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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商议 周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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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武图南回了一趟家。因为学校有准备住处,所以虽然实习地点是在嘉禾,可她一般一月才回家一两次。
李春花特意从早上就开始炖鸡汤,炖得鸡骨头都酥烂,香味一路从厨房飘到客厅。
武图南小口小口地喝着,斟酌了许久,还是说了:“妈,同月是不是经常会去医院?”
“怎么这么说?上次烫伤是意外。”
李春花表现得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武图南搅了搅碗里浮着一层油的汤,说:“可是我看到同月身上有许多的伤。”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一样,当的一声,李春花的汤勺落到碗里,她有些严厉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武图南放下汤勺,正色地说:“同月身上的伤,是小姨打的吧?”
“同月和你说的?”李春花很快就猜出来了,“他和你说这个干什么?大人的事你少管。”
武图南的声量也提高了:“我不管?你有看到同月身上的伤吗?他都被打成这样了!大热天的还得穿长袖遮掩。下次我是不是还要给他安排住院?”
“呸呸呸!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李春花恼了,喝住她。
两人消停一阵,最后还是武图南开口:“妈,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也是同月和你说的吗?”
“不是。”李春花说,她是自己发现的。
她是最合格、最热心肠的大姐,会时常带着东西上门帮衬李桂花,她可以算是第一个发现周同月情况不对的人。
她不会每次都碰上李桂花犯病,最开始的时候,是看到数九寒天的时候周同月还在屋外罚站,冻得小脸通红了李桂花都不准他进去。
也有被李桂花周围的领居拉住,听过一系列关于李桂花深更半夜发神经,打骂孩子的声音吵得别人都睡不着觉的投诉。
她当时是不信的,她私心里认为自己的妹妹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是打骂孩子而已,哪家的大人气急了不会打几句骂几句?再说李桂花接周同月回去的时候好好保证过,她不会再那么激动了。
可在半年前,她亲眼看见李桂花拿着撑衣杆抽打脱得一干二净的周同月的时候,她才终于相信李桂花领居的话了。
周同月身上未着寸缕,双手撑着墙壁任由李桂花一下一下地抽打在他的脊背处。他四肢都是雪白干净的,就是最要紧的脊背上密布红痕,红的、青的、紫的,有些结痂了,有些看着不是由撑衣杆抽打形成,像是由更粗的物件造成。
李春花赶紧扑上去将周同月护住,李桂花见她来了才恢复清明,扔了撑衣杆,抖着嘴唇想凑上前来。
李春花不敢让她靠近,半扶半抱着把周同月送到房间,把被子小心地盖在他身上的时候,刚才被抽打也只是咬着嘴唇小声呜咽的孩子,终于受不住羞耻,委屈地哭出了声。
武图南都听呆了,这些周同月没和她说,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
“后来,我重新把周同月接过来住。但是你爸恰好也回来了,他就……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武图南点点头,这件事她从周同月那听过了。
李春花:“你小姨估计也是听到了些什么,等你爸再去工地之后,我本来还打算接同月来家里住,可是这次不光同月不肯来,就连你小姨也不想让他来了。”
小妹打孩子在她眼里是家丑,她轻易不肯向外人透露,连自己的女儿也没说。
武图南:“你没劝劝小姨吗?”
李春花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我怎么没劝?”
撞破这件事之后,不止周同月,她也同样受尽煎熬。
这半年来,李春花去看望李桂花的次数成直线上升。每回她都会拉过周同月仔细地看过,随后心惊地发现他身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伤口。
她试着去劝、去骂李桂花,每次李桂花都是痛哭流涕地保证再也不会了,可她下次再来,还是能发现新的伤痕。
等看到周同月在初夏仍穿着长袖的衣服时,李春花的眼皮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一把将他的袖子撸上去,赫然可见几道清晰的红印。
李桂花已经疯到不怕这事被外人知道了。
而周同月,这孩子的眼神看得她心疼。四年前在她家还算活泛的孩子,现在眼里只剩麻木的空洞。
这次李春花没和李桂花废话,揽过周同月往外走,打算带他回家住,却遭到了李桂花的激烈反抗。
李春花叹气:“我没能带走同月,我一拉他,你小姨就用力扯着他的另一边,我怕他太疼就放手了。”
然后她就被李桂花赶出门,直到前几天李桂花打电话过来,惊慌失措地说同月的眼睛要瞎了。
李春花被赫得一跳,立马驱车前往李桂花的住处。
她在路上想了很多,最怕的就是这次周同月出事还是和李桂花有关。
在医院外,李桂花找到她,两人一起返回急诊楼的时候,她就逼问过她,周同月脸上的烫伤是怎么回事。
李桂花哭着和她说,是因为周同月越来越不听话了。她见他关在房间里看书,特意烧了一壶热水想帮他添水,哪里知道儿子居然防着她!把门反锁了不让她进!
