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宫楼南》周颐

7、第 7 章

　　下午的教场烈日当空，黄沙被晒得发烫。我跟在皇上身后踏入场地时，贾妃早已盛装等候在凉棚下，见我们到来，立刻起身盈盈行礼，眼角的余光扫过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垂下眼帘，默然跟在皇上身后，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卫士很快取来那把传说中的太古神弓，皇上接过试了试手感，拿起金箭拉满弓弦 —— 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臂膀因用力而绷出流畅的线条，金箭破空而出，稳稳正中百尺外的靶心。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喝彩声，连我也忍不住鼓起掌来。这般出神入化的箭术，确实令人折服。
　　贾妃见状，脸色微微一沉，眼珠转了转，突然娇声开口：“皇上，您练了这么久，想必渴了吧？臣妾特意熬了冰镇酸梅汤，正好为您解渴消暑。”
　　“叫人端着吧，朕渴了自会喝。” 皇上心思全在练箭上，语气平淡，不带多少兴致。
　　贾妃笑着应下，转头却看向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傲：“你，过来端着。小心点，别打翻了。”
　　我点点头，双手平稳地接过宫女递来的托盘，酸梅汤的凉意透过瓷碗传来，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气。贾妃悄悄对身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心领神会，借故退到我身边，经过时故意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本就因昨晚未眠、今早呕吐而浑身乏力，这一撞让我手腕一软，托盘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酸梅汤泼了一地，冰凉的液体溅湿了我的裙摆。
　　“哎呀！” 贾妃故作惊讶地叫出声，“这可是臣妾花了一早上才熬好的，原想给皇上解暑，竟就这样打翻了，真是白费了一片心意。”
　　皇上不耐烦地回头，看到满地狼藉，眉头紧锁，看向我的眼神带着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
　　“皇上，是她碰到我的，我才会失手打翻托盘。” 我指着那名宫女，急忙解释，我最恨被人冤枉。
　　那宫女立刻 “噗通” 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没有，奴婢没有碰到女官，求皇上明察！”
　　“自己做错事就要勇于承担，怎能诬赖旁人？” 贾妃的语气满是鄙夷，像是笃定了我在撒谎。
　　“我没有诬赖她！”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心里又气又急。
　　“皇上，您看她！” 贾妃立刻转向皇上，眼眶泛红，故作委屈地撒娇，“这女奴非但不知悔改，还敢大声顶撞臣妾，求皇上为臣妾作主！”
　　皇上被吵得心烦意乱，冷冷地看向我：“向贾妃跪下赔礼。”
　　我愣住了。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何要我赔礼？就因为她是妃子，我是女奴？下对上的规矩我懂，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还是让我心头一寒。
　　“皇上，我没错，为何要赔礼？” 我摇着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愿屈服。
　　“大胆！竟敢抗命！” 皇上的怒气被彻底挑起，声音陡然拔高，“朕命你跪下，你就得跪下！”
　　“你不公平！”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疲惫与不甘瞬间爆发，我不顾礼法，伸出手指着皇上，大声喊道。
　　所有人都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郭全连忙上前按住我的手，低声劝道：“快跪下吧，皇上的命令不能违抗。”
　　“我不跪！” 我卯起了脾气，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这样不分是非。
　　“你 —— 可恶！来人，压她跪下！” 皇上怒不可遏地下令。
　　两旁的太监立刻上前，强行将我按跪在滚烫的沙地上。细小的沙砾刺得膝盖生疼，手腕也被捏得发麻，可我却感觉不到这些痛楚，只死死地盯着皇上的背影 —— 他竟然转身背对着我，连一眼都不愿看我。
　　原来，他真的这么讨厌我。原来，在他心里，我这个 “女奴” 的清白与尊严，根本一文不值。
　　那一刻，我只觉得万念俱灰。
　　娘死了，爹早就不要我们母女了，褚伯父伯母再好，终究不是亲爹娘；太后的宠爱，或许也只是一时的怜悯；而皇上，这个我曾有过一丝心动的男人，却对我如此冷漠无情。
　　这世上，还有谁会真心在乎我？还有谁会站在我这边？
　　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娘过世时，我就该跟着去的，留下来不过是多受些委屈，多尝些苦楚。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凄然一笑，低声呢喃：“娄月沉，枉你自诩聪明，竟到今日才想通。”
　　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我猛地挣脱太监的束缚，冲到箭袋前，抽出一枝锋利的金箭。在一片惊呼声中，我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将箭尖对准自己的心窝，狠狠刺了下去。
