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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我觉得恶心 ...

  •   “陛下,下面的人来报,雅已经离开这里,往矿山的地方赶了。”别西卜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应该是发现了萨麦尔关押尤弥尔的事,就是不知道萨麦尔为什么要特意支开他。”
      路西法手里端着酒杯,却一口没喝,目光似是落在虚无处:“他能悄无声息地离开,一定是有谁帮了他,是谁?”
      “是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
      路西法轻轻眯起眼睛。

      比起雅,别西卜更担心萨麦尔会怎么处置尤弥尔。毕竟两个人以前可是最要好的兄弟。
      “需要我走一趟矿区吗?”
      萨麦尔现在这个样子,加上赶过去的雅,别西卜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不用,”刚好有侍者经过,路西法将原封不动的酒杯放回去,“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的妻子和女儿在等着你。”
      别西卜知道这是不想和他说私事的意思,微微颌首后就退下了。

      同一时间,矿山深处。
      潮湿的石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顺着裂纹缓缓下滑。

      尤弥尔被锁链悬在半空,双手高高吊起,脚踝上也缠着缚魔的铁索。缚魔的铁索勒进腕骨,磨出一圈暗紫的淤痕。
      他的衣袍破败不堪,干涸的血迹与尘土混在一起,将原本的颜色遮得面目全非。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淡褐色的眼睛,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烧了百年仍未熄灭的、充满恨意的光。

      萨麦尔站在阴影里,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残缺的羽翼收拢在背后,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又是你。”尤弥尔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器,“每一次都是你。审我的是你,关我的是你,来‘看’我的还是你。”
      尤弥尔抬起头,散落的长发从脸侧滑开,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容。曾经俊朗的脸,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覆在骨头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萨麦尔,看着我的时候,你不觉得恶心吗?”

      萨麦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尤弥尔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将尤弥尔整个人笼在其中。
      尤弥尔的目光落在萨麦尔左臂上——绷带缠得很厚,却遮不住那股从内部渗透出来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蔓延的血纹。青灰色的皮肤从绷带边缘露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蛀蚀,诡异而狰狞。那是他前几天用一把淬了黑暗魔法的短匕刺伤的,伤口至今未愈,反而在溃烂、在扩散。

      “假惺惺。”尤弥尔冷笑,声音像淬了毒的刀,“摆出这副心软的样子,给谁看?你不觉得恶心,我都替你恶心。”
      萨麦尔沉默着,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千万年的石头,纹丝不动。血纹在他手臂上缓慢地爬行,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尤弥尔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目光移到萨麦尔背后那对羽翼上。曾经洁白如雪的翅膀,如今只剩残缺的骨架,羽毛稀落,露出底下狰狞的疤痕,像是被烈火舔舐过的焦土。

      “这就是你的报应。”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你作恶太多,连翅膀都在烂。从骨头里烂。罪有应得。”
      萨麦尔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的伤心。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很轻,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他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尤弥尔看见了。他的冷笑僵在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开始挣扎,铁索哗啦作响,绷得像快要断裂的琴弦,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萨麦尔面前——然后被锁链猛地拽回,悬在半空,摇晃着。
      “为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告诉我,为什么?”
      萨麦尔看着他。

      “那些天使,”尤弥尔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那些和我们一起在圣殿前歌唱的兄弟,那些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你的人,那些……叫你‘萨麦尔大人’的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

      “你亲手杀了他们。”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沿着下颌滴落在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说过你会守护他们。”尤弥尔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过的。”
      “你这个骗子。”

      萨麦尔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地、用力地抿着。
      萨麦尔沉默地站着,喉结滚动,咬紧的牙关让下颌的肌肉微微隆起,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嵌进了掌心。

      “我……不会祈求你的原谅。一直以来,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够理解。”
      这大概是萨麦尔第一次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似的。
      但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尤弥尔根本没有把这话听进去。

      “那你为什么还关着我?”尤弥尔声音尖锐,“天底下就没有比你更虚伪——”
      “因为你刺杀陛下!”萨麦尔的声音不再平静,“我关着你,是因为你屡次刺杀路西法陛下!”
      “他该死!”
      “他是我的君主。”萨麦尔的声音泛着波澜,“我追随他,不是因为背叛,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说话啊!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尤弥尔冷笑:“因为什么?因为你崇拜他?还是因为他给了你权力和地位?”
      萨麦尔闭上了眼睛。

