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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是风暴眼 风暴终于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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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暖金色的条纹。
光带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无声地游动,像某种深海里的生物。
厨房里飘出白粥温润的米香,和煎蛋边缘微微焦脆的诱人气息。
锅盖掀开时,蒸汽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模糊了外面芝加哥灰蒙蒙的天际线。
沈毅行走出卧室时,除了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黑,已经看不出昨晚的颓唐。
他的头发梳过了,衬衫也换了干净的——浅蓝色,领口没有系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痕。那是夏天在密歇根湖上冲浪留下的。
他走到中岛边,许薇薇正将一小碟淋了酱油的嫩煎太阳蛋推过来。
蛋白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来。旁边配着两棵烫过的菜心,翠绿,码得整整齐齐。
白粥盛在骨瓷碗里,热气袅袅,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不知道小叔早餐习惯吃什么,就煮了点粥。”许薇薇笑着说。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沈毅行在吧台边坐下,舀起一勺粥。
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被时间熬出来的那种妥帖感。
“这粥煮得很好。”他低声说。顿了顿,又道,“今天有空吗?我送你去艺术学院报到。手续虽然提前办好了,但认认路,见见导师,总没坏处。”
“会不会耽误小叔工作?”
“今天上午没事。”他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开蛋黄。溏心立刻流了出来,浸到酱油里,洇出一圈琥珀色的边。“而且……萧景不在,家里安静得叫人心慌,我得出去走走。”
许薇薇了然,乖巧地点点头:“那麻烦小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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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艺术学院的路上,天空高远湛蓝。
芝加哥的秋天总是这样——夏天湿热得像蒸笼,一过十月,空气就变得脆而薄,像一张绷紧了的大提琴弦,风一吹,就发出低低的嗡鸣。
车沿着密歇根湖岸线往北开。湖水在阳光下蓝得发亮,远处的天际线像一排被削尖的铅笔,戳在天空与湖面的交界处。
经过昨晚那一场酒后倾诉,两个人之间那层客气的薄膜似乎薄了一些。
沈毅行开车时不再刻意找话题,许薇薇也不再只是低头看手机。
沉默变得松弛,像旧毛衣的领口,洗过几次后终于合了脖子。
“小叔。”许薇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昨天听你说起家里的事……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关于我爸爸的。”
沈毅行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爸爸?许叔他……”
“爸爸当初突然被抓,说是一个人组织了走私,被判十年。”许薇薇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条河在流经深潭时忽然慢了下来。“谁都知道,爸爸就一个会计,哪有这么大能量?不过我和妈妈认了,毕竟沈家待我们不薄,我们不能没有良心。”
她顿了顿。
“可是……爸爸在监狱里,表现一直很好,却莫名其妙被加了两次刑期。现在,刑期已经变成十五年了。不知道往后还会怎样。”
沈毅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加刑?这可不是小事。理由是什么?”
“第一次加刑,说他打架斗殴,打断了对方一根肋骨。”许薇薇的声音很平,“对方是个三十岁的壮汉。我爸他五十多了,还有风湿,阴雨天路都走不稳。他们说是他先动的手,可探视时我看到他手腕上有一圈暗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
沈毅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第二次更离谱。说从他床垫下搜出了违禁的刀具。我爸说那刀子他根本没见过,而且发现的地方,根本不是他的床铺位置。”
她的声音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与无助,像冰层下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小叔,你觉得这合理吗?一个只想好好改造、早点出来的人,会去干这些把自己往死里坑的事吗?”
沈毅行沉默了。
车窗外,密歇根湖的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沉默照得格外清晰。
他在想什么?许薇薇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商业上的龌龊,他见得太多。但狱中这种手段——打断肋骨、栽赃刀具——已经超出了普通纠纷的范畴。更像是某种充满恶意的封口,或惩罚。
一个念头刺入脑海:父亲沈世昌对许家,一直是“给钱,但闭嘴”的态度。
这些加刑,会不会是父亲为了确保许大年永远闭嘴,而授意的加码?
假如真的和父亲相关……那许大年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让父亲忌惮的筹码?仅仅是一些没有报关的假账吗?还是有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薇薇。”沈毅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件事,你和你母亲,有没有对别人提起过?”
许薇薇摇摇头。
“我们能对谁说?妈妈身体不好,我怕她担心,加刑的事都没敢完全告诉她。沈董事长对我们有安排,我们很感激,不敢再多问。”
沈毅行将车缓缓停在艺术学院附近的临时停车带。他关掉引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薇薇,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用力。
“许叔当年,也只是因为短期仓储的账对不上,成了走私案的嫌疑人。沈家一直信任他的为人,等他出狱,还是会继续雇佣他。如果他是被针对的,那背后的水可能非常深,深到不是你能想象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和你的母亲,安心完成学业。”
他顿了顿。
“这件事,交给我。我会用我的方式去查,但需要时间。在我给你明确消息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母亲。能答应我吗?”
许薇薇看着他。
“所以,小叔也觉得,我爸爸被加刑,其中有些文章?”
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眶微微发红。但那红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后终于可以释放的、近乎灼热的期待。
沈毅行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先去报到。这件事,我既然说了要帮你查,就不会坐视不管。”
“我答应你,小叔。”许薇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只相信你了。”
就在这时,车载系统的屏幕突然自动亮了起来。
刺眼的蓝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炸开,像一道闪电劈进平静的湖面。一条本地新闻的紧急推送弹窗,标题用粗黑体字写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玻璃上:
【突发】联邦调查局(FBI)联合国土安全部,突查芝加哥南区仓库,查获大批疑似非法入境艺术品与文物。消息人士称,部分物品与数年前一桩涉及远东的走私旧案有关……调查正在深入。
新闻配图是仓库外闪烁的警灯——红与蓝,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和几个模糊的、被遮盖的货物轮廓。警灯的光映在仓库的铁皮墙上,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空气瞬间冻结。
沈毅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走私旧案”那几个字上,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座位上。
芝加哥。仓库。旧案。
这几个词像几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脑子里的某根弦。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他想起沈毅诚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词——“海关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他想起许大年案卷里那些被匆匆结案的文件。
现在,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东西,开始往上翻了。
“小叔?”许薇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毅行猛地关掉屏幕。他的动作太快,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没事。”他勉强维持镇定,重新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他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可能是巧合。我们先去学校。”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沈毅行的眼神深不见底。那则突发新闻,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涟漪正在扩散。水面之下,是即将被彻底掀翻的黑暗深潭。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稳。但她的心跳很快。
现在,风暴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