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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抉择与密约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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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抉择与密约
主帐里的寂静持续了太久。
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皇帝的目光在陆景珩和林笑笑之间逡巡,最后停留在林笑笑苍白的脸上。
“怎么,朕的提议,你不愿意?”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笑笑伏下身,额头触地:“臣女……惶恐。”
“惶恐什么?”皇帝端起茶盏,语气平淡,“沈怀瑾是朕的儿子,虽然只是个侧妃之位,但以你现在的身份,已是高攀。况且,这是救你父亲唯一的机会。”
每一句话都像钝刀,一下下割在林笑笑心上。
她不能答应。不是因为不喜欢沈怀瑾——事实上,她对那个温润如玉的七皇子并无恶感——而是因为一旦答应,她就彻底成了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再也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更因为……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陆景珩紧握的拳头。他跪得笔直,但下颌线绷得很紧,紧到能看见肌肉在微微颤抖。
“陛下。”林笑笑抬起头,声音依然恭敬,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臣女斗胆问一句——父亲若真有罪,理应按律法处置。臣女若嫁入皇家,岂非以婚姻干涉国法?”
皇帝挑了挑眉。
陆景珩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放肆!”旁边侍立的大太监厉声呵斥,“林小姐,你这是在质疑陛下?”
“臣女不敢。”林笑笑重新伏低,“臣女只是觉得,律法乃国之根本,不该因一人婚事而动摇。父亲若有罪,臣女愿与他一同承担;若陛下开恩,也请光明正大地开恩,而不是……以婚姻为交易。”
她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皇帝沉默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本该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此刻却眼神清明,脊背挺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坚韧。
“你很像你母亲。”皇帝忽然说。
林笑笑一愣。
“你母亲王氏,当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当年你父亲求娶她时,王家本不同意,嫌林家门第不够。但你母亲说,她嫁的是人,不是门第。”
他顿了顿:“可惜,嫁人后,她就收敛了锋芒,安心相夫教子。朕以为,她的女儿也会如此。”
林笑笑心脏狂跳。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陆景珩忽然开口,“臣有话要说。”
“说。”
“林尚书虽有错,但罪不至死。”陆景珩抬起头,目光坦然,“他受人蒙蔽,误入歧途,但关键时刻幡然醒悟,愿意指证真凶,戴罪立功。按律,可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至于七殿下的婚事……陛下,强扭的瓜不甜。”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陆景珩,你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陆景珩叩首,“臣只是……不愿看一个无辜的女子,因为父辈的过错,赔上一生。”
空气再次凝固。
良久,皇帝摆了摆手:“罢了。林文正暂押天牢,待北境核查结果出来再议。至于你……”
他看着林笑笑:“既然你不想嫁,朕也不勉强。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将来别后悔。”
“臣女不悔。”林笑笑伏身。
“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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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主帐时,秋日的阳光刺得林笑笑睁不开眼。
陆景珩走在她身侧,两人沉默地穿过营地。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投来复杂的目光——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
林笑笑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直到走出营地,来到一片无人的树林边,陆景珩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那是七皇子!你知道拒绝皇帝的赐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笑笑抬起头,“意味着我可能再也嫁不出去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为了救父亲,把自己卖了。”林笑笑打断他,眼圈发红,“陆景珩,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女子该如何如何’。该温顺,该忍让,该为了家族牺牲自己。”
她吸了吸鼻子:“我母亲当年为了家族,嫁给了我父亲。我父亲为了家族,参与了那场阴谋。现在,皇帝又要我为了家族,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我不想这样。”她一字一句,“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哪怕代价很大。”
陆景珩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第一次在湖边见她,她浑身湿透却眼神清亮的样子;想起她在隐市密室,冷静分析的样子;想起刚才在主帐,脊背挺直说出“臣女不悔”的样子。
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如果……”他声音嘶哑,“如果刚才陛下坚持,你会答应吗?”
