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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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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慈恩宫,我强装镇定,像往常一样做事、伺候太后,可只有自己知道,心里翻涌的情绪从未平息。直到深夜躺在床榻上,下午在天俦宫的种种才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 皇上的怒气、自己的无助、那句冰冷的 “你走”,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着我。
翻来覆去许久,终究是睡不着。我叹口气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从老家带来的木箫。这箫是娘在世时亲手为我做的,以前心烦时,我总爱吹着它排解忧愁。
没再多想,我就着一袭单薄的睡衣推开房门,从后门悄悄走出。依照之前慈恩宫宫女说的,我循着记忆来到树林深处的平顶小山丘下。夜色静谧,只有虫鸣伴着晚风,我拾级而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抬头望去,今晚的月色格外皎洁,银辉洒在身上,带着几分微凉的暖意。我握紧手中的木箫,将满腹的委屈、迷茫与惶恐都倾注在指尖,缓缓吹奏起来。箫声清冷悠扬,在寂静的星空下回荡,像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一点一点抛向风中。
一曲终了,我又接着吹起另一首,直到箫声里的凄清渐渐淡了些,才稍稍缓过神来。
而此时的天俦宫御书房,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皇上紧绷着脸批阅奏章,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将整个屋子冻住,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郭全站在一旁,心里暗自叹气。自从我下午惊慌失措、衣衫不整地冲出寝宫后,皇上就没笑过,脾气坏得吓人,天俦宫俨然成了冰窖。他看得明白,皇上心里是极喜欢我的,可我总爱闪避,一次次让皇上的好意落空,这才有了下午的不快。
“啪” 的一声,皇上猛地拍在桌上,掷笔起身,沉声道:“郭全,备马,朕要出宫溜溜。”
“现在?” 郭全吓了一跳,此时已是三更天了。
“快备马,朕不想再说一次。” 皇上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商量。
郭全不敢迟疑,连忙领命下去准备。
宫门打开,皇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卫士紧随其后。御风奔驰的快感稍稍冲淡了他心中的烦闷,让他暂时忘了我这个让他又气又爱的小人儿。
他何尝不想直接用皇权将我留在身边?可每次看到我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就狠不下心用强硬手段。说到底,他只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而不是被迫服从。
奔驰了许久,皇上的心情渐渐平复,正准备掉头回宫时,一阵若有似无的箫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那箫声里满是怅然失意,像在诉说着无尽的不得意,竟和他此刻的心情莫名契合。
皇上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调转马头,朝着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越靠近,箫声越清晰,那份藏在旋律里的孤寂,让他不由得心疼起吹箫人来。
很快,一座小山丘出现在眼前,隐约能看到一道纤细的背影坐在山丘上。皇上策动坐骑靠近,待看清那背影时,他猛地拉紧缰绳停下 —— 是我!竟然是我!
这么晚了,我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地吹箫?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难道就不怕着凉?皇上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气我不懂照顾自己,可更多的是心疼。他能听出箫声里的不快乐,也明白我心里的苦。
他克制住上前抱住我的冲动,不想再强迫我,只想让我心甘情愿地靠近他。犹豫了片刻,他解下身上的绸缎披风,轻轻抛了过去。
披风落在我纤细的肩膀上,带着残留的暖意,将我整个人盖住。我吓了一跳,立刻停止吹箫,站起身飞快地转过身:“谁?”
