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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悬崖边上的抉择 沈毅行的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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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的冬天,是那种能把人的呼吸冻成冰碴子的冷。
沈毅行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密歇根湖灰白色的天际线,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动过。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件。
准确地说,是一份打开了三天、却始终没有勇气看完的文件。
门被推开。
萧景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毅行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第三天了。”萧景说,“你打算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
沈毅行没有回答。
萧景看了一眼屏幕:“还是那份文件?”
“沈毅诚留下的烂账。”沈毅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几天没说过话,“我让人把过去五年的海外账目全部过了一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萧景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一批青铜器。”沈毅行转动椅子,面对萧景,“十二件。商代晚期的。估值——八千万美金。”
萧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十二件青铜器,五年前以‘文化交流展品’的名义从香港运出,目的地是苏黎世。但在海关抽查时,报关单与实际货品不符。货被扣押,启动调查。调查的结果——你猜是谁签的字?”
萧景没有猜。他知道答案。
“许大年。”沈毅行自己说出了那个名字,“所有文件上都是他的签名。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许大年入狱。那批青铜器不知所踪。”沈毅行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所有人都以为这事结束了。直到三天前。”
他敲了敲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份新的文件。
“这批青铜器的钱,以‘私人艺术基金’的名义,出现在我管理的投资公司里。三年前进来的。金额——八千万美金整。”
萧景的身体微微前倾。
“谁投的?”
“壳公司。开曼群岛注册,受益人层层嵌套。”沈毅行调出另一份文件,“但我让人追了三个月,追到了源头。”
他停顿了一下。
“沈毅诚。”
萧景沉默了。
“沈毅诚当年根本没把那批青铜器卖掉。”沈毅行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他找了个地方藏起来。然后他伪造了许大年的签名,让许大年背锅。等风声过去,他把青铜器通过黑市出手——买家,你猜是谁?”
萧景看着他,等着答案。
“伊琳娜·沃洛诺娃。”沈毅行说,“八千万美金,直接从沃洛诺娃家族的账户打进了沈毅诚控制的壳公司。然后沈毅诚把这笔钱洗干净,以‘艺术基金’的名义,投进了我所在的公司,基金还是以沈氏名义成立的,没有引起外界的关注。”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密歇根湖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灰黑。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萧景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路,“许大年替沈毅诚背了锅,坐了五年牢。而那批青铜器的钱,已经被洗白,成了沈氏合法资产的一部分。而伊琳娜——既是买家,也是沈氏的大客户。”
“对。”
“如果你公开这些证据——”
“沈氏立刻完蛋。”沈毅行替他说完,“洗钱、走私、伪造证据、骗保——每一项都应当入刑。我父亲现在还在病床上,沈毅诚关在疗养院里,整个沈氏就靠几个股东撑着。这个节骨眼上爆出这种事——沈氏会直接破产。”
萧景没有说话。
“但如果不公开——”沈毅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景,“许大年就要继续蒙冤。薇薇就要继续陷在水深火热里。五年了。她爸爸已经在里面待了五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景,我该怎么办?”
萧景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站在窗前,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萧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沈毅行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窗外芝加哥的夜色。
“你想听真话吗?”萧景问。
“想。”
“这件事,你不能替薇薇做决定。”
沈毅行转过头看他。
“这是她爸爸的事。”萧景说,“五年的冤狱。一个家被毁掉。一个女孩被迫提前长大,被迫学会演戏,被迫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件事。”
“你有权力替她选择吗?”
沈毅行沉默了很久。
“如果公开——”沈毅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会失去更多。”
“失去什么?”
“沈氏会完蛋。她现在是沈家的儿媳。如果沈氏破产,她会——”
“她会怎么样?”萧景打断他,“她会穷吗?会没地方住吗?会吃不上饭吗?”
沈毅行没有回答。
萧景转过身,面对着他。
“沈毅行,你听我说。薇薇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为了钱。她不是为了嫁进豪门才嫁给你的。为了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毅行的喉结动了动。
“她是为了她爸爸。”萧景说,“五年冤狱,被人打断肋骨、被人栽赃刀具、被人一次次加刑。”
“我知道。”
“如果你现在把这些证据压下去——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沈毅行闭上眼睛。
“她会恨我。”沈毅行轻声说。
“她会恨你。”萧景点头,“而且她应该恨你。”
窗外,芝加哥的灯火次第亮起,密歇根大道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华、冷漠、不在乎任何人的痛苦。
“但还有伊琳娜。”沈毅行睁开眼,声音里有绝望,“她是沈氏最大的客户。她手里握着沈氏三分之一的海外订单。如果我把证据交出去,她一定会动用一切力量阻挠——她有的是钱,有的是律师,有的是政界的关系。这个案子,可能会在国际法庭上拖五年、十年。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许大年可能已经死在里面了。”萧景替他说完。
沈毅行低下头,双手撑在窗框上。
“所以我没有选择。”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公开,沈氏完蛋,案子被伊琳娜拖死,许大年还是出不来。不公开,薇薇恨我,但至少——”
“至少什么?”
沈毅行没有说话。
“沈毅行,”萧景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第三条路?”
沈毅行抬起头:“什么路?”
“沃洛诺娃家族背后还有几个股东,以她飞扬跋扈的做派,肯定有人对她看不惯。”
沈毅行若有所思。
萧景继续讲:“沃洛诺娃艺术基金会的董事会里,有三个人是欧洲老牌家族的代表。他们和伊琳娜只是合作关系。如果,能让他们知道,伊琳娜正在用他们的钱做危险的事——”
“你认为他们会倒戈?”沈毅行皱眉。
“不一定会倒戈。”萧景说,“但至少,他们不会全力支持她。只要伊琳娜的势力被削弱,国际法庭的流程就会快很多。”
沈毅行久久没有说话。
“还有呢?”他终于问。
“还有——薇薇。”萧景说,“你应该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你找到的证据。告诉她你的两难。”萧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用力,“她有权利知道。有权利选择。有权利决定——是要你公开证据、让沈氏完蛋,还是要你继续等待时机、让她爸爸再等几年。”
沈毅行没有说话。
“沈毅行,薇薇不是小孩了。”萧景说,“她有权利参与这个决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沈毅行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深渊。
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给她打电话吧。”萧景轻声说,“告诉她你在芝加哥发现了什么。让她来决定。”
沈毅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
拨出那个号码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话响了四声,然后接通。
“小叔?”许薇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爱丁堡这边凌晨三点。”
沈毅行深吸一口气。
“薇薇,”他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你爸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许薇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完全清醒:“什么事?”
沈毅行闭上眼睛。
窗外的芝加哥,灯火辉煌,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