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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教习 它们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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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在后院厢房,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屋子正中摆着个巨大的木桶,热水已经备好,水面飘着粉白的芍药花瓣。屏风上搭着柔软的布巾,一旁的小几上整齐放着皂角、香膏等物。
“公子,奴婢伺候您更衣。”年长些的丫鬟上前,伸手要去解桃夭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青衫。
桃夭本能地后退一步,护住衣襟。他不习惯被人触碰身体,尤其是不熟悉的人。
丫鬟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我,我自己来。”桃夭说,然后笨拙地解着衣带,然后眼看那带子被他系成了死结,越扯越紧。
年轻的丫鬟掩口轻笑,被年长的瞪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最后还是年长的丫鬟上前,温声道:“公子,让奴婢帮您吧。这结打死了,不好解。”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吓着他。
衣衫褪下,逐渐露出少年白皙单薄的身体。两个丫鬟都红了脸,别过头去。桃夭却毫不在意,赤脚踏进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身体,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公子,这是澡豆,这是香膏……”丫鬟递过来各种瓶罐,耐心地解释用法。
桃夭学得很认真。他抓起一把澡豆抹在身上,搓出细密的泡沫,又打开香膏盒子,闻了闻,觉得味道太浓,只沾了一点抹在手腕上。最后,他捧起水面的花瓣,好奇地看它们在手心聚拢又散开。
“公子喜欢花?”小丫鬟小声问。
桃夭点点头:“喜欢。花很好。”
浴罢,丫鬟取来崭新的衣裳。月白色的中衣,淡青色的外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桃夭不会穿这么复杂的衣服,在两个丫鬟的帮助下,才勉强穿戴整齐。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湿发贴在颊边。
铜镜里映出少年的身影。衣裳合身,衬得肤色更白,眼角那抹桃红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娇艳。只是那眼神依旧懵懂,与这身华服格格不入。
“公子可真好看。”小丫鬟由衷赞叹。
桃夭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认识。这身衣服很软,很滑,但不如那件青衫自在。他扯了扯宽大的袖子,动作僵硬。
“少爷,该用晚膳了。”管家在门外恭敬地说。
正厅里,柳文清已经等着了。看到焕然一新的桃夭,他眼中闪过惊艳。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只要稍加教导,应该不成问题。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酒楼那顿简单,但更精致。柳文清亲自给桃夭盛汤布菜,耐心地教他用勺,教他哪些要先吃,哪些要后吃。
“明日开始,我会教你一些规矩。”柳文清看着桃夭笨拙但认真的动作,缓缓道,“学一些宫里简单的礼仪,学如何走路,如何说话。”
桃夭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宫里?”
“对,宫里。”柳文清避开他的视线,“三日后,你要去一个地方,那里叫皇宫。只要你听话,安静,就能一直有好吃的,有好衣裳穿。”
桃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在乎去哪里,只要有阳光,有雨露,有吃的,就够了。
窗外,夜幕低垂。相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将庭院照得恍如白昼。下人们各司其职,安静地忙碌着,只是偶尔交换的眼神,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厢房里,桃夭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睁着眼看帐顶繁复的刺绣。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慢慢消化。变成人,下山,遇到请吃饭的书生,被带到这里,洗澡,换衣服,吃饭……
“皇宫……”他轻声念着这个词,翻了个身,闭上眼。
而在相府深处,一座偏僻幽静的院落里,真正的柳云舒正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与桃夭确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眼神空洞,嘴角微微下垂,口水不自觉地顺着下巴流下,沾湿了胸前的衣襟。
一个年老的嬷嬷坐在他身旁,正用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她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疼惜。
“舒儿,乖,张嘴喝药。”嬷嬷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递到他嘴边。
柳云舒毫无反应,依旧望着窗外。嬷嬷叹了口气,将药碗放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喝就不喝吧,嬷嬷给你唱曲儿,好不好?”
