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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府 比秃子岗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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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清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宫门的。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轿子摇摇晃晃,帘外街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满门抄斩……云舒那孩子痴傻的模样在眼前晃动,夫人哭红的眼睛,族中老幼惊恐的脸……不,绝不能。
“老爷,前面集市人多,轿子不好过,是否绕道?”轿夫的声音传来。
柳文清疲惫地掀开轿帘,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嘈杂的街市。然后,他定住了。
水井旁,一个穿着不合身青衫的少年正蹲在那儿,伸手去捞水中的倒影。阳光落在他侧脸,发间几点桃花瓣格外醒目。那眉眼,那轮廓,竟与云舒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眼神不同,云舒的眼神是空洞的,而这少年的眼睛,清澈懵懂得像是山涧初融的雪水。
少年似乎发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间,柳文清的心跳如擂鼓。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示意停轿,目光却片刻未离那井边的少年。
少年见轿子停下,也站直了身子,好奇地望过来。他站姿有些别扭,像是还不习惯用双腿支撑身体,青衫松垮,衣带系得歪斜,但那张脸……柳文清呼吸一滞,这岂止是五六分相似,若换上华服,稍作修饰,怕是有七八分像了!
“老爷?”管家见柳文清怔怔望着井边,也顺着看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位小公子……”
“去,请那位小公子过来一叙。”柳文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那少年便被带到了轿前。走得近了,柳文清看得更真切,少年眉眼精致得不似凡人,眼角天然一抹桃红,发间确有几点淡粉花瓣,不似刻意装饰,倒像是……从头发里长出来的?他摇摇头,定是自己眼花了。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柳文清尽量放柔声音,掀开轿帘问道。
少年眨眨眼:“桃夭。”
声音清亮,咬字清晰,与云舒那含糊不清的呓语截然不同。
“桃夭……好名字。”柳文清细细打量他,“你是本地人士?家中父母呢?”
桃夭想了想,指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岗:“我从山上来。没有父母。”
“山?”柳文清望向秃子岗,那地方荒凉得很,只有几户穷苦人家,何时有过这样容貌出众的少年?
“你在山上做什么?以何为生?”
“我一直住在山上。”桃夭答得认真,但没说具体做什么,毕竟一棵树能做什么呢?就是站着,晒太阳,喝雨水。
柳文清心中疑窦更甚,却也不急着追问。他转而问些寻常:“你今年多大了?父母是何人?”
桃夭摇头:“我不知道多大。”
桃夭眨了眨眼。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太难了。他是一棵树,树的年纪要数年轮,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轮。父母?他是从一颗桃核长出来的,那桃核又是从前一棵桃树结的果……
“那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柳文清试探着指了指脚下的路,又指了指远处的宫墙。
“集市。”桃夭说,然后望向宫墙,“那里,很大,很亮!”
这……
“那是皇宫,陛下住的地方。”柳文清缓缓道,观察着桃夭的反应。
桃夭脸上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敬畏,也没有恐惧,像是听到一个新鲜的故事。他歪了歪头,又问:“皇宫是什么?陛下是什么?”
这一问,彻底击中了柳文清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
“你饿不饿?”柳文清放缓了语气,“我请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桃夭眼睛亮了。他今天尝了糖画、包子、胡萝卜,每一种都是新奇的滋味。还有其他好吃的?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好!”他用力点头,笑的眯眯眼。
柳文清也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他起身,对桃夭伸出手:“来,跟我走。”
桃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下,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很暖,很软,和树皮的粗糙完全不同。
柳文清牵着他走向马车。桃夭好奇地看着这个四四方方、带顶的小房子,学着柳文清的样子弯腰钻进去。里面很窄,有股淡淡的熏香味。
“坐稳了。”柳文清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桃夭的脸。
越看越像。尤其是侧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简直和云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云舒的眼神永远是空的,而这孩子的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
马车载着他们在一家酒楼前停下。柳文清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子菜。他需要更多时间观察,更多机会试探。
菜很快上齐了。红烧肉油色光亮,清蒸鱼鲜嫩点缀着青绿色的葱花,翡翠羹绿莹莹的,还有各色点心,摆了满满一桌。
桃夭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看看这盘,又看看那盘,每样都新奇。
“吃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柳文清温和地说,亲自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桃夭有样学样,学着柳文清的动作拿起筷子,但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条不听话的泥鳅,夹了几次都夹不起来。最后,他干脆只拿了一根筷子,当做叉子用。
柳文清没有阻止。他静静看着桃夭用筷子叉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嘴巴周围都是油;看着桃夭捧起汤碗直接喝,烫的舌尖发红;看着桃夭对每、道菜都充满好奇,像初探世界的幼兽。
不会用筷子,也不懂礼仪,对食物充满本能的渴望……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样子。柳文清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少年要么是自幼与世隔绝没人教养,要么就是……真的心智有缺。
“慢点吃,别急。”柳文清递过一杯茶,“喝点水。”
桃夭接过,咕咚咕咚喝完,然后继续“探索”桌上的食物。他吃得很专注,很满足,柳文清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虽然答案往往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你识字吗?”
桃夭摇头。
“会算数吗?”
还是摇头。
“可有什么手艺?比如木工、绣花……”
桃夭想了想,眼睛一亮:“我会开花!”
树很骄傲!
柳文清失笑。果然是个痴儿,尽说些孩子气的话。
一顿饭吃完,柳文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少年孤身一人,心智如孩童,容貌又与云舒如此相似,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救命稻草。
“桃夭,”他放下茶杯,语气更加温和,“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家很大,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很多好看的衣裳。”
桃夭正舔着指尖的糖醋汁,闻言抬头:“回家?”
“对,回家。”柳文清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压下心头那丝愧疚,“我会好好照顾你,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你只需要……当我的儿子,好不好?”
桃夭不太明白“当儿子”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好吃的”和“好看的衣裳”。而且这个男人请他吃饭,对他笑,不像坏人。
“像今天这样的饭?”他问。
“比今天更好。”柳文清承诺。
桃夭想了想,点点头:“好。”
柳文清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他叫来小二结账,牵着桃夭的手走出酒楼。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子。
马车直接回了相府。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管家和仆役早已候在门口,见到柳文清牵着一个陌生少年进来,都愣住了。
“老爷,这是……”管家迟疑地问,目光在桃夭脸上打了个转,露出震惊之色。
柳文清紧了紧握着桃夭的手,朗声道:“我把云舒找回来了。”
庭院中霎时一片死寂。下人们面面相觑,有年轻的丫鬟忍不住低呼出声:“可、可云舒少爷他不是……”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人拉了拉衣袖。
管家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相府多年的老人,立刻躬身道:“恭喜老爷!公子能平安归来,是天大的喜事!快,快迎公子进府!”
他转身对呆立着的下人们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热水、新衣,迎公子回房!”
仆役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只是每个人看向桃夭的眼神都复杂难言。震惊、疑惑、同情,还有一丝隐约的了然。
柳文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只当未见。他牵着桃夭穿过庭院,低声吩咐管家:“传话下去,公子受了惊吓,要好生照料,不得怠慢。若有谁在背后嚼舌根,乱棍打出府去!”
“是,老奴明白。”管家垂首应下,看向桃夭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
桃夭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正新奇地打量着这座大宅子。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花草,回廊的柱子漆成暗红色,屋檐下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比秃子岗热闹多了,也……复杂多了。
“公子,请随奴婢来沐浴更衣。”两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丫鬟上前,恭敬地对桃夭行礼。
桃夭不懂什么是“沐浴更衣”,但柳文清轻轻推了推他的背:“去吧,洗干净了换身舒服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