　　“不！” 身后传来皇上惊恐的嘶吼，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了我。
　　金箭刺入肌肤的痛感传来，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了白色的衣裳，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我踉跄了几步，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整个人软软地倒在皇上怀里。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上紧紧抱着我，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我半睁着眼睛，视线渐渐模糊，却清晰地看到皇上眼底的慌乱与关心。原来，他还是在乎我的。这样，就够了。
　　我虚弱地扬起嘴角，被血染红的手勉强抚上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像羽毛：“皇上…… 还是…… 关心…… 我的…… 尘儿…… 没有…… 遗憾…… 了……”
　　话音落下，我的手无力地垂下，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那些委屈、痛苦、爱恋与不甘，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平静。
　　我没有听到皇上撕心裂肺的呼喊，没有看到众人慌乱奔走的模样，也没有察觉自己被紧急送回天俦宫，更不知道宫里所有的御医都被连夜召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在一阵剧烈的胸痛中醒来，忍不住低低呻吟出声：“好疼……”
　　“醒醒，尘儿，快醒来，醒来就不疼了。” 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旁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这声音让我莫名安心，我听话地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皇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里满是疼惜与后怕。
　　见我醒了，皇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低头轻轻啄了啄我的小嘴：“小人儿，你终于醒了，真是让朕担足了心。”
　　刚醒来的我还有些迷糊，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哑声问道：“皇上，我…… 怎么会在这里？”
　　“迷糊蛋，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皇上笑着亲亲我的手背，语气里带着责备，却更多的是宠溺。
　　伤？胸口的痛感再次传来，我皱了皱眉，那些教场的画面、金箭刺入肌肤的瞬间、皇上惊恐的眼神，一点点在脑海里回放。
　　我的眼神从茫然渐渐转为哀伤，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侧过头，不愿再看他。
　　皇上伸手将我的脸转回来，俯身吻去我眼角的泪水，语气带着歉意：“朕知道你受了委屈，觉得朕不公平，偏袒贾妃。可她是妃，你是奴，下对上的规矩不能乱。若换成你是朕，或许也会做同样的决定。但朕还是伤害了你，对不起，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一行清泪再次滑落，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上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子，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蝼蚁尚且偷生，你能为玉新求情，就该明白人命的可贵，怎能做这样的傻事？以后不准再伤害自己，也不准再让朕看到你身上有淤青和齿印，否则朕可要狠狠打你屁股了。所以，你也要向朕道歉。”
　　我刚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皇上却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先别急着说，朕知道你的心结。为什么不把害怕入后宫的事告诉朕？你一味逃避，让朕误会你讨厌朕，你自己也不好受，对不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朕，心里有事一定要跟朕说，明白吗？这些话你要好好记在心上，不然，你怎么陪朕过一辈子呢，辰妃？”
　　“辰妃？” 我愣住了，睡意瞬间消散，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挣扎着想坐起来，“皇上，您刚才说什么？”
　　皇上按住我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别动，小心伤口裂开。朕已下旨，册封你为辰妃。日月星辰本为一体，就像朕和你，朕是星，你是辰，永远不会分开。”
　　“不要！” 我下意识地拒绝，和往常一样，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不要进后宫为妃，不要！”
　　皇上并不生气，反而了然一笑。自从看过我的日记，知晓我因母亲的遭遇而恐惧后宫争斗后，他便明白了我的所有抗拒。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唇：“你是不愿做后宫的妃子，还是不愿做朕的妃子？”
　　“这…… 这不一样吗？” 我小声嘟囔，有些疑惑。
