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淡淡的三月天,春暖花开,微风拂面的时候,连心情都跟着变得舒畅快意。可午后偏偏来了阵扫兴的雨水,打落了不少含苞待放的花朵,也给初春添了几分寒意。
      看来冬天的脚步还没走远。
      大雨刚停,地上的土壤湿软泥泞,沾在鞋子上难洗得很。
      换作别人,定然没了逛园子的兴致,可我却偏爱这样的天气。
      我提着裙摆,沿着弯曲小径缓步走着,白色的外衣早已被细雨打湿,头上沾了不少水珠,脚上的白色绣花鞋也被污泥掩去了原本的洁净。
      走到桂花树前,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胸腹间立刻灌满了杏花的淡甜香气,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 我是真的爱极了这样的天气。
      清新微寒的气温,胜过暖意熏人的夏日,也比寒风大雪的冷冬可爱得多,整个人沉浸在微凉的水气中,淡然自在,思绪也分外清明。
      几声燕子啼叫传来,我仰头望去,细雨濛濛中,倒真应了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的意境。
      连我自己都觉得,此刻站在雨里的身影,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月沉姐姐,月沉姐姐,你快出来啊!”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长廊上站着一位千金小姐打扮的女子,身边跟着个丫鬟,正是我的好姐妹褚柔儿。她扯着喉咙喊完,又低声嘟囔:“月沉姐姐一定又跑去淋雨了,就算爱淋雨也要看天气嘛,这样淋雨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我淡笑着从园子里走出,打趣道:“又叫得这么大声,小心伯父听到又要唠叨你不淑女了。” 说话间,我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哎呀,月沉姐姐,你看你的衣服都湿了、头发也湿了,会着凉的!小丫,快帮月沉姐姐擦擦!” 褚柔儿急忙吩咐身旁的丫鬟,语气里满是关切。
      小丫点头上前,拿着大方巾为我擦拭头发和衣服。我不在意地一笑,伸手帮褚柔儿拉好她身上的狐皮裘:“你知道我是不怕冷的,这点小雨不会让我生病,放心吧。倒是你,自小怕冷,这种天气怎么不待在屋里,反而跑出来了?”
      “人家想找月沉姐姐聊天嘛,到房里找不到你,就知道你一定又跑到花园淋雨了,担心你的身子,才找过来的。” 褚柔儿笑着拉住我的手,触手的冰凉让她皱起眉头,不停叨念:“月沉姐姐,你看看,手都这么冰了,怎么还去淋雨!”
      我松开她的手,双手互相搓揉了几下:“我的手向来就是这样,没什么好担心的。走,我们回房吧,再站在这里,病倒的就会是你而不是我了。”
      “月沉姐姐,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好多了,柔柔也比较放心了。” 褚柔儿挽着我的手,开心地说道。
      听到这话,我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眼里不自觉闪过一丝悲伤,语气却尽量平静:“事情终要过去的,娘既已过世,我再哭哭啼啼也无法挽回什么,或许对娘来说,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而且我也不想再让伯母和你挂心,这些日子真要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的照顾,我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褚柔儿握紧我的手,真心安慰:“月沉姐姐,你快别这么说,我娘和你娘是手帕之交,本就该互相帮忙。况且,你还为了我答应入宫,说起来,该是我们褚家对不起月沉姐姐才是。” 她的语气里,满是感激。
      我不想再提入宫的事,连忙岔开话题:“怎么又说到这个?我们不是说好不为这事烦心的吗?走,到你房里去,看看你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别到出嫁当天才手忙脚乱的。”
      一提起嫁人,褚柔儿的脸瞬间红了,眼里却盛满了喜悦:“月沉姐姐,我的新嫁衣刚缝制好,你来瞧瞧好不好看?想到要嫁给司徒哥哥,我就觉得好紧张哦!” 再过三天,她就要成为司徒哥哥的新娘了,这是她从小盼到大的心愿,如今愿望成真,她怎能不开心。
      我淡笑着摸摸她的头,像个大姐姐般宠溺,两人边走边聊,慢慢往房间走去。
      月初的夜晚,天上的月亮只是个小小的月牙儿,弯弯挂在天际,满天星斗让整个夜空显得灿烂夺目。我站在露台上,倚着栏杆,静静望着这片璀璨的夜空。
      冷风吹来,初春的寒意让我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但我仍是一身单衣站在夜色中。三天后,不单是褚柔儿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也将是我生命里的大转变 —— 我会以福林县秀女的身份入宫伴圣。
      入宫是既定的事实,可 “伴圣” 二字,我却只觉得可笑。这样的荣华富贵,我享受不起,也不想要。若能选择,我宁愿青灯古佛,无欲无爱度一生。可我没得选,这是为了还人情,我没权利说不,也无法说不。