可只看到一名骑士骑着马迅速远去,连长相都没来得及看清。我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 —— 长度盖过了我的身子,还拖在地上,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的衣物。
披风上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浓烈的阳刚气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像极了皇上身上的味道。我连忙拿起披风,借着皎洁的月光仔细一看,亮黄色的绸缎上绣着活灵活现的龙纹,绣工精致绝伦。
这世上,只有皇上敢用龙纹和亮黄色。我心中一震,原来这披风是皇上的,是他悄悄为我盖上的。
他没有因为下午的不快而不理我,反而还在关心我,甚至没有强迫我,只是留下披风就默默离开了。明白他的心意后,一股暖流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之前的委屈和烦闷竟消散了大半。
我将披风紧紧拥在胸前,感受着上面的余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或许,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抱着披风,我慢慢走回慈恩宫,心里竟生出一丝期待 —— 今晚,应该能做个好梦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太后寝宫教秀菊和秀兰按摩手法,太后看着我,笑着说:“尘儿,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哦。”
心事被戳破,我脸颊一红,连忙掩饰道:“太后身子好,尘儿当然高兴了。”
太后了然一笑,没有再多追问。
陪太后按摩完腿脚,又聊了会儿天、念了些书,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用完午膳,太后像往常一样去小憩,我终于有了点自由时间。
我回房取了皇上的披风,吩咐轿夫备轿前往天俦宫 —— 无论如何,披风总是要还的,这是基本的礼数。
轿子在天俦宫前停下,我下轿后,向守卫说明了来意。守卫原本一脸冷漠,可看清我手中的披风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有礼,连忙请我入宫,还让小太监立刻带我去见皇上。
小太监在前头带路,好心提醒我:“皇上现在正在发脾气呢,女官去见皇上可要小心点,别无故受罚了。”
“皇上为什么会生气?” 我有些好奇地问。
“有位秀女冒充打扫的宫女偷偷溜进天俦宫,不小心打坏了皇上最心爱的七彩玉石马,皇上震怒,说要重重处罚她。” 小太监把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我。
秀女?会是谁呢?我在丽宫住了一个月,对所有秀女都有些印象,难道是我认识的人?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女子凄惨的哭叫声:“救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有心要打破那个石马,是不小心手滑了,求总管向皇上说明,放了奴婢一命,奴婢感激不尽!求求你…… 呜……”
这声音…… 是玉新!我心中一紧,立刻拔腿往前跑去,小太监也莫名其妙地跟在我身后。
果然是玉新!她被五花大绑着,由两个太监押着,郭全走在前头,她则在后面哭哭啼啼地哀求,脸上满是惊恐。
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吓破胆了。她哪里知道,自己一时的贪玩好奇,竟会闯下这么大的祸。皇上不仅要将她贬到冷宫做最低等的宫女,还要抽她一百下皮鞭。
一百下鞭刑,别说是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是壮汉也未必承受得住,这和宣判死刑没什么两样!
“玉新!” 我忍不住叫出声。
我的声音打断了玉新的哭泣,她抬起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惊讶地大喊:“月沉姐姐!你是月沉姐姐!”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喜,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 经过太后的照料和打扮,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刻意隐藏美貌的模样,美得让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玉新。” 我想上前,却被郭全拦住了。
“娄女官,玉新现在是犯人,女官不可以接近她。皇上在花厅里,这时候皇上最想见的人就是娄女官了,请女官去安抚皇上的怒气吧!” 郭全诚恳地说道。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玉新就扯开喉咙大喊:“月沉姐姐,你一定要救我啊!皇上要罚我抽鞭子,我好怕啊!月沉姐姐,救我,帮我求皇上别抽我鞭子,月沉姐姐,只有你可以救我,救救我!”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让我实在狠不下心不管。我转头看向郭全,恳求道:“郭总管,尘儿请你别那么快行刑,让尘儿去见皇上,请总管稍等一会儿好不好?”
