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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邪神的代价 用科学破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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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十一月,雾锁泰晤士。
伊琳娜·沃洛诺娃站在肯辛顿花园街的宅邸顶层,俯瞰着下面灰蒙蒙的城市。
她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一次闭上眼睛,那个东西就会出现。
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某种黏腻的、冰冷的、爬行的存在感。
它从黑暗中涌来,缠绕她的四肢,压住她的胸口,让她在窒息中惊醒。
冷汗湿透睡衣。
第七天了。
“沃洛诺娃夫人。”管家在身后轻声说,“陈先生和林先生到了。”
伊琳娜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幕上,但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
这两个从澳大利亚弃保逃来的男人,像两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烂木头。
她本可以不管他们——国际刑警的通缉令已经发往各国,收留他们意味着与半个世界的执法机构为敌。
但她还是让他们来了。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们带来的那件东西。
“让他们在会客室等着。”伊琳娜说。
***
会客室里,林永昌坐立不安。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澳大利亚的拘留所不是度假村,逃亡的四十天更不是。
他们挤过散发着鱼腥味的货轮底舱,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港口用金条换过假护照,又在雅加达的地下旅馆里躲了整整两周——隔壁房间的呻吟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让他们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直到今天,终于站在这间温暖、干燥、闻得到雪松香气的高级会客厅里。
“别抖了。”陈文浩压低声音,“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你他妈不抖?”林永昌瞪他,“彼得洛夫被人崩了,脑袋上开了三个洞。劫匪干的?还是别的什么人干的?你告诉我,我们能比彼得洛夫安全到哪儿去?”
陈文浩没有回答。
他当然也怕。但他更清楚,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抱紧伊琳娜·沃洛诺娃这条大腿。
这个女人有私人飞机、有遍布全球的律师团队、有连国际刑警都要忌惮三分的政治关系。
只要她愿意保他们,他们就能活下去。
门开了。
伊琳娜走进来,穿着简单的黑色长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她身上的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的压迫感,让两个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压抑。
“林先生。陈先生。”伊琳娜在主座上落座,示意他们坐下,“别来无恙。”
“沃洛诺娃夫人,”陈文浩立刻堆起笑脸,“感谢您愿意收留我们。这份恩情,我们一定——”
“别说废话了。”伊琳娜打断他,“我让你们带的东西呢?”
陈文浩和林永昌对视一眼。
林永昌从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包裹,包裹用丝绸层层包裹。
那是一尊雕像。
高约三十厘米,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的木头。雕刻的是一个半人半兽的形象——人身、兽首、背后伸展出六只手臂。每一只手臂都握着不同的器物:刀、骷髅、蛇、莲花、日轮、月轮。
雕像的眼睛是镶嵌的红色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是什么?”伊琳娜微微前倾。
“柬埔寨高棉王朝时期的密教护法神像。”陈文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十二世纪真品。当地人称它为‘湿婆的忿怒相’。但更邪门的名字,是它在小圈子里流传的那个——”
“什么名字?”
林永昌接过话头,压低声音:“‘噬梦者’。据说,这尊雕像是为一位因噩梦而疯的国王铸造的。巫师在木材中注入了密教咒术,让它吞噬国王的噩梦。但咒术失控了——它开始吞噬国王的梦境,然后是记忆,然后是灵魂。国王在第七七四十九天死去,死时眼睛睁着,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从此以后,任何人拥有它,都会梦见它吞噬自己的梦境。梦境被吞完的那一天,就是死亡来临的时候。不过,它也有反方向的魔力,就是能够让拥有者在梦里见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见的人,这是别的法物不具备的神秘力量。”
林永昌说这话时,和陈文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算计,还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孤注一掷。
他们想起两个月前,在雅加达的地下旅馆里,两人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了整整三天。
伊琳娜的公开资料、采访视频、女佣泄露的八卦——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弱点:苏明。那个死了二十年的中国画家,是伊琳娜唯一的软肋。
“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怕。”林永昌当时说,眼睛盯着屏幕上伊琳娜在某次采访中谈及苏明时闪躲的眼神,“除了苏明。”
“我们只需要她欠我们一个人情。足够大的人情。”
他们太了解伊琳娜了——这个女人什么都不怕,除了失去苏明后那些仅存的梦境。
如果这尊雕像真的能让她在梦里见到那个人……她会心甘情愿吞下任何毒药。而他们,就能在这栋宅邸里多待一天,多活一天。
伊琳娜盯着那尊雕像。
那双红宝石眼睛也在盯着她。
那一瞬间,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她的后背往上爬。
“有意思。”她说,“留下吧。”
***
那晚,伊琳娜把那尊雕像放在了卧室的壁炉台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红宝石眼睛在壁炉余烬的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
冷汗湿透了睡衣,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她大口喘着气,伸手打开床头灯——然后僵住了。
壁炉台上,那尊雕像的脸,似乎转了方向。
不是正对着床,而是——
她拼命回想入睡前的位置。不,是她记错了。一定是她记错了。
但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睡着过。
***
第二天,伊琳娜开始失眠。
第三天,她开始做噩梦。
第四天,噩梦变成了幻觉。
第五天,她在画廊里看见苏明站在一幅画前,回头对她微笑。等她冲过去时,那里空无一人。
第六天,管家发现她凌晨三点站在屋顶露台上,穿着睡衣,望着下面几十米深的街道,嘴里念叨着什么。
第七天,她终于承认:那尊雕像是邪物。
林永昌和陈文浩被叫到宅邸时,伊琳娜正坐在会客室的壁炉旁,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
伦敦十一月的天气对她来说本来不算什么,但现在她冷得发抖。
“你们说那尊雕像——”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没有办法化解?”
