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37章 别哭。 ...
-
路西法脸色苍白。听到这句话,他似乎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头颅无力地垂下,右手下意识握住左手手腕,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你可以问我。不管你想问什么,我都会……”
“非要这么纠缠吗?”
雅打断了他。他看着路西法的眼睛,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潭死水底下压着怎样的暗涌。
快走吧。别说了。
“我记得我已经说过,我们已经分手了。”
路西法脸上那仅存的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嘴唇轻轻颤抖,眼里闪过痛苦之色,却站着没动。
最终还是雅不忍心再看路西法这幅样子,起身离开,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撒利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穿着他的小睡衣,抱着他的小枕头站在楼梯口望着他们,脸上是满满的担忧。
雅一把抱起他,一路上撒利尔仰着头一直在看雅的表情,一回到房间后立刻伸手轻轻覆盖在雅的眼睛上,小声说:“爸爸别哭,撒利尔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年纪太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到爸爸和路西法这样,他觉得挺难过的。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地狱的这大半年,他其实挺喜欢路西法的。但喜欢归喜欢,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还是爸爸,所以无论爸爸要做什么,他都要陪着爸爸。
雅亲了亲撒利尔的脸蛋,没有说话,因为他现在无法思考任何事。
翌日清晨,雅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卡鲁坐在门前的走廊上。
他蜷着身子,双臂抱住膝盖,头深深埋在膝弯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兽。走廊的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瘦削的背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半年不见,卡鲁瘦了很多。原本就尖的下巴现在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得惊人。
他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过分单薄的锁骨。他蜷在那里,安静得不像他。
那个总是叽叽喳喳、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卡鲁,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雅怔了一下,还没开口,卡鲁已经听见了动静。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刚哭完还没来得及擦干。他看见雅,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雅。”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把锈蚀的刀在石头上磨过。
“陛下已经告诉了我一切。”卡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尤弥尔他真的……死了?”
雅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晨光从卡鲁的膝弯移到了他的肩上,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他点了点头。
卡鲁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抽走了灯油,火焰在最后一丝挣扎中无声地萎缩,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
他没有哭,只那样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穿过雅的肩头,穿过走廊的墙壁,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金色的阳光,有蓝色的大海,以及一个站在阳光里对他微笑的人。
雅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想起那日在洞穴深处。最后一个“尤弥尔”死后,地之天使长一分为三的魂魄终于合一。
那些飘散在雾之国风雪中的碎片、沉睡在火之国岩浆中的碎片、囚禁在矿山深处的碎片——它们像三颗被拆散太久的心脏,终于找到了彼此,颤抖着、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合在一起。
与此同时,地之天使长的神力也彻底回归了。
雅闭上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涌动的力量。温热的,浑厚的,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河流终于解冻,裹挟着泥沙与碎冰,奔涌着汇入他的四肢百骸。
拉斐尔的神力早已归位,如今加上尤弥尔的,四大天使长的灵魂已齐集一半,他的神力也恢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可这份力量来得太沉重了。他想起尤弥尔消散时的脸,想起拉斐尔化作光羽时的背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神力的每一次增长,都是以一个天使长的肉身消逝为代价。
……
拜托卡鲁留在旅店照顾撒利尔后,雅借口出去办事,寻到一处无人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荒草疯长,月光从坍塌的穹顶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惨白的光斑。他清理出一块空地,以指尖为笔,以神力为墨,在地上勾勒出繁复的法阵纹路。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阵纹亮起幽蓝色的光,像是沉眠的眼睛缓缓睁开。
雅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覆在阵眼之上。
金色的光点从法阵中央涌出来,起初稀稀疏疏,像是夜色中零星的萤火,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汇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光点旋转着,凝聚着,像是一场倒流的雪,从地面升起,向天空飘去,又在半空中折返,缓缓落回法阵中央。
尤弥尔的魂体就站在那里。
金色的,半透明的,像是用月光和薄雾织成的幻影。他的面容模糊,眉眼依稀可辨,却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宣纸,看不真切。
距离尤弥尔回归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雅反复回忆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将那些散落的线索一根一根拾起来,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可越是拼凑,疑问就越多。
第一个疑问,也是最让他困惑的——尤弥尔的灵魂为什么会被一分为三?三个灵魂的转世性格截然不同,彼此之间甚至互不相识,俨然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仿佛从一开始就是独立的个体,而非某个人的碎片。
第二个疑问,与他记忆中的尤弥尔有关。他印象里的尤弥尔是个沉默寡言、感情内敛的男人,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冷硬,沉静,不轻易流露情绪。可他在第二狱见到的那个“尤弥尔”与本体的差距也太大了。一个人的灵魂碎片,会与本体相差那么多吗?
