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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这还是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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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雪。
其实雅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地狱的天气是怎么回事,一会下雪,过几天又温暖如春。
一路走回万魔殿,雅的全身都被淋湿了。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非常难受。
往来仆役见他这副模样,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
“天哪,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浑身都湿透了?要不要为您准备沐浴?”
雅怔了怔,低头看见地毯上正蔓延开的水渍,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就这样湿漉漉地走了一路。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有些哑:“抱歉,弄湿了刚换的毯子。”
仆役们愣了愣,随即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您千万别这么说!不过是一块毯子罢了,比起这个,您的身体才更要紧啊!”
雅随手使了个清洁术,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袍瞬间恢复干爽。
“撒利尔在吗?”雅一边朝寝殿走去,一边问身旁的仆人。
“玛门少爷一大早就过来,接走了撒利尔少爷。”
“玛门有没有说他们要去哪里?”
仆人摇了摇头。
谢过仆人之后,雅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先不管玛门带撒利尔去了哪里,反正他们是不能够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行李很快收拾好了,尽管住了快大半年,但他的行李并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剩下主要都是撒利尔的玩具。好在有空间收纳魔法球,再多的东西也能一并装下。
雅将魔法球揣进怀里,最后环顾了一圈房间——床铺平整,桌面空荡,窗台上那盆撒利尔养的小仙人掌也带走了。确认没有遗漏,他拉开门,去找撒利尔。
却在下楼的时候,见到了一楼大厅的路西法。
殿中的仆从不知何时已被清退,偌大的空间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
路西法站在半月形的阳台上,窗户大敞着,风雪灌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背对着雅,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要走了?”
晶莹的雪花在光影里旋转、飘落,像是神明遗落在人间的泪滴。
路西法的表情很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其实一路从车站走回来,雅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已经能够冷静地面对路西法。
但他错了。
一见到路西法,见到那张他朝夕相对的脸,钝痛再次袭上胸膛。
他其实很想冲过去大声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光所有的天使?
你难道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他们的一员吗?
你难道忘了曾经的你是他们的骄傲吗?
但是他不能。
因为他一旦问了,路西法就会知道他真正的身份。那样的话,他会不会……现在就杀了自己?
雅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低低地“嗯”了一声。
“去哪里?”
“与你无关。”
路西法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你走吧。”
殿门外,雪落得比来时更大了。
朔风卷地,雪如碎玉倾覆。天与地连成一片惨白,万物皆被吞没,只剩风声呜咽,似有千万冤魂在旷野中哭号。
就在雅的脚步快要迈出殿门的一瞬间,路西法冲上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路西法脸色苍白,冰凉的肌肤紧紧贴着雅的后颈,仔细看的话,指尖也在轻轻颤抖。
“……不要走。”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抱着他的手臂却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雅就会永远消失在风雪里。
雅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路西法的声音,几乎碎在风里:“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那样卑微,那样小心翼翼,像是怕声音大一点,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得更快。
这还是那个骄傲的路西法吗?
那个从创世之初便立于众天使之上、连坠落都带着一身傲骨不肯低头的路西法?他曾经最得意的杰作,最完美的造物——他以为他是永远不会弯折的。
“你没做错什么。”
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进深渊,连回响都没有。
“是我厌倦了。”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有一把刀在心口剜一下。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路西法的脸,不敢看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怎样的光——是碎了,还是灭了。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这扇门。
说完这句话,雅冲出万魔殿。
雪花从暗红色的穹顶无声地坠下来,层层叠叠,落在石阶和廊柱上,落在雅的衣领间,触肤即融,只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水痕,像是谁在无声地落泪。
身后,万魔殿的灯火在雪幕中渐渐暗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眼睛。
雅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路西法一直站在殿门外,肩头落满了雪,睫毛上也凝了细碎的冰晶,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风雪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帘幕,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割得断断续续,忽明忽暗,直到最后一片雪花落下,彻底隔断了视线。
……
在第五狱的竞技场找到撒利尔和玛门后,雅神色如常地撒了谎,说自己要带撒利尔去第二狱玩几天。玛门当时正在兴头上,并没有多想,就把撒利尔还给了雅,还让雅约定过几天他的生日一定要带着撒利尔去潘地曼尼南找他玩。
“你的生日?”
