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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喜欢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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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旅店老板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亲生父母似的,热情地迎上来:“您回来了?可要用餐?精美的饭食已经准备好,只要您吩咐,立刻就能够呈上来,而且准备的都是小少爷爱吃的美食,包您满意!”
雅心里清楚,这份热情全因路西法而起。那日深夜路西法闯进来时,大堂本无人,偏偏这位老板起夜上厕所,撞了个正着。自那以后,老板看他的眼神便不一样了——总带着几分崇敬,仿佛在说:能甩陛下一巴掌的人,肯定不是寻常角色。
对于老板的出奇热情,雅也不想花心思去解释什么,本来是打算换个旅店住的,但经过和尤弥尔的一番相谈后,他觉得也没必要换旅店了。
他打算今晚就离开魔界。
“怎么样?需要为您送上餐食吗?”
“有劳了。”不顾旅店老板的极力推辞,雅将相应的费用尽数结清后上了楼。
房间里,撒利尔正趴在床上看一本儿童绘本。那些魔法影像在书页上缓缓流动,自动翻页,发出细碎的、像是风铃般的轻响。见到雅推门进来,他立刻高兴地喊了一声:“爸爸!”
雅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卡鲁呢?”
“卡鲁哥哥一直在房间里睡觉。”撒利尔嘟起嘴,小脸皱成一团,“连早饭、中饭、点心都没吃!”
撒利尔一天要吃五顿饭。早饭、午饭、晚饭、下午的点心、睡前的夜宵,一顿都不能少,少一顿他就觉得天要塌了。
所以当他听说卡鲁居然一整天没吃饭时,整个人都震惊了——那表情,仿佛听见了世界末日倒计时的钟声。
“卡鲁哥哥不吃东西,不会饿死吗?”他小声问,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雅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小脸皱成一团,满是同情:“他好可怜哦。”
雅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今早在走廊上看见卡鲁时的样子——蜷缩着,沉默着,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
“撒利尔,爸爸打算今晚就离开魔界,去人界办点事。”他顿了顿,“你愿意和卡鲁哥哥一起留在这里吗?”
“不要!”撒利尔像被烫到了一样从床上跳起来,一头扎进雅怀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拼命摇头,“我要和爸爸待在一起!”
雅被他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揽住那具小小的身体。
他其实也不放心把撒利尔留在魔界。现在孩子的情况虽然基本稳定下来了,半年前得知有相关的营养剂和抑制剂后,他便有意识地囤了许多,如今储物戒里的存货足够维持半年。
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抑制剂到底有没有副作用,谁也不能保证。他打算三个月后无论如何都要带撒利尔再回来一趟,做个检查。
“好好,那就和爸爸一起走。”
撒利尔破涕为笑,把脸埋在雅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雅带着撒利尔来到卡鲁的屋子。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隙,里面黑黢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卡鲁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床头柜上摆着三份纹丝未动的餐食。
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卡鲁,我要走了。去人界。”
卡鲁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狡黠的、带着三分坏笑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连回声都没有。
“带我一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想去人界……散散心。”
雅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
再次来到第一狱乘船渡河,心境已经和当初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依旧是双月高悬,灰蓝色河流上方缠绕着挥之不去的雾霭。
依旧是浓雾如水,暗红天空如血。
雅站在船头,目光落在河面上。他又看见了那面水镜。
不过这次,水镜里映出的是另一幅画面。
这一次,雅没有像上次那样躲避视线,而是带着一股自己也无法说清,可能还隐隐夹带期待的情绪,看向镜中。
镜子像放电影一般涌现出一副画面,无声无息地将作为观看者的雅拉入其中。在这种视线下,雅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就连眼睛也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视线本身。
然后熟悉的一幕出现在他的面前。
暗红色的不夜天,到处都是喧闹声,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簇拥着那座刚刚建成的华丽宫殿——潘地曼尼南。就在这座宫殿的顶楼有一块半月形的凸起地面,从这里能将第六狱辽阔而瑰丽的大地尽收眼底。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里。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自己”正微微侧着头,欣赏着脚下那片翡翠色的海与暗紫色的天幕交界的风景。
然后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随之是袭来的冷香,清冽的,幽淡的,是几个小时前才闻过的味道。
“喜欢吗?”