郭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 他知道皇上有多疼我,或许我去求情,事情会有转机。
“谢谢。” 我感激地对郭全一笑。
“月沉姐姐,谢谢你,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乱来了,我会乖乖听话的,我保证!” 玉新又哭又笑地直发誓。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对她安抚一笑后,转身请小太监尽快带我去见皇上。其实我也没把握能为她求到情,但作为朋友,我必须尽力一试。
花厅里,皇上脸色铁青地看着桌上被摔成三段的七彩玉石马,眼神冰冷得吓人。这是先皇在他行弱冠成年礼时送他的礼物,先皇精挑细选了罕见的七彩玉石,又花了一个月时间亲手雕刻而成,一直是他最心爱的宝贝,如今却被玉新不小心摔坏了。
更让他气愤的是,玉新竟然是偷偷溜进天俦宫的,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宫殿如同无人之境,颜面尽失。
“启禀皇上,娄女官求见。” 一名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禀报。
听到我的名字,皇上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他将玉石马放在一旁,沉声道:“传她进来。”
我步履轻盈地走入花厅,对着首座上的皇上缓缓跪下行礼:“尘儿见过皇上。”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我,面无表情地问:“有事吗?”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如此冷淡的皇上,心里难免有些怯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为玉新求情,只好先将手中的披风呈上:“尘儿是来还皇上披风的,并谢谢皇上对尘儿的关心。”
皇上身旁的太监上前接过披风,皇上看了一眼,只是手一挥当作回应,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依旧跪在地上,心里快速思索着该如何求情。
“你还有事?” 皇上见我不起身,疑惑地问。
我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照实说了:“尘儿想为玉新求情,求皇上开恩饶了她这次。”
“玉新?” 皇上皱起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她就是方才打坏七彩玉石马的秀女,求皇上宽宏大量,放过她吧。” 我解释道。
这话一出,皇上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严厉:“不可能。这个处罚已经是从轻发落了,没人可以为她求情,她太可恶了。”
“皇上,玉新只是好奇贪玩而已,她本性并不坏,也不是故意打破玉石马的,她是无心之失。求皇上念在她是初犯,免去她的鞭刑,从轻发落吧。” 我柔声恳求,希望能软化他的怒气。
皇上眉头紧锁:“就因为她是初犯,朕才没有加重处罚,朕不想再谈这事了。”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心急起来:“皇上,就算是个壮汉也未必能禁得起一百下鞭刑,更何况是玉新这样的弱女子呢?她铁定受不了的,皇上这么罚她,和宣判她死刑没什么两样。求皇上减轻刑罚,留她一命吧!”
“当初她溜进天俦宫时,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这是她自找的,能怪朕重罚吗?” 皇上的语气里满是不耐,“宫里向来规矩严谨,犯错就必须受罚。今天朕若为她开了先例,以后如何立威?求情的事不准再提,你可以起来了。”
我摇着头,小脸上满是忧虑:“皇上要如何处罚玉新,尘儿都无话可说,只求皇上能免去她的鞭刑,饶她一命。尘儿入宫以来,从未求过皇上什么,现在只求皇上这件事,希望皇上能答应。否则,尘儿就一直跪在这里,直到皇上答应为止。”
玉新是我在宫里为数不多的好友,我们曾对月起誓要互相帮忙、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她送命?
“她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又跪又求地为她说情?” 皇上不悦地拍了一下桌子,显然不明白我为何总是要和他唱反调。
我蹙起秀眉,温言解释:“玉新和尘儿一样,都是被选入宫的秀女。初入宫时,我们一起住在丽宫,共同生活了一个月,亲得像姊妹一样,还发誓要同甘共苦。现在见她受苦,尘儿怎能不管?只求皇上能放过玉新这一次。受此教训,她以后一定不敢再犯错了,否则尘儿也愿受连带处分,求皇上成全。”
我已经尽了全力求情,若皇上仍是硬着心肠不答应,我也无可奈何了。
皇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 我竟肯为了一个外人这般委曲求全,对他却从未有过这般柔顺。他心里既生气,又有些舍不得。沉默了许久,他冷声道:“你这么尽心为她求情,干脆替她受罚好了。若你能接受朕的条件,朕或许会开恩免去她的鞭刑。”
为了救玉新,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点头答应:“只要皇上肯赦免玉新的鞭刑,尘儿愿意答应皇上的任何条件。”
“她既是秀女,职责就是服侍朕。那朕要你入宫为妃,接替玉新的责任来伺候朕。” 皇上说道。
我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置信,慌乱地摇着头:“不行,这不行的!尘儿已经不是秀女了,怎能被封为妃呢?尘儿不配。况且,尘儿已经答应要服侍太后一辈子了,岂能对太后失信?求皇上再另立条件,无论多么辛苦、多么重的处罚,尘儿都心甘情愿接受,求皇上明察。”
我的拒绝让皇上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冷声斥道:“若不愿做妃子,就去做奴婢吧。”
“好,就做奴婢!” 我急忙点头,“尘儿甘愿为奴,尽心尽力服侍皇上。”
见我毫不犹豫地答应,皇上的脸色更加阴沉 —— 我竟宁愿为奴,也不肯做他的妃子,这让他觉得自己的一片心意被践踏,身为帝王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他冷着脸下令:“娄月沉,你既然愿意为奴,朕就成全你。你就做朕的女奴三天,为玉新抵去鞭刑。既然是女奴,就必须对朕的话唯命是从,不能有任何异议,要全天候跟随在朕身边伺候,没有任何个人自由,你能接受吗?”
