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宫楼南》周颐

2、第 2 章

　　“咻” 的一声，金箭划破空气，准确射中百尺外的箭靶，正中红心！
　　四周立刻响起惊叹声和掌声，一名太监连忙上前，双手递上另一枝金箭给射箭的男子。人群中，一位女子莲步轻移走出，摇曳生姿地走近他，纤纤素手拿着一方丝帕，体贴地为他拭去额上汗水，声音如出谷黄莺般娇柔：“皇上的箭术真是出神入化，说是百步穿杨也不为过，看得臣妾好生敬佩呢！”
　　我后来才知道，那位男子，便是天朝的皇帝，南宫珏。
　　南宫珏转头对她淡淡一笑，随即收回心思，拉弓凝神，准备再射一箭。他上身打着赤膊，阳光照在古铜色的肌肤上，结实的臂膀因用力而形成优美的弧线，仿佛蓄积了千钧之力。强健的体魄上布满汗水，更突显了他如铜墙铁壁般的好体格。加上高硕的身形，浑身自然散发的慑人气势，举手投足间的卓然气度，鲜明地彰显出他人中之龙的身份。
　　他双手拉满弓，眼睛瞄准目标，沉稳地放开金箭。箭如流星般迅速前冲，不偏不倚地插在原先那几枝金箭旁，又是正中靶心！
　　旁观的人群再次响起如雷的掌声。南宫珏满意地点点头，英俊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更衬得他如神祇般让人不敢逼视，只能心悦臣服于他的威仪之下。
　　他将手中的太古神弓交给身旁的太监总管郭全，接过宫女递来的汗巾，擦拭着身上的汗水。
　　“皇上，请用茶。” 刚才那位女子接过宫女呈上的茶，娇笑吟吟地端到皇上面前。我这才知晓，她便是目前皇上最宠爱的贾妃。
　　南宫珏笑着轻抚了一下贾妃细腻的脸蛋，接过茶喝了起来。
　　“皇上箭练完了，是否要到臣妾那里坐坐？臣妾已经熬好了冰镇银耳汤，想请皇上尝尝。” 贾妃倚在南宫珏身旁，撒娇道。
　　南宫珏将茶杯交给宫女，让郭全为他套上龙袍，伸手将贾妃揽入怀中，轻点了一下她的小嘴，摇着头说：“朕中午有事要办，无法陪你，冰镇银耳汤就等朕有空时再吃吧。”
　　“那皇上何时有空？晚上会来蕙心宫吗？臣妾可以准备皇上爱吃的小菜，陪皇上用晚膳。” 贾妃依旧一脸柔媚笑意，不灰心地想要得到皇上的允诺。
　　南宫珏想了一下，点点头：“好吧，朕晚上会去蕙心宫，你乖乖留在宫里等朕。”
　　贾妃闻言，笑艳了一张俏脸，高兴地行了个礼：“臣妾遵命，这就回宫准备，晚上恭候皇上大驾。”
　　“嗯。” 南宫珏一挥手，带着侍从回转天储宫。
　　“送皇上！” 贾妃和一众宫女恭膝行礼，直到皇上的背影消失，她才喜滋滋地回转蕙心宫 —— 皇上今晚，又是由她侍寝了。
　　后来我听说，贾妃入宫才一年光景，就被皇上册封为妃，运气好得让其他嫔妃眼红。也正因为如此，她更要牢牢抓住这份好运，不让皇上的心思从她身上移开。尤其是近来，朝中大臣为皇上贺寿，大举征召女子入宫，这些秀女在她看来，全都是威胁，稍不注意，皇上的心就会被别人抢走。
　　贾妃自恃貌美，自小到大，她的相貌为她赢得了无数赞美，也养成了她心高气傲的个性。她曾发誓，夫君必须是非富即贵的伟男子，且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才配得上她的美丽。她的父母也觉得，女儿这般倾国之色，怎能匹配凡夫俗子，理应配上人中之龙，于是花了许多心思，千方百计将她送入宫中。
　　贾妃也没让父母失望，短短时间便从秀女直升妃子。虽因受宠遭到其他佳丽排挤，不时有谣言伤害她，但她并不害怕 —— 她清楚，只要皇上宠她、疼她，她的地位就比任何人都稳固，无需怕别人暗地里放冷箭。
　　一想到皇上，贾妃眼里就会蒙上一层梦幻神色。她说，第一眼在御花园见到圣上时，便被震撼得愣在当场，整颗心自此失落在皇上身上。而她的美貌，也让皇上留下了深刻印象，当晚便被召入天储宫伺候，不久后便被封为贾妃。
　　但这还不够，她要的是皇上的全心全意，要皇上身边只有她一个女子。她明白这并不容易，却仍要尽全力达成心愿 —— 在她看来，皇上是她的，谁也不能抢走。
　　而我在丽宫的日子，却与贾妃的心思截然不同。
　　丽宫的日子算得上多彩多姿。每天用过早膳后，便是一连串的学习课程。上午大多学习宫廷礼仪，还有宫中体制的教导说明 —— 我们以后要在宫中生活，自然得了解宫中大小官吏的职责，这样的课程占去了最多时间；下午则是各式各样的才艺课程，每位秀女都能依照自己的喜好，自由选择感兴趣的才艺，比如乐器弹奏、舞蹈、吟诗作画、下棋习字，只要想学，宫中就会安排名师教导。
　　说到底，学习这些才艺，无非是为了多些讨皇上欢心的资本，让皇上娱乐，所以每位秀女都学得格外认真。
