿里的人心鬼蜮,不懂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多疑、冷酷、浑身是刺的“夫君”。

      他心中忽然有些羡慕。

      “传旨下去,”萧珏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后日大婚,一切礼仪从简。凤舆入宫后,直接送至凤仪宫,不必再来紫宸殿谢恩。让内务府挑几个老实本分的宫人过去伺候,务必……务必照顾好皇后。”

      “是,奴才遵旨。”福安应下,心里却暗自惊讶。陛下这意思,竟是连大婚当夜都不打算去见那位新皇后了?直接送到寝宫,形同软禁。

      萧珏挥了挥手,示意福安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清冷的月光。

      他重新走回桌案后,却无心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目光落在桌角那方冰凉的玉玺上,这天下至权,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握在手里,只觉得沉,只觉得冰冷。

      明天之后,史书会如何记载?暴君萧珏,强娶痴傻男后,荒诞无道、有违常伦,是个疯帝!

      他冷静的猜测着后世史官会如何对他点评,竟然猜测出一点乐趣来。

      疯帝配傻后,还有比这更般配的佳偶吗?

      窗外,夜色更浓了。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风刮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而在相府,桃夭正做着梦。梦里,他回到了秃子岗,但不是现在光秃秃的样子。漫山遍野开满了桃花,粉的像霞,白的像雪,风吹过,花瓣如雨般落下。他在花雨中舒展着枝叶,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空气里都是甜香。

      他满足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腕上的玉镯碰到床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一夜无话。

      第二天,相府的气氛凝重而忙碌。柳文清和桃夭在院子里,进行最后的、填鸭式的教导。走路的步子、行礼的幅度、何时该低头、何时该沉默……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演练。桃夭学得好几次想撂挑子不干,但柳文清总会适时地端来精致的点心,或是允诺“宫里比这好吃十倍的都有”,他便又咬着牙坚持下去。

      柳夫人林氏到底没忍住,偷偷来看了一次。她躲在廊柱后,看着那个与儿子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少年,在春日的庭院里一遍遍练习着生硬的宫廷礼仪。少年眼神干净,动作笨拙,偶尔会因为做对了一个动作而露出单纯欢喜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根针,扎得林氏心口生疼。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终究没敢上前,转身匆匆离去。

      柳文清注意到了夫人的身影,心中叹息,却也只能硬起心肠。他已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皇宫内外也在为大婚做最后的准备。尽管皇帝下旨“一切从简”,但皇后仪仗、凤舆、礼服、宫宴……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宫人们忙碌穿梭,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透着几分小心和讳莫如深。谁都知道这位新皇后是怎么回事,也都猜得到陛下对此事的态度。凤仪宫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华丽却冰冷,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萧珏照常上朝,处理政务,仿佛明日大婚的主角不是他。只是在批阅奏折的间隙,他会不自觉地停顿,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福安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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