      一切的起因,都源于我娘的过世。
      我娘冯清婉和褚柔儿的娘文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嫁人后也时常往来。我爹娄英轩是个家中小有恒产的文弱书生,多次考试落第后,几乎失去了读书进仕的信心,是娘的鼓励让他再次发奋,终于考上秀才,在县衙谋了个职位维持生计。我们一家三口,也曾有过一段宽裕和乐的日子。
      褚柔儿的娘嫁给了福林县县令褚世祥,育有一儿一女。因为两位夫人的情谊,娄褚两家来往频繁,我和柔柔也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亲如姐妹。
      爹虽是秀才,却深谙处世之道,为人谦恭有礼,在福林县渐渐博得了好名声,人面也越来越广。可所谓温饱思□□,爹发达后,竟以元配无法生儿子为由,另娶了小妾传宗接代。
      自从小妾入门,我们家的和乐日子就结束了,那年我正好十岁。娘无法接受丈夫的变心,不相信那个曾对她温柔体贴的男人,会在有了名声后弃发妻如敝履。她不能理解这样的事实,变得嫉妒苛刻,三天两头就和小妾争风吃醋,有时甚至拳脚相向,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这样的情形,让爹更加讨厌娘。闹到最后,他干脆带着小妾搬了出去,完全放弃了我们母女辛苦建立的家。
      娘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大病一场,病情时好时坏,精神也变得恍恍惚惚,不是呆呆流泪,就是傻傻痴笑,生活起居全要仰仗旁人照料。爹自然不会在娘身上多费心思,所有照料娘的重担,全都落在了我肩上。小小年纪的我,就这样早早明白了人世间的残酷。幸而爹还有一丝良心,会固定派人送来银子,否则我们母女俩,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娘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看了许多大夫都无效,这一拖就是九年。不久前,她终究还是病逝了。
      照顾娘的这些年,我从未有过丝毫怨言,心中唯一不能接受的,是爹对我们母女的不闻不问。自他搬出去后,就再也没踏入家门一步,每月的生活费都是让仆人送来,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仿佛我和娘与他毫无关系。
      这样的冷漠无情,让我不禁怀疑,他真的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幸好,褚夫人没有遗弃她的好友。这些年来,褚家因为爹的薄情寡义,和他断绝了来往,却一直尽心照料我和娘,把我们当成亲人一般,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在心。娘过世后,所有后事也是褚大人命人打理的,而我爹,自始至终都未曾出面。
      失去亲人的痛楚,加上爹的冷漠,让我对这人世彻底死了心。我原打算等娘的后事处理好后,就远离尘世,到尼姑庵落发修行。可没想到,朝廷却在此时颁下旨令,打破了我的希望,让我不得不入宫。
      当今的圣上南宫珏,年轻有为,年方弱冠便登上帝位,是天朝历代以来最年轻的皇帝。他主政的这十年,让天朝人民生活安乐,军队骁勇善战,威震邻国,四周小国年年遣使进贡。
      今年适逢皇上三十寿辰,又遇上主政十年的纪念,除了大赦天下,朝中大臣还特意征召家世良好的秀女入宫服侍圣上,作为贺礼。推选的秀女,除了面貌姣好,还得是身世清白的官家千金。
      福林县只是个小县,有官职的世家大族不多,除去年纪太大、已成亲的,未婚又符合规定的女子寥寥无几,再扣去相貌平庸的,就只剩下我和褚柔儿两人有资格入宫。
      以家世论,我若算官家千金,实在有些牵强,毕竟我爹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所以褚柔儿才是入宫的最佳人选。可柔柔早有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司徒然,两人也已论及婚嫁,这时强要她入宫,无疑是硬生生拆散一对恩爱鸳鸯。而且,褚大人和褚夫人也舍不得宝贝女儿入宫,一旦入宫,再相见便难上加难。
      可福林县必须有人入宫,若是柔柔不入,那就只能是我了。我明白褚伯父和褚伯母的为难,我孑然一身,没有家庭亲人的牵绊,本就是最适合入宫的人选。即便这违背我的意愿,但褚家帮了我这么多,这份恩情我必须还,而代柔柔入宫,就是最好的偿还方式。
      于是我明确告知褚世祥,由我代表福林县入宫。入宫的日期,就定在三天后,和柔柔成亲同一天 —— 送柔柔上花轿后,我便要随队入宫了。
      远远传来打更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我也该睡了。若是让柔柔知道我又熬夜,定会絮絮叨叨担心个不停。
      关好窗子,我走到床旁躺下。娘过世后,褚伯母不放心我独自住在老家,要我搬来同住。我本不想打扰,却拗不过柔柔的软言相求,最终还是搬了过来。久违的家庭亲情,让我有些不适应,可好不容易适应了,却又要离开。
      我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感慨:人生的无常,谁能参透?我除了坦然接受,又能如何呢?