　　晚膳过后，才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众秀女可以自由谈天说地，培养情谊。这样做，既是让我们喘口气、纾解压力，也是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日后在后宫和睦相处 —— 说穿了，还是为了后宫的和谐着想。
　　我在丽宫只待了半个月，便成了里面最有人缘的秀女。或许是因为我个性不矫饰，不爱与人争，不会道人长短，加上脾气平易近人，轻易便赢得了大家的好感。而最重要的是，我对入宫没有丝毫企图心，谈话间，我不时透露出渴望平静的心意，不想大富大贵，自然也对皇上没有非分之想。
　　其他秀女见我并非虚言，自然高兴少了个竞争对手，也乐于和我交心。
　　下午，我常常和几名秀女在乐音房里学习乐器演奏。乐音房里的秀女并不多，只有十来位，大部分秀女都选择了习舞 —— 在筵席上，舞蹈最引人注目，也最容易让皇上留下印象，所以吸引了多数秀女参与。
　　选择学习乐器的女子，大多是因为肢体较为僵硬，不适合练舞，也有几位是想赌赌运气，说不定皇上看多了舞蹈，反而会将注意力转移到演奏音乐的她们身上。
　　就算是乐器，也有受欢迎和被冷落之分。古筝、笛、箫最受青睐，不仅乐音优美，还能显现弹奏者的柔美气质；而琵琶，却很少有人学习 —— 因为琵琶会遮住弹奏者的脸孔，自然也会挡住皇上的目光，因此最不受欢迎。
　　可我偏偏选择了琵琶，就爱它 “犹抱琵琶半遮面” 的效果。我本就不想引来皇上的注意，琵琶正好能帮我达成心愿，所以在所有秀女中，只有我选择了弹琵琶。
　　或许是天资尚可，虽是初学琵琶，不到半个月，我弹奏起来便已有了行云流水的功力。除此之外，我还对古筝、笛子、箫略有涉猎，但我学这些，并非为了皇上，只是想着，终究要在宫中待一辈子，多学会一样技能，日后也能用来打发时间。
　　因为没有得失心，我的学习过程悠闲而愉快，空闲时便习字看书，日子过得自在，对未来也没有丝毫紧张担心。
　　“月沉姐姐，你来教教我弹这段，这个手法我怎么都记不住。” 同是秀女的玉新拉过我，看着眼前的乐谱，苦恼地叹道。
　　此次入宫的秀女，年纪大多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我快二十岁了，算是当中最大的，所以其他秀女都称我为 “姊姊”，我也不以为意。
　　此时已是初更天，许多秀女还没睡，有的在院子里观星聊天，有的仍在孜孜不倦地练习技艺，玉新便是其中之一。
　　玉新有张标致的脸孔，婀娜的身形，是男人见了都会心动的类型。但她的脑筋，比起外表就逊色了些，还好她明白自己的弱点，选择了已有些底子的古筝弹奏。不过她弹得只能算是差强人意，因此怕玷污了圣上的耳朵，每天都勤快地练习。
　　我随意瞄了一眼乐谱，便轻松准确地示范了一遍给她看。
　　“哇！月沉姐姐，你好厉害！只看一次就记住了，哪像我，学了半个月还是记不住。” 玉新羡慕地轻叫，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我笑着安慰：“没关系，你还有时间练习，一段一段慢慢来，练熟了自然就记住了。”
　　“月沉姐姐，你看看我这段谱，笛子该怎么吹才好听？” 另一位秀女何嘉娣也拿着乐谱跑过来请教。
　　我仔细听她吹了一遍，给了她一些建议，她才开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练习。
　　之后，还有三、四位秀女过来问我问题，乐器方面，只要我学过，便会尽力解答；若是舞蹈问题，我也会耐心看完她们的表演，给出需要改进的建议。
　　每个晚上，都会有人来找我解决困难，我也渐渐习惯了。大家都是离乡背井来到这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便会尽力去做。
　　一旁的玉新停止弹奏古筝，叹了口气说：“月沉姐姐，你真是太可惜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是摇头轻笑：“不可惜，我还很高兴父母给了我这样的相貌。只要活得快乐就好，长得如何，并不重要。” 这是我的真心话。
　　玉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却仍是一副惋惜的模样，让我有些啼笑皆非。
　　回到房间，我拿出纸笔记下今天的学习心得，然后将纸收藏在一个木盒里。养成这样的习惯，是因为以前娘的病情需要记录下来给大夫参考，娘过世后，我把那些记录在她坟前烧了。住进丽宫后，我又开始提笔，记下每日的心情和宫中生活，准备以后无聊时翻出来看看，也能明白自己一天做了些什么。