林笑笑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在生死攸关的选择面前,没有人能笃定自己会怎么做。
陆景珩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还好,他没坚持。”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林笑笑,你今天……很勇敢。”
林笑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别过脸:“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我不是在帮你。”陆景珩收回手,转身看向远处的山峦,“我是在帮我自己。”
林笑笑疑惑地看着他的侧影。
“如果你嫁给了沈怀瑾,”陆景珩的声音很轻,“以后我想见你,就得叫你一声‘七皇妃’了。那多麻烦。”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林笑笑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景珩……”
“别多想。”他打断她,“只是觉得,少了你这个盟友,我会很无聊。”
他转过身,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行了,你先回府吧。这几天安分些,刘擎虽然倒了,但安贵妃还在,她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呢?”
“我?”陆景珩挑眉,“陛下罚我闭门思过一个月,我得回去‘思过’啊。”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金疮药,比你用的那个好。伤口记得换药。”
林笑笑接住瓷瓶,瓷瓶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
陆景珩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照应。天牢里有我的人,不会让他吃苦。”
林笑笑眼眶一热:“谢谢。”
“又说谢谢。”陆景珩笑了,“林笑笑,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他这次真的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林笑笑握紧手中的瓷瓶,瓷瓶上的温度,一直暖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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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王氏全程沉默。
马车里,她一直握着林笑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直到车在尚书府门前停下,她才开口:
“笑笑,母亲对不起你。”
“母亲……”
“若不是你父亲糊涂,你今日不必受这样的委屈。”王氏眼泪落下来,“陛下赐婚,那是天大的恩典,你却为了……”
“母亲,我不委屈。”林笑笑反握住母亲的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七殿下他……并非良配。”
王氏愣了愣:“为何?”
林笑笑没有解释。她总不能说,因为原著里沈怀瑾虽然温润,但心思深沉,且最后娶的是苏清璃,侧妃都没什么好下场。
“总之,女儿不后悔。”她轻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父亲。陛下说会派人去北境核查,只要证明父亲不是主谋,就有转机。”
王氏擦了擦眼泪:“对,对……你父亲他……唉。”
母女俩下了车,府门前,林月瑶已经等在那里。她显然听说了围场的事,看林笑笑的眼神复杂极了。
“姐姐真是好手段。”她阴阳怪气,“拒绝了七殿下,又勾着陆世子。这京城两个最有权势的男人,都被你玩得团团转。”
“月瑶!”王氏厉声呵斥,“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月瑶冷笑,“母亲,您不知道外面怎么说吗?说姐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和陆世子眉来眼去,这才惹得陛下赐婚……”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林月瑶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母亲……您打我?”
“我打你不懂事!”王氏气得发抖,“你父亲还在天牢,姐姐为了救他豁出性命,你却在这里搬弄是非!林月瑶,你若还有点良心,就闭嘴!”
这是王氏第一次对林月瑶动手。
林月瑶眼中蓄满泪水,狠狠瞪了林笑笑一眼,转身跑进府里。
王氏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笑笑,你别理她。”
“女儿没事。”林笑笑扶着母亲,“倒是母亲,您别气坏了身子。”
两人刚进府,管家就匆匆迎上来:“夫人,大小姐,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四十多岁的样子,态度客气但疏离:“传贵妃娘娘口谕,请林小姐入宫一叙。”
安贵妃。
王氏脸色一白:“公公,小女今日受了惊吓,身体不适,可否改日……”
“娘娘说了,就今日。”太监语气不容拒绝,“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林笑笑握紧母亲的手,低声道:“母亲放心,女儿去去就回。”
她心里清楚,这一趟,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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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永宁宫。
安贵妃的宫殿比林笑笑想象中更奢华。金丝楠木的家具,南海珍珠的帘幕,西域进贡的地毯……每一处都彰显着主人的荣宠。
只是此刻,这荣宠已蒙上了一层阴影。
安贵妃坐在主位,一身素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与往日的华贵判若两人。但她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
“坐。”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林笑笑规规矩矩坐下,垂首不语。
“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安贵妃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手中的账簿,是哪里来的?”
“回娘娘,是父亲交给臣女的。”
“你父亲?”安贵妃笑了,笑容冰冷,“林文正那个老古板,什么时候这么有胆量了?还是说……背后有人指使?”
