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宫楼南》周颐

6、第 6 章

　　金凤宫的宫门口，皇后早已领着一众宫女太监等候。远远望见皇上的銮驾，她脸上立刻绽开满满的笑意，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皇上随手拉起她，语气温和：“皇后别多礼了。”
　　这体贴的举动让皇后笑得更甜了，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往里走：“皇上，臣妾已命人备了您爱吃的菜，希望您能喜欢。”
　　我跟在他们身后，目光忍不住打量这座宫殿 —— 处处透着端庄华贵，和皇后的气质倒是十分契合。可看着皇上对皇后温和的模样，我心里竟莫名泛起一阵不舒服。
　　以前在慈恩宫，他对我总是带着独有的温柔与耐心，我竟下意识觉得，这样的温柔本该只属于我。如今亲眼见到他对别的女子好，那种酸涩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郭全在一旁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才回过神，想起皇上的吩咐 —— 这三天我是他的女奴，要一同用膳。于是我在餐桌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咦，你是谁？怎么也坐下来了？” 皇后突然注意到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语气中满是不悦，“宫里何时有了这样没规矩的宫女？”
　　“这是朕的命令。” 皇上看了皇后一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后脸上的不悦立刻敛去，转而堆起笑容，娇声问道：“这位是皇上新立的妃子吗？怎么没介绍给臣妾知晓呢？”
　　“她不是妃子，只是个奴隶罢了。” 皇上的语调更冷了些。
　　皇后满脸惊讶，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那她为何能和皇上一起用膳？”
　　皇上剑眉微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皇后见状，立刻识趣地闭上嘴，不再追问，转而殷勤地为皇上布菜，找些轻松的话题活跃气氛。
　　皇上一反平时对皇后的冷淡，竟也笑着回应，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人。我坐在角落，看着他们相谈甚欢的模样，只觉得饭菜都失去了味道，勉强扒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这顿午膳对我来说，简直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皇上起身告辞，皇后依依不舍地送到宫门口，反复叮嘱皇上要多来看看她。
　　我以为我们会直接回天俦宫，却听见皇上对郭全下令：“到蕙心宫去。”
　　蕙心宫 ——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贾妃的住处，那个传闻中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马车抵达蕙心宫时，贾妃早已等在门口。见到皇上，她立刻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委屈的啜泣：“皇上，你终于来看臣妾了！臣妾好想你，还以为你把臣妾给忘了呢！”
　　她的声音柔媚动人，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软。我站在一旁，看不清她的容貌，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份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占有欲。
　　皇上搂着她，淡笑着问：“你近来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贾妃猛摇头，紧紧抱着他的腰撒娇，“皇上不来看臣妾，臣妾吃不好睡不好，哪里会好呢？”
　　皇上朗声大笑，搂着她走进宫里：“朕这不是来了吗？还想来尝尝你亲手做的小菜。”
　　“只要皇上天天来，臣妾愿意天天做给皇上吃！” 贾妃喜不自胜，拉着皇上的手不肯松开。
　　我跟在后面，走进大厅才看清贾妃的模样 —— 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美貌。这样的女子，难怪能得到皇上的宠爱，连我一个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可我心里没有丝毫嫉妒，反而有些替她难过。红颜易老，帝王恩宠向来短暂，她今日这般受宠，明日或许就会像宫中许多女子一样，独守空闺，在寂寞中耗尽青春。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意 —— 绝不能卷入后宫的争宠漩涡，平淡度日才是真。
　　贾妃很快就注意到了我，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探究。她显然不明白，一个既不像宫女也不像妃子的女子，为何能一直跟在皇上身边。
　　“她是朕的女奴，跟随朕身旁伺候。” 皇上不以为意地解释道。
　　“如此美丽的女子，皇上怎么忍心让她当女奴？做个妃子还差不多呢。” 贾妃笑着说道，语气里却带着试探。
　　皇上眼眸含冰，冷然一笑：“你说做妃子是莫大的光荣，有人却不这么想，认为妃子还不如奴隶呢！”
　　我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他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分明是在嘲讽我之前的拒绝。可我没错，我只是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不想在争风吃醋中迷失自己。
　　“皇上是在开玩笑吧？” 贾妃故作惊讶，“妃子和女奴有着天渊之别，怎会有人选错？不过，能这样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留在皇上身边，这样的女子也真让人敬佩呢！”
　　她这话看似赞美，实则暗藏机锋，分明是在挑拨我和皇上的关系。皇上的脸色更加阴沉，却突然将贾妃拉入怀中，亲了亲她的小嘴：“你呢？喜不喜欢做朕的妃子？”
　　贾妃立刻娇笑着搂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说着悄悄话，两人抱在一起笑得十分亲密。