皇上的冷酷让我心惊,我知道,一旦答应,接下来的三天必定会不好过,我将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但为了救玉新,我别无选择。
“尘儿愿意为奴,绝不后悔。” 我小声却坚定地回答。
“好,就从明天开始。明天朕退朝回宫时,就要看到你在天俦宫里。” 皇上的语调平板,没有一丝柔情。接着,他唤来传令太监,“传令下去,玉新仍是贬至冷宫,但免去她的鞭刑,派人立刻押走。”
太监领命退下。
皇上见我还跪在地上,挑起眉冷冷地问:“朕都已经答应你了,你还不起来吗?”
经他一提醒,我才发觉自己已经跪了许久,双腿又酸又麻,起身时一个踉跄,差点又跪回地上。
一道人影倏地来到我面前,伸手扶住了我不稳的身子。待我站好后,他又立刻放开手,转身背对着我,冷冷地撂下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到了嘴边的感谢,因他的冷漠而咽了回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无奈与怅然,只能恭敬地行礼告退,转身离开了天俦宫。
身后,皇上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 明天,我就会明白,为妃和为奴,到底有多大的不同。
隔天一大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来到了天俦宫。昨晚我已经向太后禀明了一切,向她告了三天假,来天俦宫为奴。
小太监将我带到皇上的寝宫,说皇上交代要我在这里等他回宫。
我看着一尘不染、摆满稀世珍宝的寝宫,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寝宫的摆设多是古玩字画,其中最特别的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盘子,里面镶着一幅山水画,栩栩如生,仿佛是真的山水缩小在盘中,从不同角度看,还能看到不同的面貌。
我站在水晶盘子前,不由得看入了迷。
“皇上回宫!”
外面传来的叫唤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急忙走到寝宫门口,跪地迎接:“见过皇上。”
皇上经过我面前,径直走入寝宫,并没有让我起身。我不敢违抗,只好一直跪在地上。
随后,宫女捧着衣物走进来,正要伺候皇上宽衣。
皇上转头看着我,冷漠地吩咐:“起来,为朕宽衣。”
我听命起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脱下高贵华丽的龙袍,取下头上的皇冠,再换上平常穿的衣裳。外衣褪去后,透过薄薄的单衣,能清晰地看到他结实强健的体格,我尽力克制住心中的紧张与羞怯,细心地为他整理好仪容。
一切穿戴妥当后,皇上前往偏厅用早膳。他向来是上完早朝后才用膳的。
皇上坐下后,服侍的太监立刻端上燕窝粥。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我:“用过早膳了没?”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直到郭全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才回过神来,连忙回答:“奴婢已经用过了,谢谢皇上的关心。”
其实我食量本就小,加上心情忐忑,早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 这也是我一直胖不起来的主要原因。
皇上皱了一下眉,漠然下令:“这三天内,朕吃什么你也吃什么。朕不想见到朕的奴隶因吃不好而没力气做事,坐下用膳。”
这话听得我有些刺耳,但我只能默默承受,顺从地在一旁坐下。宫女为我盛了一碗粥,我慢慢喝着,没想到皇上用膳的速度也不快,我竟破天荒将整碗粥都喝完了,吃饱后,也多了些精神。
用完早膳,皇上前往御书房办公,我自然也跟在他身边。
整个上午,皇上不是在批阅奏章,就是在和前来求见的王公大臣讨论国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处理公事的模样 —— 态度认真严肃,专注的神情中透着非凡的霸气,处事沉稳果断,让人由衷折服。
我一直站在他身后,只要他需要磨墨润笔,我就立刻上前服侍。站了一上午,虽然有些脚酸,但我也伺候得十分用心。
快到午膳时间时,皇上吩咐郭全:“朕午膳要在金凤宫用,你让人去告知皇后,叫她准备。”
郭全领命,连忙下去办事。我心中一动 —— 金凤宫是皇后的寝宫,皇上要去见皇后,我也要跟着去吗?一想到要见到皇上对别的女子温柔,我心里竟莫名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