      “你不懂。”他说,“你永远不会懂。”
      “我当然不懂。”尤弥尔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只知道,我最好的兄弟,变成了我最恨的敌人……”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转过头,不再看萨麦尔。目光落在黑暗的某处,空洞的,茫然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安静下来。

      “萨麦尔。”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很久以前,在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站在圣殿的台阶上,朝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喊他的名字。
      “你变了。”他说,“我也变了。”

      尤弥尔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要化进黑暗里。
      “我们都回不去了。”

      萨麦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尤弥尔,看着那个曾经和他并肩站在阳光下的兄弟,此刻被锁链吊在黑暗的最深处,浑身是血,满身是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杀了我,”尤弥尔轻声说,“就像杀了他们一样,杀了我吧。”
      沉默。
      漫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萨麦尔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不会杀你。”

      “既然如此,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什么?”“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萨麦尔惊愕回头,雅已经冲向尤弥尔。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哪儿?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雅扑向尤弥尔的前一刻——
      尤弥尔的目光越过雅的肩头,穿过黑暗,准确无误地落在萨麦尔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恨是热的,是烫的,是会灼伤人的。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像空荡荡的海。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像是嘴角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连一个完整的弧度都来不及形成。下一秒,鲜血迸溅!大量的血从尤弥尔的嘴巴、鼻子、胸口、四肢涌出来!
      “尤弥尔!”
      雅扑倒在尤弥尔面前,伸手去堵住他身上的伤口,血液却越涌越多。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尤弥尔一见到他就自戕了。
      这是多少次了?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的怀中逝去?

      如果他不赶到的话,尤弥尔是不是还能活更长的时间?因为他直到刚才才知道,萨麦尔根本不会杀了尤弥尔!
      难道真正杀了尤弥尔的人,其实是他吗?

      “主……终于等到您……”
      不要……不要说了……
      “能……在您面前……死去……是我的……幸福……”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说……不要说了……

      尤弥尔的身体开始发光。淡金色的光点从他体内涌出来,从胸口,从指尖,从每一寸正在碎裂的皮肤,像无数只被囚禁太久的萤火虫,终于等到了夜色降临。
      雅徒劳地伸出手,手指却穿过了尤弥尔的身体。光点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像水,像沙,像一切抓不住的东西。

      “是……路西法……杀了……我们……所有人。”
      萨麦尔脸色苍白的可怕,尤弥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萨麦尔的方向,见到这一幕,他微微一笑,心却如刀割般疼痛。
      “所有……天使……所有……炽天使。”
      尤弥尔顿了一下。嘴角那抹未完成的笑意终于完整了,弯成一个温柔而残忍的弧度。

      萨麦尔忽然吐出一血来。
      尤弥尔终于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雅,目光变得十分悲伤:
      “主……下一个……就是你……”

      尤弥尔的身体彻底碎了。金色光点如雪,从地面升起,向穹顶飘去,旋转着,上升着,最终慢慢熄灭。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矿洞里重新归于黑暗,比之前更深的、仿佛从未被照亮过的黑暗。
      萨麦尔站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棵被水浸的树,表面还立着,根却早已腐烂。

      雅站起来,他的膝盖是软的,手腕在发抖,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他没有看萨麦尔,也没有看尤弥尔消散的方向。他转过身,朝矿洞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夜风灌进来,裹着矿区刺鼻的尘土和铁锈味。冷白色的月亮悬在天顶,像一只不会闭合的眼睛。荒芜的大地在这只眼睛的注视下摊开,每一块石头都拖着长长的、漆黑的影子。
      路西法就站在外面。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垂落的衣摆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他站在那里,美得像一幅画,高贵得像一尊神像。
      他看见了浑身是血的雅,朝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跟我回去”。他只是伸出手,像是在等雅自己走过来。
      雅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久到那只手在夜风中微微凉透。
      然后他从路西法身侧走了过去。

      没有握。没有看。没有说一个字。
      路西法的手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收回来。指尖和掌心都变得冰凉。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彻底分开,再也没有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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