林笑笑心头一紧:“臣女不知娘娘何意。”
“不知?”安贵妃起身,走到她面前,“陆景珩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帮他翻案?”
她弯下腰,盯着林笑笑的眼睛:“你知道吗,本宫原本很欣赏你。一个闺阁女子,能有这样的胆识和心计,不容易。可惜,你站错了队。”
林笑笑迎上她的目光:“娘娘,臣女没有站队。臣女只是……求一个真相。”
“真相?”安贵妃嗤笑,“这宫里的真相,从来只掌握在活着的人手里。镇北王死了,他就是败军之将。你父亲若是聪明,就该好好在天牢里待着,别想着翻什么案。”
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愿意改口,说账簿是陆景珩伪造的,本宫保你父亲平安出狱,保你林家荣华富贵。”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
林笑笑沉默片刻,问:“那镇北王呢?那三万将士呢?”
“死了就是死了。”安贵妃语气冷漠,“为了死人,搭上活人,值得吗?”
值得吗?
林笑笑想起陆景珩说起父亲时眼中的痛楚,想起账簿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鲜活的生命,想起父亲在书房里老泪纵横的样子。
“值得。”她轻声说,“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还记得。”
安贵妃脸色骤变。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阴冷,“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宫无情了。来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
林笑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进来的不是侍卫,而是一个小宫女,匆匆在安贵妃耳边说了几句。
安贵妃脸色一变,深深看了林笑笑一眼:“今日你先回去。但本宫的话,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本宫。”
林笑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她暂时安全了。
她起身行礼,退出永宁宫。
走出宫门时,她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是陆景珩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陆景珩对她点了点头。
林笑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她上了自家马车,回府的路上,一直在想安贵妃最后那个眼神。
那不是放弃的眼神,而是……等待时机的眼神。
这场斗争,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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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天牢。
林尚书坐在简陋的牢房里,身上还是那身官服,只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牢门打开,狱卒恭敬地引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进来。
“林大人,有人来看您了。”
林尚书睁开眼,看见来人掀开斗篷,露出陆景珩的脸。
“世子?”他有些惊讶。
陆景珩示意狱卒退下,自己在牢房外的椅子上坐下:“我来看看您。牢里可还习惯?”
“习惯不习惯,都得习惯。”林尚书苦笑,“倒是世子,不该来这种地方。”
“该不该,我说了算。”陆景珩从食盒里取出几样小菜,一壶酒,“这是笑笑让我带给您的。她说您爱吃醉鸡。”
林尚书眼圈一红:“那孩子……”
“她很勇敢。”陆景珩倒了两杯酒,递一杯进牢房,“今天在陛下面前,她拒绝了七殿下的婚事。”
林尚书手一颤,酒洒了一半:“什么?她……她怎么能……”
“她说,不想为了救您,把自己卖了。”陆景珩端起自己的酒杯,“林大人,您有个好女儿。”
林尚书握紧酒杯,良久,才长叹一声:“是我对不起她。”
“现在说这些没用。”陆景珩喝了口酒,“北境核查的人已经出发了,最快一个月,最慢三个月,就会有结果。这期间,您得活着。”
“安贵妃不会放过我。”
“所以我来了。”陆景珩放下酒杯,“天牢里有我的人,他们会保护您。但您自己也得小心,吃的用的,都要检查。”
林尚书看着这个年轻的世子,忽然问:“世子为何要帮我们?”
陆景珩沉默片刻:“因为笑笑是我的盟友。”
“只是盟友?”
陆景珩没有回答。他站起身,重新披上斗篷:“林大人,保重。为了您,也为了笑笑。”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林尚书在身后轻声说:
“世子,笑笑她……就拜托你了。”
陆景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天牢,秋夜的风很凉。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忽然想起今天在树林边,林笑笑红着眼眶说“我想为自己活一次”的样子。
那个总是冷静、理智、步步为营的女子,原来也有这样脆弱而倔强的一面。
陆景珩轻轻笑了。
“林笑笑,”他对着月亮轻声说,“你还真是个……麻烦。”
但他嘴角的笑意,却温柔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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