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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引爆风暴 什么是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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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离开后的第三周,沈毅行的手机相册里,还存着他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演出视频。
不是他特意保存的,是推特推送的。算法比他更懂自己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
视频里,萧景穿着黑色燕尾服,坐在施坦威前,手指在琴键上翻飞。
台下掌声雷动,他起身鞠躬,嘴角那抹笑,和当年在芝加哥公寓里,把那张CK广告风格的写真挂在客厅时一模一样。
沈毅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密歇根湖灰白色的湖面,站了很久。
他不再刷推特了。但那些照片和视频,像芝加哥冬天的寒意,无孔不入。
萧景在布达佩斯的城堡山,笑得肆意张扬;在柏林爱乐大厅的后台,和乐团成员举杯庆祝;在巴黎的塞纳河畔,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驼色大衣,身边站着他不认识的人。
每一张,都是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日渐麻木的神经上。不疼,但密密麻麻,拔不干净。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架钢琴沉默地立在客厅角落,琴盖合着,像一只闭上眼睛的巨兽。萧景走了多久,它就有多久没发出过声音。
沈毅行有时候深夜路过,会停下来看它一会儿,但从不打开。
他不懂音乐,他懂的是数字、报表、资本回报率。
萧景说过,他那双手是为键盘准备的——电脑的键盘。而萧景的手,是为琴键准备的。
现在,为琴键准备的那双手,在万里之外。而他这双为键盘准备的手,连一条“你还好吗”都打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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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薇薇的校园生活,则顺利得像个精心编写的童话。
她的东方气质,如同精心调配的香饵,在艺术学院这个对“异域风情”永远饥渴的池塘里,很快便聚拢了一圈小鱼。
开始只是课后闲聊,后来是一起去美术馆,再后来,有人提议周末一起做饭。
那些金发碧眼的同学看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探究——这个来自香港的女孩,住在市中心那栋蓝色玻璃幕墙的顶楼,却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人。
一次课后,几个热情的同学围着她,叽叽喳喳。
“薇薇,周末去你那儿玩吧!市中心那栋玻璃塔的顶楼,我们只在杂志上见过!带我们开开眼,保证乖乖的!”
“那是……我叔叔的家。我得问问。”
当晚,许薇薇敲开书房的门,站在门口。
沈毅行从成堆的财务模型中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客厅。
这间公寓确实太空了,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墙壁之间来回碰撞的回声。
而她站在门口,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试探的光,像冬天窗户上凝着的一小片暖雾。
“小叔,我的几个同学想在家里搞个派对……”
“可以。”他听见自己说,甚至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需要什么,让助理准备。”
许薇薇的眼睛亮了。
“谢谢小叔。我不会让他们碰任何贵重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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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在周六下午两点开始。
派对的主角,是那架钢琴。
它被发现了。一个学音乐的金发女孩,有一头瀑布般的卷发,她站在琴边,手指轻轻抚过琴盖上那行金色的“Steinway & Sons”。
“施坦威的‘旭日’系列!这是七十年代的限量款,我在杂志上见过!”她的惊呼引来一群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怂恿许薇薇弹一首。
“薇薇,你会弹吧?你家有这种琴,你肯定学过!”
许薇薇被推搡着坐到琴凳上,脸颊绯红,连连摆手。
“我真的……弹得很差。小时候学过一点,早忘光了。”
起哄声更大了。
“随便弹一首!什么都可以!”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起哄倒计时。然后她伸出手指,落在琴键上。
《梦中的婚礼》。最简单的版本,没有装饰音,没有踏板,偶尔还有错音。
但那种生涩,那种小心翼翼,像一个人赤脚走在碎玻璃上,偏偏与午后的光晕融合在一起,生出一种笨拙的真诚。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垂在肩头的卷发染成金色。
有人轻轻哼起旋律,更多的人加入。客厅里飘着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触摸的温暖。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将落未落、余音还在琴箱里回荡的瞬间——
“砰!”
公寓大门被猛地撞开。
门把手撞在墙上,留下一个凹痕。
萧景站在门口。
没有行李箱,没有风尘仆仆。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露出白金袖扣的反光。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离开,身上还带着一丝冷冽的古龙水味。
唯有那双桃花眼,此刻燃着足以将一切焚毁的暴怒。
他的目光像冰锥,缓慢地、用力地刮过客厅里每一张陌生的、惊愕的脸。然后钉死在许薇薇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谁允许的?”萧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面捞出来的,“谁允许你们,碰我的东西?”