第三个疑问,也是最让他不安的——拉斐尔和尤弥尔的神力都已经回归了,可他的记忆为什么没有恢复?
那些被尘封的、属于“天主”的记忆,那些关于创世之初、关于天使长们、关于路西法……它们去了哪里?是被谁封印了,还是在他转世的过程中遗失了?
如果是被封印的,那又是谁下的封印?
雅抬起头,看着尤弥尔安静的魂体。
“尤弥尔,你还记得活着时候的事情吗?”
第一步,他要确认现在的尤弥尔到底是哪一个人格。
月光穿过那半透明的轮廓,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尤弥尔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薄薄的暗色,像是在回忆。
“天主,我只记得火焰,无尽的火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吾名,尤弥尔。”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前世的名,唤作,苏尔特尔。”
雅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想起雾之国的风雪,想起火之国的烈焰,想起那两个截然不同的、却都叫做“尤弥尔”的人。
如今三魂合一,那些鲜明的、滚烫的、执着到近乎疯狂的人格,都被压进了这片淡金色的、沉默的影子里。
“你还记得卡鲁吗?”
魂体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像是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他缓缓摇了摇头。
雅沉默了片刻。
“那萨麦尔呢?”
魂体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忧伤。那忧伤从他的眼角渗出来,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晕开。
“很久之前,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和路西法伤害了您,伤害了整个神族。我现在与他,再无瓜葛。”
“你恨他吗?”
尤弥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月光穿过他的身体,他的目光落向虚空中的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尤弥尔轻轻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恨与不恨,都不足以形容那种复杂。
曾经有多亲近,后来就有多疏远。那种疏远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太痛了。
痛到无法靠近,也无法彻底割舍。只能将他放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不去想,不去碰,假装已经忘记,假装已经放下。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道影子还是会从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在梦的尽头,远远地看着他。
尤弥尔垂下眼。
“天主,前尘往事如过眼烟云。”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现在不想这些。只想一心辅佐您,重建天堂。”
雅没有说话。
“天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尤弥尔抬起眼,看着雅,那双淡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也映着雅沉默的脸,“您必须尽快找到剩余两位大天使长,彻底恢复神力。”
雅依旧没有说话。
他知道尤弥尔说的是对的。可那些“小节”里,有拉斐尔消散时的光羽,有尤弥尔碎裂时的金尘,有卡鲁跪在冰原上的背影,有路西法站在雪中一夜未动的身影。它们太重了,重得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踩着的是刀尖。
“如果您还在犹豫。”尤弥尔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劝,又像是在求,“就去人界看一眼吧。看一眼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看一眼那些跪在废墟里向天空伸出手的孩子。”
他的声音重了一些。
“有多少人,在渴望天堂。”
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人类考虑。”尤弥尔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柔而坚定,像是很久以前,在圣殿的台阶上,那个站在阳光里对他微笑的天使长,“为那些无法进入天堂的灵魂,为那些甚至无法进入地狱、只能在虚空里徘徊受苦的天使。”
他顿了一下。
“他们都在等您。”
风从废墟的缺口灌进来,吹动雅的衣袍。他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尤弥尔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尤弥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承诺。
金色的光点飘散在风中,像一场倒流的雪,从地面升起,向天空飘去,旋转着,慢慢回到雅的掌心。
雅站在原地,望着掌心金褐色的魂印,双手在袖中慢慢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