她表现得十足的懊悔:“我那天也是心情不好,打牌只有我一个人输了,不然不会这么不理智的。我就是……就是气不过,他爸当时也这样,干什么都背着我,现在他也变成他爸这样!我心里就是恨,门一打开,手上的水不知怎么就泼过去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姐,那毕竟也是我儿子啊……”
李春花站在她的身旁,任由她哭不作任何反应,心一坠一坠地往下沉。
餐桌上的饭菜慢慢冷掉,两人沉默一阵,李春花气恼地用手轻拍桌面:“要说就是怪你爸多嘴,他不说那些烂嘴巴的话,你小姨就同意让同月来住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
“还有就是那个姓周的,活该他烂心烂肺,居然就把他们娘俩这么撇下,你小姨拉扯一个孩子多难啊!”
李春花长吁短叹起来,又从周文军扯到李桂花身上,说她命苦还很傻,稀里糊涂地生下了孩子,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和钱。说她忙活了大半辈子,连个家都没有,一天打两份工作,才勉强够他们母子生活。
她一个人在那边自说自话,武图南没在听,沉吟了一会后说:“妈,你说让同月去寄宿可行吗?”
“寄宿?”李春花重复一遍,随即两眼放光,“你是说让同月去寄宿,这样就能隔开你小姨了?”
武图南点头,虽然不算是个万全之策,但好歹能解燃眉之急。
她从小学开始就是班长,初中开始寄宿,对这些很了解。
学校寄宿花不了多少钱,按照周同月的情况可以申请助学金,就算不靠李桂花,他合理规划用钱,寒暑假打个工,应该能覆盖他在校期间的伙食。
剩下的住宿费,武图南觉得对李桂花来说应该不会太为难。
毕竟再把周同月接到她家住不太现实,一是李桂花和周同月都对此表示抗拒,二是武茂才归期不定,而一回来就会待个十天半个月的,她爸的脾气她清楚,他一定会阴阳怪气周同月,暗地里使绊子,这样对周同月一样不好。
她将这些一一同李春花说明,李春花思量了会,也觉得可行。
“这倒是个办法,可如果你小姨不同意怎么办?”
武图南挑了挑眉:“所以得吓唬吓唬她。”
“如果她不同意让同月寄宿,我们就去报警,同月身上的伤和周围邻居都能作证。我查了,如果提起诉讼,最少可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
这些对循规蹈矩的李春花来说实在太出格,她皱眉,一脸的不能接受:“她可是你小姨,一家人哪有什么报不报警,去不去法院的。”
“所以才叫吓唬人啊,不然你觉得好好说小姨能同意?”
李春花张口想反驳说不至于,到底是没法说出口,只能含糊应下:“我先好好和她说,不行再用你说的。”
到底是找到一个可行的法子,李春花恢复了些胃口,匆匆扒拉几口就兴冲冲地打算去打听周同月的学校能否寄宿,她有几位认识的工友的小孩也在那所学校上过学。
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武图南希望一切顺利。因为如果李桂花不同意,她可没说真不去报警,不采取法律手段。
——
可能是脸上的烫伤太狰狞,李桂花被唤起点歉意,周同月安稳地度过了一周。
可他还是不能放心。这段时间,他没收到一点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焦急越甚。
这天放学回家,周同月推开门,熟练地将橱柜里的剩菜剩饭放进锅里蒸熟,期间去厕所里把昨天换洗的衣物洗净,出来后随意扒拉两口饭应付过去,接着把碗筷洗净。
做完后他回顾了一下餐桌跟厨房,没有留有污渍。他安心地将灯熄灭,拎包回了房间。
门不用关,经过上次的事之后,他房间的门锁就被拆了。
周同月将作业摆出来,桌上的闹钟转过几圈,指针越接近9,他的心越慌,注意力也无法集中。
等到九点过去一刻,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前站定,细碎的翻袋声传来,随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嚓一声,房门打开,来人把灯开开,环顾一周后,没发现有可以指摘的地方,她向屋内的房间而去。
“同月。”女人开口呼唤。
周同月立刻回应她。在门打开时,他的身子就是僵的,手心冒出的汗让他险些握不住笔,面前摊开的书上的字像一团团晕开的墨水。
一道瘦长的阴影笼在他的上方,周同月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半响,他才缓慢地转过自己烫伤的那一半脸去看她:“妈?”
李桂花的脸同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随后移开视线,将两张纸币放在他桌上。
“明天早上姨妈会来,你拿着这些钱去菜市场买些菜回来。”
说着,李桂花拖着沉重拖沓的步伐离开了。
看着桌上的钱,周同月的喉头滚了滚才吐字出声:“好的。”
他的身体松懈下来,歪靠在椅子上,末了,终于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