许薇薇像受惊的鹿,猛地从琴凳上弹起来,琴凳翻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萧叔叔……你回来了?对不起,我不知道……同学们只是好奇……”
“好奇?”萧景一步步走进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绕过沙发,绕过茶几,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对我的家好奇?对我的钢琴好奇?”
他在琴边停下。琴盖上不知谁放了一只空酒杯,杯底残留着一点香槟,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萧景看着那只酒杯,看了很久。然后指尖猛地一扫——
玻璃炸裂的脆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碎片飞溅到地板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危险的光。
“滚出去。”他说。没有看那些吓呆的学生,只是盯着许薇薇,“现在。”
“萧景!”沈毅行从书房冲出来,脸色难看至极。
他不知道自己在书房站了多久,从第一声琴响开始,他就在听。
他听见那首简单的《梦中的婚礼》,听见那些年轻的、无忧无虑的笑声,想象着客厅里温暖的、像家的光。然后他听见门被撞开,听见萧景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来。
他快步上前,挡在许薇薇和萧景之间。
“派对是我同意的!钢琴是我让动的!有火冲我来!”
“你同意的?”萧景终于转向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不愉快的笑。
“沈毅行,我们在一起七年。这架钢琴是我妈的遗物,是我从曼哈顿扛到这里的,是我的半条命。你明明知道,我连调律师都要反复筛选,要看他用什么样的工具、戴不戴手套、会不会刮伤琴盖上的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
“你现在告诉我,你同意一个住进来不到两个月的外人,带着一群不知所谓的家伙,把它当酒吧里的玩具?”
他逼近一步,那双桃花眼里的暴怒渐渐沉淀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绝望。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你沈家来的人,做什么都可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间公寓里留下的所有东西,都不值一提?”
“你别借题发挥!”沈毅行额角的青筋在跳动,“薇薇只是弹了一下!她不知道这架琴对你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萧景骤然打断,声音拔高,又骤然压低,变成一种更尖锐的、近乎耳语的笑,“她太知道了。她知道怎么讨好你,怎么在这个家里一点一点插上她的旗子。”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那些许薇薇带来的变化——沙发上颜色鲜亮的抱枕,窗台上那盆绿萝,墙上新挂的一幅小尺寸的装饰画。
“你看看这客厅。这些廉价的抱枕,这些可笑的画。她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把我的衣服从衣柜里清出去,好给她腾地方?是不是要把我的写真也从墙上摘下来,换成她喜欢的风景?”
许薇薇的眼泪应声而落。
大颗的泪珠滚过苍白的面颊,她紧紧咬住下唇,身体微微摇晃,像随时会晕厥。
那模样太过脆弱,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这模样彻底点燃了沈毅行的怒火。
他对那几个早已石化的同学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平静的喘息。
“不好意思,今天到此为止。你们先离开吧。”
学生们仓皇逃离,像溃败的士兵。有人撞翻了门口的一只花瓶,水洒了一地,没有人回头。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电梯提示音。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萧景看着被沈毅行牢牢护在身后的许薇薇。她的眼泪还在流,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仿佛陌生的男人——他的伴侣,他的爱人,他以为会共度余生的人。此刻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警惕的、保护的姿态,挡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他忽然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终于松开了手。
“好。真好。”
他的声音不再愤怒,不再颤抖,只是一种彻底心灰后的冰凉。
他不再争论,转身走向主卧。
“萧景!我们得谈谈——”沈毅行的话堵在喉咙里。
谈什么?谈这架钢琴?谈那些抱枕?还是谈那个他不敢面对的问题——这间公寓,究竟是谁的家?
萧景在卧室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那扇门合上时,最后一缕被夹住的风。
“沈毅行,你找到了你想要的家的感觉。她是沈家来的人,是你们沈家的自己人。我祝你……得偿所愿。”
他走进卧室。门没有摔,是轻轻地关上。
那一声轻响,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却让整片湖水都在震动。
沈毅行僵在原地,像被那道门缝夹住了灵魂。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冲过去推开门,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的脚像生了根,他的喉咙像被堵住。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门后死一般的寂静。
许薇薇的眼泪还在流。
她站在沈毅行身后,身体因轻微的抽泣而颤抖。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无助。
低垂的眼睫之下,湿润的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而清晰的讥诮。
她看着沈毅行僵直的背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切,都按她写好的剧本,精确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