　　我僵硬地别过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喘不过气。原来，我之前的淡然都是自欺欺人。看到皇上和别的女子亲近，我竟然会这么难受，这份从未有过的嫉妒感，让我感到陌生又恐惧。
　　我突然想起了娘。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娘为何会因为爹纳妾而精神失常。现在我终于懂了，那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无法承受背叛。一旦真心交付，就再也容不下别人的存在。
　　我的相貌、个性都随了娘，娘清醒时反复叮嘱我，千万别爱上男人，爱得越深，痛苦就越大。原来她早就看透了我，怕我重蹈她的覆辙，怕我承受不住那样的打击。
　　我一直以为，自己逃避的是后宫的明争暗斗。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真正害怕的，是自己心底的嫉妒心。我怕自己会像娘一样，在爱与恨中挣扎，最后变得面目全非，疯疯癫癫地度过一生。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难道…… 我已经爱上皇上了？
　　不，不可能！我一直都在 “怕” 他，怕他的强势，怕他的纠缠，怎么会爱上他？
　　可若不是爱，为何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近，我会这般心如刀割？为何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能轻易牵动我的情绪？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让我心慌意乱。我彻底迷惘了，或许我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 我承受不起这样的事实。
　　“女官，皇上在叫你呢。” 身旁的宫女轻轻推了我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连忙回过神，走到皇上身前，躬身听令。
　　“叫了这么多声才响应，怕是人累了吧。” 贾妃抢先开口，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暗指我偷懒。
　　皇上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当着众人的面，他必须维护宫中规矩。他语调冷凝地说道：“你既是甘心为奴，就一定要尽责。心不专，也不必站在这里了，到外面候着吧。”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低声应了声 “是”，咬紧嘴唇，木然地走出大厅。
　　厅外烈日炎炎，阳光像火一样烤在身上，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我背靠着墙壁，伸手拭去眼角不小心滑落的泪水。我不能哭，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自己要替玉新受罚，苦果自然要自己尝。
　　出来也好，眼不见心不烦，至少不用再看着皇上和贾妃卿卿我我。可厅内隐隐传来的笑声，还是像针一样刺痛着我的心。我闭上眼睛，举起手臂狠狠咬了一口，用□□的疼痛来压制心里的酸楚，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些让我难过的画面。
　　直到尝到血腥味，我才松开嘴，手臂上已是血肉模糊。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巾，拭去血迹，放下衣袖掩住伤口，却怎么也盖不住心里的伤痕。
　　三天，只要熬过这三天就好了。我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等这三天过去，皇上应该就不会再理我了，我们之间，也就能彻底结束了。
　　一直等到晚膳时分，才有宫女出来叫我回厅里。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我的脸色不但没有红润，反而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有些干裂。
　　皇上看到我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与心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用膳。可这细微的神色，还是被贾妃捕捉到了。她看得出来，皇上对我并非毫无在意，否则绝不会让一个女奴一直跟在身边，还和他一同用膳。
　　这个认知让贾妃更加不安，她整个身子都偎在皇上怀里，殷勤地为他夹菜、倒酒，用尽浑身解数讨他欢心，只想向我宣示她的主权。她不能失去皇上的宠爱，绝不能！
　　我没有心思关注这一切，只是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像个木头人一样，机械地将饭菜送入口中。这顿饭，吃得压抑又难堪。
　　用完晚膳，贾妃百般缠着皇上在蕙心宫留宿，软磨硬泡了许久，直到皇上点头答应，她才罢休，开心地抱着皇上又亲又吻。
　　我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皇上似乎有些疲倦，轻轻推开她：“朕累了，想休息了。”
　　“皇上，让臣妾侍浴吧。” 贾妃立刻吩咐宫女准备热水，笑容满面地说道，“这么热的天气，沐浴后才能舒服休息。”
　　皇上点了点头，跟着贾妃走进内室。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一时有些无措。
　　“皇上有臣妾伺候就够了，那位女奴也要跟着进来吗？” 贾妃回头，一脸娇笑地问道。
　　“不必了，她留在外面就可以了。” 皇上的声音从帘幕后面传来。
　　我挺直背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心里一片荒芜。我告诉自己，心已经麻木了，不会再疼了。
　　没过多久，贾妃借口拿东西，走出内室，召来她的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宫女立刻点头，走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皇上和贾妃在里面安歇了。但半夜可能还会叫人进去服侍，你必须站在寝室外候命，直到皇上让你下去，才能休息，绝不能擅离职守，更不能睡着了。”
　　我心里一沉，自然明白这是贾妃的意思。可我是女奴，已经答应了皇上要唯命是从，没有任何反抗的权利，只能默默点头答应。