身后的人俯下身来。高挺的鼻尖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他看见“自己”稍稍偏了偏脖子,像是想要躲开那若有若无的触碰,却被脖子另一侧传来的力道轻轻束缚住,无处可逃。于是只能上半身微微往后仰,恰好靠进身后那人宽阔的胸膛。
“不错,”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就是如果能有些雨啊、雪啊什么的就好了。”
“雨和雪?”身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
“是啊,好久没见过雨雪了,有些怀念呢。”他说着看了眼时间,转身,“还有几分钟宴会就开始了,你这个宴会的主人公迟到,不好吧?”
回应他的是一个吻。
温凉的薄唇落下来,那双手臂收紧了,将“自己”牢牢箍在怀里,两具身体紧紧相贴,烫的贴着烫的,心跳贴着心跳,分不清是谁先乱了呼吸,又是谁先起了反应。
水镜的最后一幕,定格在露台的边缘。
“自己”仰起脖颈,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路西法的吻从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一路向下,像是要在每一寸皮肤上都留下自己的印记。
“自己”的眼神在亲吻中逐渐迷离,睫毛轻颤着,像是蝴蝶在雨中挣扎着扇动翅膀,终于缓缓合上。
画面在此处碎裂。
……
雅想起来了,这是路西法生日当天,他们一起去潘地曼尼南参加开幕式,在典礼开始之前的一幕。
他居然忘了自己曾说过这些话。
雨和雪……
怪不得第七狱从半年前开始天气就变幻无常,时而落雨,时而下雪。那些他以为只是地狱无常天象的雨雪,那些落在窗棂上、落在廊柱间、落在他不经意瞥向窗外时的每一片雪花——难道都是路西法为他做的吗?
路西法。
现在光是默念这个名字,心脏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心痛不已。
“看着镜子,告诉我——你爱镜中的另一个人吗?”女人空茫的声音再次响起。
相似的问题,同样的人,这次雅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心空落得找不到归处。
“告诉我——你爱镜中的另一个人吗?”水镜不甘心又问了一遍,一副势必要剖出他的真心的架势。
撒谎者无法渡河啊。
他知道。可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爱路西法吗?爱过。一定爱过。否则那些雨雪不会让他心痛,否则那个吻不会让他心跳失序,否则他不会在每一次想起路西法时,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可他还能继续爱吗?
爱一个可能是毁灭神界的人?爱一个可能是杀死所有天使的人?爱一个可能是他仇敌的人?
他闭上眼睛。那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环住他腰际的触感,那个温凉的薄唇落下的力度,那句“喜欢吗”的低沉嗓音——它们那么真实,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可那些被鲜血染红的圣殿、那些消散在风中的金色光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天使——它们也同样真实。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回答自己。
“告诉我——你爱镜中的另一个人吗?”
水镜不依不饶。那声音空茫的,缥缈的,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雅想起水镜中那片已经碎裂的画面,想起那个靠在路西法怀里、被亲吻着仰起脖颈的自己。那个自己那么幸福,幸福得让他嫉妒,又让他心碎。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还能不能继续爱他。”
……
船行至忘川后段,离开蛊惑区,雾气也变淡了。
即将靠岸时,水底的暗流却忽然剧烈翻涌。
几根粗重的铁钩从船底刺穿上来,死死勾住船舷,将整条渡船拖向一艘隐藏在雾气中的黑色大船。
船夫吓得瘫软在地,卡鲁也下意识抱住了撒利尔。雅扶着桅杆站稳,指尖已聚起金色的光芒——他完全能走。一个术法就能击退这些海盗,让他们这条船落回岸上,毫发无伤。
可就在他被推搡着登上海盗船的那一刻,船舱的铁栅后闪过一张灰白色的脸。空洞的眼窝,呆滞的表情,嘴角挂着黑色的黏液。
是——无脑恶魔。
无脑恶魔,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雅收回了指尖的光。
他倒要看看,这些海盗和无脑恶魔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