林永昌和陈文浩对视一眼。
“有的。”林永昌说,“需要请巫师作法驱魔。最好是柬埔寨本土的巫师,懂密教仪轨的那种。”
“能找到吗?”
“能。”陈文浩立刻接话,“我在金边有熟人。只要钱到位,三天之内就能把人带过来。”
伊琳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去吧。”
***
许薇薇是第八天得知这一切的。
那天她照例来宅邸陪伊琳娜喝茶——这已经是过去两个月里形成的习惯。
伊琳娜喜欢她,信任她,甚至依赖她。这种依赖让许薇薇有机会接近这个女人的核心秘密。
但今天,她看到的伊琳娜让她吃了一惊。
那个永远妆容精致、气场强大的女人,此刻裹着披肩坐在壁炉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伊琳娜?”许薇薇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伊琳娜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薇薇,”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魔鬼吗?”
许薇薇愣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伊琳娜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一切。
那尊雕像。那些噩梦。那个站在画廊里的幻影。那个凌晨三点站在露台上的瞬间。
“我没有想跳下去。”伊琳娜说,但她的声音不确定,“我只是……我只是想看清楚那道光。”
许薇薇握着她冰凉的手,一言不发。
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邪神雕像。噩梦。幻觉。精神症状。
这不可能是魔鬼。这一定是别的什么。
“我能看看那尊雕像吗?”她问。
***
那尊雕像就放在伊琳娜卧室的壁炉台上。
许薇薇站在它面前,仔细端详。
半人半兽,六臂,红宝石眼睛。工艺确实古老,确实精美,确实有高棉风格。但——
她凑近了一些。
雕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粉末。
她低头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本来就没有味道。
***
“我需要做一个检测。”
第二天,许薇薇对家庭医生汤姆森说。
汤姆森是个六十多岁的苏格兰人,给沃洛诺娃家族服务了三十年,忠诚得像个老管家。
“检测什么?”
“那尊雕像。”许薇薇说,“我需要知道它是不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制作的。”
汤姆森看着她,眼神复杂。
“许小姐,您知道您在怀疑什么吗?”
“我知道。”许薇薇说,“但如果我猜对了,伊琳娜就不需要什么巫师。”
汤姆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给我一份样本。”
***
检测结果在第三天下午出来。
汤姆森把许薇薇叫到他的私人实验室,关上门,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葬礼。
“您猜对了。”
他把一份报告推到她面前。
“这尊雕像的材质不是单纯的木头。它内部被注入了一种混合液体——干燥后残留在木质纤维中。主要成分包括曼陀罗、乌羽玉、以及几种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南美植物提取物。”
许薇薇看着报告上那些陌生的学名。
“这些是什么?”
“迷幻剂。”汤姆森说,“而且是多种迷幻剂的复合配方。吸入微量粉末就会导致严重的睡眠障碍、噩梦、幻觉、甚至精神分裂症状。如果长期接触——”
“会怎么样?”
汤姆森沉默了几秒。
“会疯。或者死。”
许薇薇放下报告,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永昌。陈文浩。
他们给伊琳娜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邪神雕像。是一枚精心设计的定时炸弹。
***
“这是检测报告。”
许薇薇把那几张纸放在伊琳娜面前。
伊琳娜已经两天没有出过卧室。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瘦得只剩骨架。
她拿起报告,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白。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看向许薇薇。
“所以……”伊琳娜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没有魔鬼。”
“没有魔鬼。”许薇薇说,“只有林永昌和陈文浩。”
伊琳娜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伦敦的夜色渐渐降临。远处的泰晤士河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蛇。
“你是怎么想到怀疑雕像的?你从来都不相信噬梦者,对吗?”伊琳娜终于问。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魔鬼。”许薇薇说,“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一切反常的事,必定有个科学的解释。”
伊琳娜伸出手,握住许薇薇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但紧紧握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谢谢你,薇薇。”她轻声说,“是我太糊涂,太愚蠢,为了在梦里见到苏明,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要不是你,我大概会出危险。”
“别这么说,你从来都不愚蠢,是他们两个太狡猾,净想着钻空子!”