　　夜深了，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只有我一个人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守在寝宫门口。今晚的月色格外昏暗，天空中连一颗星子都没有，就像我此刻的心情，阴郁又沉重。
　　站了一整天，我的脚已经酸痛难忍，只好半靠着墙柱休息。地上还残留着白日的热气，闷得人十分难受，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像是生病了。
　　我苦笑一声，三天的刑期才刚过一天，我绝不能倒下。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用白天学来的按摩手法，轻轻按揉着酸痛的小腿，缓解不适。
　　对无法入睡的人来说，夜晚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三更天，我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 已经熬过一半了，再坚持一下就好。
　　夜越来越深，地上的热气渐渐散去，寒意慢慢袭来。我忍不住瑟瑟发抖，只好站起身来回走动，借着运动驱散寒冷，可这更让我疲惫不堪。
　　四更天的更声终于传来，天边泛起一丝微光，天快要亮了。我拼命给自己打气，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就用力掐自己的胳膊，用疼痛保持清醒。我不能出错，不能让皇上再找到理由责备我。
　　我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贾妃的刻意刁难。皇上根本没有吩咐过这样的事，她只是想让我受尽折磨，知难而退。
　　就在我筋疲力竭、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五更天的更声响起，远远地，我看到郭全走了过来。
　　“娄女官，你整晚都没休息吗？” 郭全看到我苍白憔悴的模样，惊讶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皇上还在里面休息呢。”
　　郭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寝宫。
　　此时皇上已经起床，贾妃正殷勤地为他更衣，嘴里不停念叨着，希望皇上以后能多来蕙心宫。皇上不耐烦地打断她：“朕下午会在教场练箭。”
　　贾妃立刻喜笑颜开，这才满意地闭上嘴。
　　郭全没有提起我整晚未眠的事，他知道，有些事让皇上自己发现，效果会更好。
　　皇上很快就走了出来，我低着头在门口迎接，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径直走过我身边，走出了蕙心宫。
　　郭全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天俦宫，想要安排轿子送我，却被我拒绝了。“我只是个女奴，不配坐轿。郭总管放心，我走一会儿就到了。”
　　我靠着一股傲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步朝着天俦宫走去。阳光渐渐升起，照亮了前方的路，可我却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茫。
　　皇上上朝的这段时间，是我仅有的自由。回到天俦宫后，我立刻冲进浴室，快速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又用脂粉遮盖住苍白的脸色。身上一阵阵忽冷忽热的感觉，还有反胃恶心的不适，都被我强行压了下去。我没有资格生病，更没有时间看病。
　　当皇上退朝回宫时，我已经整理好仪容，站在宫门口迎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精神奕奕，仿佛昨晚的疲惫从未存在过。
　　为皇上更衣时，我无意间看到他颈旁有多处红色的痕迹。我心里一紧，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 —— 以前皇上也曾在我身上留下过同样的印记。
　　我的手微微颤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也不敢去想昨晚他和贾妃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面对他的冷漠，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好衣物。
　　皇上看着我一直低着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昨天一天的刁难，难道还不够吗？她为什么不求饶？只要她肯服软，他立刻就会终止这所谓的 “为奴惩罚”。
　　让她做这些粗活，让她跟在身边却不能休息，他何尝不心疼？可他就是想逼她，逼她承认自己的心意，逼她向自己低头，逼她投入自己的怀抱。
　　为了引起她的嫉妒，他特意去见了皇后和贾妃。天知道，他根本不想见那些女人，尤其是黏人的贾妃，若不是为了她，他才懒得费神应付。
　　可她为什么就是不肯低头呢？难道她真的喜欢自己这样对她？
　　皇上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她若不屈服，他永远也得不到她。
　　用早膳时，我看着满桌的饭菜，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反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勉强吃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为什么不吃？” 皇上放下碗筷，沉声问道。
　　我低着头，小声撒谎：“早上回宫时，因为肚子饿，先吃了些东西，现在不觉得饿。”
　　皇上原本就阴沉的心情，在听到我这句话后，变得更加恶劣。他猛地放下碗筷，拂袖而去：“既然你不愿和朕一起用膳，那以后也不必了。”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我不是故意的，可我该如何解释？或许，有些误会，注定无法说清。我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继续履行女奴的职责。
　　上午，宰相和几位大臣来到御书房，和皇上秘密讨论军事事务，无关人员都被要求在门外等候，只有郭全在里面伺候。
　　我趁机走到角落，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吐完之后，整个人头晕脑胀，浑身乏力，只能靠在墙上缓缓喘息。虽然还是很难受，但心口的憋闷感减轻了许多。
　　我抬头望向天空，心里默默想着：三天，还没过完呢。无论多苦多累，我都要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