　　我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拆下头上的珠花，拿起梳子梳理浓密的发丝。望着镜中的自己，我脸上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 我知道，自己的长相，绝没有玉新所想的那般不堪。
　　我的身形不高，加上骨架单薄，更显得娇小轻盈，柔柔常开玩笑叮嘱我，风大时千万别出门，免得被风刮走。既然人娇小，身上的每一处部位，自然都比别的女子小巧些：小小的鹅蛋脸、小小的红唇，微微高耸的鼻子也偏小，连耳朵都比常人小，唯有那双眼睛，算是正常尺寸，摆在小小的脸蛋上，就显得大了些。
　　我的五官分开来看，每一样都细致迷人，但组合在一张脸上，却似乎少了些什么，让我的脸看起来暗沉无生气，也削弱了自身的美丽，所以在旁人眼中，我也只称得上是清秀而已。
　　其实，我若是愿意，完全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出色。我明白自己的长处，只要多些活力，脸上多些嫣然笑容，容貌便会有出人意料的改变，再搭配合适的装扮，定会有傲人的姿色。
　　我的母亲冯清婉，年轻时也是名闻遐迩的大美人，只是造化弄人，红颜薄命。我的外貌，都是遗传自母亲，十岁之前，我也曾是人见人爱的小美人。可自从爹离家后，娘时而清醒时而疯狂，清醒时，她总会告诉：“女人有美貌是没用的，丈夫不爱，终究还是弃妇。而且越美丽的女子，越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所以千万别把自己当美人，好容貌只会害了你。”
　　我能理解母亲心中的伤痛，听话地收起了合身的漂亮衣裘，拿掉美丽的头饰，永远素着一张脸。加上常年忧心娘的病情，灿烂的笑容也渐渐从脸上消失，美丽也随之褪去，我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朴素的寻常女子。
　　入宫之后，我更是小心地藏起自己，留了过长的刘海遮住如新月般的柳眉，长发垂在脸颊旁，让本就小巧的脸蛋几乎陷在发海里。我那细柔白皙的肌肤，在白色衣服的衬托下，更显得不健康的苍白 —— 我如愿将自己打入了 “丑女” 的行列。
　　尤其是今天看到玉新的表情，我更肯定，自己的装扮成功极了。
　　入宫已是不得已，我何苦再将自己卷入争风吃醋的漩涡中？母亲的遭遇让我恐惧，今生能平淡安宁度日，便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我想，老天一定会帮我的。
　　后来我偶然听闻，贾妃曾在皇上枕边问道：“皇上，今晚臣妾伺候得好不好？能让皇上满意吗？”
　　当时南宫珏双眼微闭，一手揽着她的细腰，只轻应了一声当作回答。贾妃不太满意这样的轻忽，却又不敢造次，只好撑起螓首，眼光依恋地望着皇上俊朗的面容：“皇上，明晚再来蕙心宫好不好？明天臣妾想预先为皇上暖寿，这是臣妾的一番心意，还望皇上成全！”
　　南宫珏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绝俗的脸蛋因刚才的亲密而艳红，平添一抹丽色。贾妃知道，自己是所有嫔妃中最美的一个，这也是皇上半年多来宠爱她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便是她起初不像其他妃子那般，一得宠便恃宠而骄、索求无度。
　　可女人终究是不能太宠的，贾妃也走上了其他嫔妃的老路，开始对皇上有了非分的要求 —— 她无非是希望皇上只宠她一人，心中只有她这个妃子。近来，她每次见到皇上，都要他允诺下次见面的时间，扯东扯西直到他确定才罢休，否则便叨念不止，让皇上心烦不已。
　　南宫珏早已越来越讨厌这种情形，可贾妃却始终看不清事实。再美的人儿，看久了也会腻，更何况，这些女子入宫后，每天只顾着明争暗斗，后宫外表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皇后及妃子们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除了争宠，她们只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等他，除了刻意讨好，其他便什么都不懂。若要征询她们的意见，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答非所问，还爱在他面前搬弄是非。这样空有外表的美人，又能看多久呢？也难怪他的嫔妃换了一个又一个，贾妃算是他宠爱最久的了，不过看情形，她也快失宠了。