      三天转瞬即逝。这天,褚柔儿一身华丽嫁衣,粉脸精心雕琢,千娇百媚,动人极了。要上花轿时,她百般不舍地辞别父母,泪水忍不住落下,抱着夏夫人又喜又悲地哭着。这一别,她就成了别人的妻子,再也不能像个孩子般在父母面前撒娇了。
      褚大人和夏夫人也舍不得女儿,眼圈泛红,拉着柔柔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把所有话都一次说完。最后在媒人的三催四请下,柔柔正式叩别父母,坐上了花轿。新郎官喜气洋洋地领着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抬着新娘离开了。
      “伯父,伯母,月沉也该动身入宫,就此拜别了。” 我依旧一身雪白素衣,身姿婷婷地向褚家夫妇告别。
      夏夫人刚擦干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拉着我的手,殷切叮咛:“出门在外,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我和你褚伯父会祈求上苍保佑你幸福,也希望你在宫中能过得快乐。”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关心与不舍。
      我刻意忽略心中翻涌的酸楚,淡然一笑:“月沉明白。褚伯母,这些日子多谢你和褚伯父的照顾,月沉无以为报,请受月沉三拜。” 说完,我屈膝跪下,不理会他们的阻止,执意行了大礼才起身。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一句 “珍重”。在褚家夫妇的注视下,我登上了朝廷派来的马车,在专人护送下,踏上了上京之路。
      自此往后,茫茫前途,便只能靠我自己把握了。
      马车颠簸了十来天,终于进入了京城地界。车上除了我,还有五名邻县被选入宫的女子。她们个个满脸期待,一路上不停向护送卫士探问宫里的事,想多了解些宫廷规矩礼仪,甚至皇上的个性喜好,盼着入宫后能得到圣上宠爱,享受荣华富贵。
      我却没有这样的心思,在车上要么欣赏窗外景色,要么看书打发时间,一派悠然自得。马车驶进京城,她们纷纷挤到车窗前,对着外面的繁华热闹惊叹不已,此起彼伏的赞美声在车内响起。我没有凑这份热闹,我向来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况且看多了花花世界,反而更难适应宫中生活 —— 宫里规矩严谨,生活定然平和宁静,绝不会像宫外这般缤纷热闹。
      马车经过嘈杂的市区,来到皇城门口。穿过城门,外面的喧闹便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面容严肃、全副武装的卫士,大道两旁每隔不远就有士兵驻守,越往里走,士兵越多,这让我真切感受到,自己已经进入了皇宫的范围。
      马车在皇城走了近半个时辰,经过无数楼城、岗哨,最后在一座豪华大宅前停下。我们被请下车,随着接待的宫女走入大宅。步入大厅,便见到一位年约三十来岁的美妇人,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各位姑娘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这儿是丽宫,专门接待初入宫的秀女。各位要在丽宫里学习宫廷礼仪及进退应对之事,一个月后便是皇上的大寿,寿宴上,皇上会欣赏各位的才艺,各位也能见到皇上的龙颜。之后,你们便要离开丽宫到后宫服侍皇上,到时为妃为婢,就看各人的造化了。奴家名叫月莲,姑娘们可以称奴家为莲姊,希望这一个月,我们能相处愉快。”
      月莲解释完,我们才明白,并非一入宫就能见到圣上,必须先学习礼法,可见宫中规矩之严。
      随后,月莲开始安顿我们。每位秀女都有一位服侍的丫鬟和一位跑腿的佣仆,也有自己的房间,但需同桌吃饭,一起上课习礼。
      分派给我的丫鬟名叫映心,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做事利落,个性也不错,就是话多了些。“娄姑娘,您别看映心年纪小,我可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懂的事可多呢!您有任何疑问尽管问我,我一定给您最满意的回答。”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滔滔不绝,“娄姑娘,您真幸运,能住在这兰字房!这可是贾妃刚入宫时住的房子,贾妃可是目前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之前住过的几名秀女也都被封为妃子,可见这兰字房是最幸运的房间。您一入宫就有好彩头,将来一定能得到皇上宠爱,到时可别忘了奴婢,让我也沾沾喜气啊!”
      我对她的话只回以浅浅一笑,不置可否。我没有攀龙附凤的大志,只想平平静静过日子。一旦被皇上选为妃子,势必会卷入后宫的明争暗斗,争风吃醋的场景,我看怕了 —— 娘和二娘,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嫔妃间为了权势的争斗,想必会更加激烈,那样的生活,我过不来,也招架不住,一想到就让我寒意四起,浑身打冷战。
      我在心中安慰自己:我无貌无才,皇上定然不会看上我,想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我要求不多,不必得宠,不与人争,就算独守空闺也无妨,只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能平静过完一生,便足矣。
      映心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见我没有回应,疑惑地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我,发现我在发呆,便放大音量叫了我几声:“娄姑娘,娄姑娘,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我被她的大嗓门唤醒,才知道自己想心事出了神,抱歉地笑笑:“没什么,谢谢你的关心。一路奔波劳累,我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映心,麻烦你准备一下。”
      映心听命点头下去张罗,想必她心中也觉得奇怪,以前她服侍的秀女,都爱向她打听宫中的事,甚至会用银子收买她,想知道些宫中秘密。可我,却从头到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对她的好话无动于衷,或许她会怀疑,我是不是被逼入宫的吧。
      不过,她大概也觉得这不可能 —— 能服侍皇上,是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事,谁会不动心?或许在她看来,我只是刚入宫还不适应,等过两天,就会和其他秀女一样,央求她透露宫中的事了。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真的不想得到那份所谓的 “荣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