“对啊,12月25号,和圣子基督是同一天生的,我够倒霉吧?”
雅隐隐觉得不对劲,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忽然闪了一下——极快的,像是黑暗中被擦亮的一根火柴,火光掠过之处,隐约映出一些模糊的轮廓:白色的圣殿,金色的烛台,还有一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逆光的脸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眼睛在流泪。
他想抓住那些画面,可它们转眼就溜走了,像指缝间的风,什么也没留下。
“怎么了?”玛门见他出神,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雅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异样压回心底。
从玛门那里接回撒利尔后,雅便连夜离开了第五狱。他带着孩子一路辗转到了第二狱,开始寻找卡鲁的下落。
整整一个星期。
他跑遍了卡鲁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那些藏污纳垢的小巷,那些鱼龙混杂的酒馆,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地下窝点。撒利尔被他寄放在一家可靠的旅店,他每天早出晚归,脚步越来越沉。
卡鲁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最后是别西卜给了他答案。那个胖墩墩的城主正在自家花园里修剪玫瑰,听到雅的来意,剪刀顿了一下,抬起头,一脸惊讶:“你不知道吗?卡鲁在陛下那里啊。”
雅愣住了。
“萨麦尔出事那日就被带走了。”别西卜放下剪刀,擦了擦手,“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你们……”别西卜欲言又止,雅却没有心思再听下去,告了谢匆匆离去。
又过了几天,雅打听到路西法会来第二狱办公的日期,提前等在市政厅门口。那天风很大,他穿得单薄,站在料峭的寒风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四肢开始麻木的时候,肩上忽然落下一件披风。
“怎么穿这么少?”阿加雷斯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深紫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见到雅苍白憔悴的样子,向来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担忧,“你怎么了?”
雅心神乱得像一团线团,刚好这时候一辆疾驰的马车冲来,阿加雷斯下意识握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雅本能地抬头,看见了路西法。
他就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周围簇拥着随从和官员。隔着那么多人,他的目光却精准地、冷冷地落在了雅和阿加雷斯之间那点过近的距离上。
只是一瞬。
然后路西法冷淡地移开了视线,转身走进了马车。周围的喧嚣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给雅接近的机会。
当晚,雅在旅店的房间里哄睡了撒利尔,独自下楼坐在大堂的窗边发呆。第二狱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远处酒馆透出的昏黄灯火,在雾气中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他盯着那些光,正在思考如何才能在路西法离开第二狱前见他一面。
旅店的门忽然被推开。
雅猛地转过头,看见路西法站在门口,满身酒气,眼眶泛红。脸色却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
“你……”
雅刚说出一个字,路西法已经瞬移到他面前,低头吻住他。雅的唇被堵住,挣扎了几下,只换来路西法更霸道的压制。
雅的怒气上来,狠狠咬破了路西法的唇,路西法只是顿了一下,就抓住雅的双手,按在墙上,继续吻他。
雅气得浑身发抖,发了狠用力推开路西法,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路西法偏过头去,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慢慢转回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碰你,你为什么不躲?”
——与你无关。
四个字在雅的舌尖转了几圈,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他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说话?”路西法的声音低哑,带着酒气,带着连日未眠的疲惫,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不是说厌倦了吗,为什么又去找我?”
雅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等剧烈的心跳和呼吸稍微平复,才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伸手捂住了脸。
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来,沙哑而疲惫:“我早上去找你,是想问问你卡鲁的事。”他顿了顿,“如果他没有犯什么错,就请你放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