“苏明走后,我梦见过他很多次。”伊琳娜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梦里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站在画架前,回头对我笑。每次醒来,我都会在床上躺很久,拼命回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那些梦境……是我和他唯一的联系了。当林永昌告诉我,这尊雕像能让我在梦里见到想见的人,我就知道,我完蛋了。”
***
林永昌和陈文浩在第二天早上被伊琳娜的保镖“请”进地下室。
没有审问。没有解释。只有一扇锁死的门,和门外两个持枪的男人。
三天后,他们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没有窗户的货车。货车开了六个小时,然后他们被扔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边缘。
“滚。”送他们来的保镖说,“别再让夫人看见你们。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他腰间的枪替他完成了这个句子。
林永昌和陈文浩从此消失在欧洲的人海里。有人说他们去了东欧,有人说他们躲在北非,还有人说他们已经被伊琳娜的人永远处理掉了。
但许薇薇知道,他们不会再出现了。
那两个曾经在香港呼风唤雨、在巴塞罗那密谋交易、在亚利桑那铤而走险的男人,最终像两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烂木头,又被潮水卷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乎。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人消失,而他们,不值得任何人为他们停留。
因为伊琳娜·沃洛诺娃从不欠人情。她只记账。
而林永昌和陈文浩欠她的,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账。
***
那尊雕像被连夜送走,销毁在伦敦郊外的一座焚烧炉里。
卧室的壁炉台空了,伊琳娜让人在原来放雕像的位置摆上了一束新鲜的百合。
接下来的三天,伊琳娜几乎没有离开过床。
许薇薇每天来陪她,带她喝茶、读书、在花园里慢慢散步。
第四天,伊琳娜自己走下了楼梯。
第五天,她换掉了睡衣,穿上了常服。
第六天,她让管家重新安排了日程。
一周后,当许薇薇再次走进宅邸时,伊琳娜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
伊琳娜已经完全恢复。
那天下午,她把许薇薇叫到私人收藏室。
“你救了我的命。”伊琳娜说,“我从不欠人情。你想要什么?”
许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一个她等待了太久的机会。
但她不能表现出任何急切。不能表现出任何“早有预谋”的痕迹。
“我什么都不需要。”许薇薇说,“我只是做了一件朋友该做的事。”
“你是个好孩子。”伊琳娜轻声说,“但我不喜欢欠着别人。这样——”
她转身,走向收藏室深处。那里有一个独立的展柜,里面放着一件青铜器。
高约四十厘米,造型古朴,纹饰精美。一尊商代晚期的青铜尊。
“这件东西。”伊琳娜打开展柜,把那尊青铜尊取出来,放在许薇薇面前,“送给你。”
许薇薇看着那尊青铜尊,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认得这件东西。给许大年定罪的案卷里,这东西赫然在列。
是那批被调包的青铜器中的一件。
而现在,它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
“太贵重了。”许薇薇听见自己说,声音居然很平静,“我不能——”
“你当然能。”伊琳娜打断她,“我说过,我不欠人情。收下吧。”
许薇薇伸出手。
那尊青铜尊入手很沉。
“谢谢你,伊琳娜。”她轻声说。
***
回到酒店,许薇薇把那尊青铜尊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钟馗的加密号码。
“有进展了?”钟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有。”许薇薇说,“我拿到了一件东西。一件足够替我爸翻案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东西?”
“五年前那批被调包的青铜器中的一件。”许薇薇说,“伊琳娜亲手送给我的。”
这一次,沉默更长。
“你怎么拿到的?”
许薇薇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永昌和陈文浩,那尊诡异的邪神雕像,迷幻草药的检测报告,伊琳娜的感激,以及——这件青铜器。
钟馗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许薇薇,”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许薇薇说,“意味着我爸的案子可以重审。意味着沈毅诚的罪证有了实物。意味着——”
“意味着伊琳娜现在信任你,但如果她发现你在调查她——你明白后果吗?”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她说,“但我爸在监狱里已经待了五年。我等不起了。”
电话那头,钟馗轻轻叹了口气。
“把东西寄过来。”他说,“我亲自保管。等时机成熟,它会成为最有力的证据。”
通话结束。
许薇薇放下手机,再次看向那尊青铜尊。
窗外的伦敦,夜色渐深。泰晤士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像一个永恒的秘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青铜尊上那些古老的纹饰。
三千年。这件东西已经存在了三千年。它见证了无数王朝的兴衰,无数生命的来去。
现在,它在她手中,将成为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父亲牢门的钥匙。一把打开真相的钥匙。
许薇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了。她想。就快了。
***
第二天,许薇薇把那尊青铜尊仔细包裹好,寄往北京。
寄出包裹的那一刻,她站在伦敦的街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伦敦的风吹过,带着泰晤士河的水气和十一月的寒意。许薇薇裹紧大衣,转身走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