　　“当然不一样。” 皇上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普通妃子要住在后宫，卷入争风吃醋的漩涡。但辰妃不用，你可以留在天俦宫，和朕住在一起，不用理会那些是非。这样，你愿意吗？”
　　和皇上住在一起？不用进后宫？我怔怔地看着他，心跳莫名加速，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我想再确认一遍，却羞于开口，只能红着脸，眼神躲闪。
　　“有话就问，不准憋在心里。” 皇上捏了捏我的脸颊，半开玩笑地威胁，“否则，朕就变成你日记里写的‘霸道专制兼好色’的皇帝，好好处罚你。”
　　“皇上！” 我惊讶地抬头，脸颊瞬间爆红，“您怎么会知道……”
　　那本日记里，我写了许多对皇上的抱怨，还有对他强势追求的抗拒，怎么会被他看到？
　　“朕捡到了一个刻着花纹的木盒，里面的东西，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呢。” 皇上故意逗我，笑得一脸狡黠。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 那是我最私密的心事，竟被他全部看到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只能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傻丫头，用写的和用说的，不都是你心里的想法吗？” 皇上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尘儿，朕知道你从小到大吃了很多苦，那些日子朕无法陪在你身边。但现在，有朕在，朕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做朕的辰妃，留在朕身边，让朕保护你，做你的依靠，好吗？”
　　他的话语真挚而温柔，眼神里的深情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看着他，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我爱他，这点我早已无法否认。而他也疼我、懂我，愿意为我打破后宫的规矩，给我一个安稳的归宿。这样的结果，不正是我内心深处隐隐期盼的吗？
　　我为什么还要抗拒？为什么还要害怕？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 皇上鼓励地看着我，“无论是什么，朕都答应你。”
　　“我……” 我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开口，“后宫里有那么多女子，她们都盼着皇上的宠爱。我若霸占着皇上，是不是太自私了？皇上只有一个，心也只有一颗，怎能只给我一个人？”
　　“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 皇上心疼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就算没有你，朕也不可能一一顾及所有女子。她们入宫这么久，早已学会了自处，不用你担心。你这不是自私，是朕心甘情愿。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饮。有了你之后，朕不会再召任何秀女入宫，你不仅不是自私，还救了许多女子，让她们不必困在宫中孤寂一生。”
　　他顿了顿，眼神无比坚定：“朕的一颗心，本就只为你一人跳动。能找到你，是朕此生最大的幸运。你愿意，收下这颗心吗？”
　　我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深情，再也忍不住，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喜悦与感动的泪水。我伸出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娄月沉何德何能，能得到皇上这般宠爱？” 我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不再犹豫，也不会后悔。我愿意服侍皇上一辈子，今生今世，只做皇上的人，永远不变心。”
　　困扰我许久的心结终于解开，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我主动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皇上，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
　　皇上也紧紧回抱住我，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我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啊……” 我忍不住轻呼一声，他的力道太大，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口。
　　皇上立刻松开手，紧张地查看我的伤口，语气焦急：“疼吗？是不是又流血了？朕马上叫御医！”
　　看着他像个慌乱的孩子般，手足无措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得偿所愿的喜悦，更有对未来的期盼。
　　皇上看着我灿烂的笑容，也渐渐沉醉，低声道：“朕第一次在慈恩宫见到你时，就被你的笑容迷住了。答应朕，以后每天都要笑得这么开心，好吗？”
　　我用力点头，脸颊微红：“我也喜欢皇上的笑容，俊朗又迷人。若每天都能看到，我也会很开心。”
　　皇上挑了挑眉，又想逗我：“哦？是俊朗迷人，还是霸道好色？”
　　“皇上！您又欺负人！” 我不依地捶了他一下，脸上却满是笑意。
　　御书房的笑声远远传出，驱散了所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