　　贾妃见皇上不说话，只是用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看着她，不由得有些不自在，只好扬起自认为最美的笑容，做作地撒娇：“皇上这样盯着臣妾看，看得臣妾心儿乱跳，不好意思了。” 说着，便将脸埋入皇上怀中，想要躲开他凌厉的目光。
　　“你是真心想为朕暖寿？” 南宫珏淡淡地问。
　　贾妃立刻抬起头，眼眸里闪着热切的光芒：“当然，再过几天便是皇上寿辰，到时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会为皇上祝贺，臣妾只想在他们之前为皇上庆祝，回报皇上对臣妾的好。”
　　南宫珏伸手在她滑柔的脸蛋上游移了一下，脸色深沉得让人猜不透心思，半晌才开口：“好吧，就只是祝寿，别再有其他要求了。”
　　“谢谢皇上！” 贾妃雀跃地吻了一下皇上刚毅的下巴，将脸埋到他的肩窝中，不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得意 —— 皇上最后的那句话，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她会每天想出一个好理由，让皇上每晚都留宿在蕙心宫，她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
　　床上相拥的两个人，心思差距，竟是如此遥远。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明天就是皇上的寿宴，也是丽宫秀女们最重要的日子 —— 能否得到皇上垂爱，就看明天的表现了。
　　用过晚膳后，大部分秀女都早早回房休息，养足精神应付明天的大日子。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女子还在做最后的练习，没多久也都回房了。
　　整个丽宫，只有我还没休息，独自坐在石椅上看星星。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我向来不喜欢炎热的气候，所以白天几乎都待在屋里，只有晚上才出来透透气。
　　我较常人畏惧暑热，却不怕冷。在冷风刺骨的冬日，我甚至会站在风雪中接受寒冷的洗礼，就算冻得嘴唇发紫，也乐此不疲；可面对酷热，我却只能躲在阴凉处，尽量避开阳光。这也是我的肤色比一般人白皙的原因。
　　不过，我虽然怕热，却不论在酷热的地方待多久，都不易流汗，身上永远清清爽爽的。
　　我不知道明天过后，自己的际遇会变得如何，只但愿能如我所预期的那样，远离烦扰，平静过一生。
　　“月沉姐姐，你怎么还不睡？” 玉新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怎么也还没休息？睡眠充足，才能应付明天的表演。” 我侧过头问她。
　　玉新低下头，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助与惊惶：“我好害怕明天会做不好，担心皇上看不上我，也烦恼万一皇上喜欢我，我又该怎么办？”
　　她的自寻烦恼让我有些好笑：“你何必担心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太挂心。这一个月你不也过得好好的？以后也会一样，别想那么多了。”
　　玉新抬起头，感激地握着我的手：“月沉姐姐，你真好，从进丽宫以来，你不知帮了我多少次，我真的很感激你。月沉姐姐，不论以后我们是什么身份地位，我们永远都做好朋友，好不好？”
　　玉新生性依赖懦弱，我对她好，她自然想和我亲近。想必她打心底认为，我不可能被皇上看上，若是她有幸得到皇上疼爱，还能让我沾点喜气；若是不能，我们也能彼此作伴。
　　我没有她那么多心思，只觉得朋友互相帮忙是天经地义的事，便二话不说答应了。
　　玉新笑嘻嘻地拉着我对月起誓，要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那时的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誓言，竟会彻底改变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