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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从暴君到悔罪者 当罪恶被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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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养和医院。
沈世昌的病房在顶层,窗外是太平山的绿意和维多利亚港的蓝色海面。
这座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此刻就在他脚下。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摩天大楼上,而是落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萎的兰花上。
护工正在给他喂水。
他费力地吞咽,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的皱纹往下淌。
护工用纸巾轻轻擦拭,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沈世昌曾经是香港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在谈判桌上一句话可以让整个行业地震。现在,他连喝一口水都困难。
沈毅行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里涌起的,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来吧。”他对护工说。
护工点点头,把水杯递给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沈毅行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一点水,送到父亲嘴边。
沈世昌张开嘴,慢慢咽下。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爸。”沈毅行轻声说。
沈世昌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我来了。”
“薇薇呢?”
“她在伦敦。过几天回来。”
沈世昌点点头,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鸟鸣,太平山的树林里有鸟儿在叫,自由自在,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沈毅行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沟壑,有权力留下的痕迹,也有衰老带来的松弛。
“爸,”沈毅行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沈世昌睁开眼睛。
沈毅行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他把文件放在病床上,放在父亲的手边。
“这是过去五年沈氏海外业务的完整账目。我让人查了三个月。”
沈世昌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停留在沈毅行脸上,像在辨认,又像在等待。
每次谈判前,沈世昌都会用这种目光看着对手,沉默,施压,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但这一次,沈毅行没有退缩。
“沈毅诚利用海外公司的漏洞,走私了一批商周青铜器。十二件。商代晚期。估值八千万美金。”
沈毅行一字一句地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纸张在他指尖轻轻颤动。
“货从香港运出,报关单写的是‘文化交流展品’。但货不对板。海关抽查时发现了问题,启动调查。沈毅诚伪造了许大年的签名,把所有责任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父亲的反应。
沈世昌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许大年入狱。那批青铜器被扣押,然后——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是被海关没收了。但不是。”
沈毅行翻到文件的某一页,指着一串数字。
“那批青铜器被沈毅诚藏了起来。等风头过去,他通过黑市出手。买家是伊琳娜·沃洛诺娃。八千万美金,直接打进沈毅诚控制的壳公司。这笔钱被洗干净,以‘私人艺术基金’的名义,投进了我管理的投资公司。三年前进来的。八千万,一分不少。”
他把文件一页一页翻给父亲看,那些数字、签名、转账记录、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许大年在里面待了五年。五年里,他被加刑两次。第一次,说他打架斗殴,打断了对方一根肋骨。对方是个三十岁的壮汉,许大年五十多,有风湿,阴雨天路都走不稳。第二次,从他床垫下搜出了一把刀。他说没见过那把刀,发现的位置也不是他的床铺。但没有人听他的。”
沈世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里面被人打断过肋骨,手腕上有被勒过的淤青。他瘦了三十斤,头发全白了。而沈毅诚——”
沈毅行深吸一口气。
“沈毅诚用那八千万美金,养私生子,开赌场,玩女人。在马德里,他试图□□薇薇。如果不是萧景及时赶到——”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病房里陷入死寂。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审判的钟声。
窗外的太平山依然翠绿,维多利亚港依然湛蓝,但病房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沈世昌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久到沈毅行以为他睡着了。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
太平山的树影在墙上缓缓移动,像某种古老的日晷,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然后沈世昌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积累了七十年的倦意。
“你想怎么做?”他问。
“公开证据。让许大年的案子重审。让沈毅诚——”
“让沈毅诚坐牢。”沈世昌替他说完。
沈毅行点头。
沈世昌看着他。很久很久。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摩天大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这座城市从未入睡,它永远醒着,永远在运转,永远不在乎谁在它的舞台上倒下。
“你知道吗,”沈世昌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你大哥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辆出租车。那时候香港还没有这么多私家车,出租车也很难打。他就躺在我怀里,浑身滚烫,嘴唇发紫,一直喊爸爸、爸爸。”
沈毅行没有说话。
“我抱着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一个小时才看上医生。那一个小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跟他妈说,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好了。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但从那以后,我就总觉得亏欠他。总觉得他小时候吃过苦,长大了就该多补偿他。他考不好,我说没关系;他闯了祸,我帮他摆平;他花公司的钱,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这就是爱。”
“你大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惯出来的。”沈世昌说,“许大年坐牢,是我默许的。沈氏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偏袒老大,亏待你,冤枉许大年。我以为只要沈氏还在,这些错就可以被掩盖。钱可以洗白,账可以重做,证据可以销毁。但我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沈毅行。
“错了就是错了。掩盖得再久,也还是错了。”
沈毅行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妥协,不是无奈,而是一种终于放下的释然。
“去做吧。”沈世昌说,“做你该做的事。”
“爸——”
“沈氏会完蛋。”沈世昌打断他,“我知道。但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拴住你。”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完全降临。
那些摩天大楼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又聚拢,像一幅永远在变化的水彩画。太平山上的树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沈毅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爸,”他没有回头,“谢谢。”
沈世昌没有回答。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是他唯一的回应。
但沈毅行知道,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