她哼起一首古老的童谣,声音沙哑而温柔。柳云舒依旧没有反应,但原本僵直的脊背似乎放松了些许。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文清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情景,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老爷。”嬷嬷连忙起身行礼。
“他今天怎么样?”柳文清走到儿子身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柳云舒忽然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本能的警惕。
他现在除了嬷嬷谁也不认识。
柳文清的手僵在半空,许久,缓缓收回。他转身对嬷嬷道:“这几天看好他,别让他出这个院子。对外就说……公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只垂首应道:“是,老奴明白。”
柳文清又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他回到书房,管家早已候在那里,神色凝重。
“老爷,府里上下都吩咐过了。只是……夫人那里怕瞒不了多久。”管家低声道,“夫人今日一直追问,老奴都快招架不住了。”
柳文清叹了口气,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罢了,让夫人来见我。”
不多时,柳夫人林氏匆匆赶来,眼圈还红着:“老爷,那孩子到底是谁?你把舒儿藏哪儿去了?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夫人!”柳文清厉声喝止,随即压低声音,“此事关系我柳家满门性命,你切不可声张!”
“可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林氏泪如雨下,“咱们怎么能、怎么能让他替舒儿去那虎狼之地?那孩子看着干干净净,定是好人家的儿郎……”
“好人家的儿郎?”柳文清苦笑,“我问过了,他孤身一人,从秃子岗下来,连自己多大、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怕是山里的弃儿,或是……逃荒来的。我给他锦衣玉食,给他安身之所,已经是仁至义尽。”
“可那是皇宫!陛下他……”林氏想起朝野间对那位年轻皇帝的种种传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正因是皇宫,才需要他这样的人。”柳文清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痴傻,好拿捏,不会争宠,不会算计,反而能活得长久。若是送个聪明伶俐的进去,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陛下怕也是因为这点看中了舒儿。”
林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知道丈夫说得有理,可良心上的煎熬,又岂是道理能抚平的?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柳文清背过身,声音冰冷,“三日后大婚,你只管当好你的诰命夫人,风风光光送‘儿子’出嫁。其余的事,我自有安排。”
林氏看着丈夫决绝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掩面离去。
第二天一早,柳文清从早朝回来就开始了对桃夭的“教导”。
他先教走路。桃夭原本走路姿势僵硬,腰背挺得笔直,双臂垂在身侧,确实像棵行走的树。柳文清让他放松肩背,手臂自然摆动,步子要稳,要轻。
“不对,手臂不要这么僵。”柳文清亲自示范,“来,跟着我走。”
桃夭学得很认真,但总是不自觉地回到原来的姿势。他来回走了两圈,额上就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来用两条腿走路这么累,还不如扎根在土里舒服。
“休息会儿吧。”柳文清看出他的疲惫,递过一杯茶。
桃夭接过,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好奇地问:“为什么要这样走路?”
“因为……这样好看。”柳文清随口敷衍,“宫里的人都这样走。”
桃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看?树开花的时候最好看,走路也有好看不好看吗?
接着是吃饭的礼仪。柳文清摆出一副银制餐具,一样样教他:汤匙要怎么拿,筷子要怎么用,哪些菜要先吃,哪些要后吃,咀嚼不能出声,喝汤不能有响动……
桃夭学得头昏脑涨。他觉得人类好麻烦,吃饭就吃饭,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规矩?但柳文清说,不学会这些,在宫里就没饭吃。为了不饿肚子,他只好硬着头皮学。
学了一上午,柳文清带他到花园散步,顺便教他认些花草。
“这是牡丹,这是月季,这是海棠……”柳文清一一指着介绍。
桃夭看得很认真。这些都是植物,也算他的“同类”了,虽然不能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那株牡丹开得正盛,很是骄傲;那丛月季被虫子咬了,有点难受;那棵海棠渴了,想要喝水。
“它们为什么不说话?”桃夭忽然问。
柳文清一愣:“什么?”
“花,为什么不说话?”桃夭指着那株牡丹,“它想说它开得最好看。”
柳文清失笑,只当他又在说孩子话:“花怎么会说话?傻孩子。”
桃夭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觉得花草不能说话。但他没再问,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牡丹的花瓣。牡丹似乎颤了颤,抖落几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