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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亚利桑那的日落 沙漠之狐门 ...


  •   亚利桑那的阳光像淬过火的刀片,能把人的影子从皮肉上剥离下来。

      许薇薇摘下墨镜,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边境小镇。

      土坯房、废弃的加油站、一只趴在廊下连眼皮都懒得抬的老狗。风卷起红土,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美墨边境的诺加莱斯,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半个世纪。

      手机震动,萧景发来定位:“他二十分钟前进了‘绿松石’酒吧。一个人。”

      “收到。”许薇薇回复,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

      门多萨。

      这个名字在过去三个月里,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记忆里。

      经过他的手,任何被劫掠的文物都能在三个月内拥有“清白身世”。

      沈毅行说他是“文物界的洗钱机器”。钟馗说他是“最难定罪的狐狸”。

      而现在,这只狐狸自己钻进了笼子。

      前提是,他们能抓住它。

      ***

      芝加哥沈毅行的公寓里,空调嗡嗡作响,对抗着窗外八月的热浪。

      萧景靠在厨房岛台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许薇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沈毅行将一张监控截图推到桌子中央。

      模糊的侧脸,花白短发,玳瑁框眼镜。即便像素再低,那张脸上的精明也穿透屏幕,像某种黏腻的东西粘在视网膜上。

      “门多萨三天前从墨西哥城入境,目的地是图森。”沈毅行指着照片,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他手里有一批瓦哈卡出土的阿尔班山遗址文物——陶俑、骨灰盒、祭祀面具。买家已经联系好了,亚利桑那的一个私人收藏家。”

      “美国买家?”萧景皱眉。

      “不,买家在欧洲,这只是中转。”沈毅行调出另一份文件,打印机吐出的纸张还带着温度,“他在美国境内完成交易,然后货从墨西哥走太平洋航线直送鹿特丹。钟馗的线人已经查实:门多萨这次亲自出面,说明这批货有问题——很可能他无法通过常规洗白渠道处理这批文物。”

      许薇薇看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图,手指沿着那条红线移动,从亚利桑那南下,穿过墨西哥,横跨太平洋,最后抵达欧洲。

      一条罪恶的血管。

      “FBI在美国抓他吗?”她抬起头,“我们又起到什么作用?”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眼神落在窗外芝加哥的天际线上。

      “中美联合办案期间,我们作为中方的线人,可以引诱门多萨出洞。”他转过身,“但门多萨涉案比较广,这次的文物是墨西哥的,不是中国的。美国警方即使扣押,也只涉及违反进出口法。门多萨有顶级律师团队,最多关四十八小时,然后保释,然后飞回墨西哥城,一切照旧。”

      许薇薇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那我们要什么?”

      沈毅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从文件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最上面。

      那是一尊唐代鎏金佛像。高约四十厘米,结跏趺坐,面容慈悲。背光上的火焰纹即使在照片里,也仿佛在跳动。

      “要他亲口承认另一桩案子。”沈毅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之前他从沈氏骗走的这尊佛像,总是要归还国家的。”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萧景的手指停在咖啡杯边缘,一动不动。

      如果佛像能追回,沈氏在这次交易中的“受害方”身份就能坐实。

      “佛像现在到哪里去了?”萧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欧洲,私人藏家,买家匿名。”沈毅行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薇薇听得出那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郁闷,“把佛像追回,沈氏还能减少损失。”

      萧景放下咖啡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许薇薇读不懂的东西。

      “你倒是时时刻刻替沈氏着想,真孝顺。”

      沈毅行的下巴绷紧了一瞬。

      “我只是寻求法律公正罢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沈氏拍卖行在这笔交易中是受害方——我们被骗了。就算沈氏有涉案的嫌疑,那也是沈毅诚的问题。在法律层面,这个公司是股东们共有的,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人。”

      萧景没有说话,但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我不信”。

      许薇薇看着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些恩怨,这些纠葛,像一张网,把他们所有人都缠在一起。

      “但如果门多萨拒绝承认呢?”她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

      沈毅行转向她,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美国警方对这批瓦哈卡文物的兴趣不大。但国土安全部对‘利用美国领土进行跨国文物洗钱’很有兴趣。而中国警方的目标,只是让国宝回家——”

      他顿了顿。

      “墨西哥方面对他已经签发了三年的逮捕令。引渡回去,他面临的将是至少十五年的监狱。”

      许薇薇看着沈毅行。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决心,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有把握他会上钩?”

      沈毅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许薇薇印象深刻的话:

      “门多萨是骗子。骗子本质上都是怕吃亏的人。这是永远的弱点。”

      ***

      凤凰城以北,斯科茨代尔。

      沙漠中的绿洲,高尔夫球场、奢侈品专卖店、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别墅。金钱在这里被刻意伪装成品位。

      海曼的私人博物馆藏在一栋这样的建筑里。

      庭院中央是喷泉,周围种着仙人掌和龙舌兰,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植物气息。

      萧景穿过庭院,被管家引入一间书房。

      墙上挂着纳瓦霍人的编织挂毯,色彩鲜艳的几何图案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书架上摆满了考古报告和图录,有些书脊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六十多岁的海曼坐在书桌后,灰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萧先生,请坐。”海曼示意管家退下。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

      萧景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沈毅行给他的指示是“取得海曼信任”,但没说具体怎么做。

      海曼先开口了。

      “我们开门见山吧。既然是中美联合办案,我们就信息共享。你需要做什么?”

      萧景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那些迂回说辞突然变得多余。

      “门多萨……他不认识我……”他结结巴巴地讲,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学生。

      海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有种长辈式的宽容。

      “萧先生,这些我都知道。门多萨不认识你,中方才让你假扮顾问的,对吗?你的需求就是要让他亲口承认,曾经骗过沈氏的佛像。我理解的没错吧?”

      萧景没有否认。

      海曼的坦诚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感到一丝不安——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难以判断他的立场。

      “他也骗过我。”海曼继续说,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作为守法公民,我非常乐意协助警方……但我有个公民的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萧景的眼睛。

      “你们不能给我造成损失。”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您不是职业警察,对吗?”海曼说,“您是线人。”

      萧景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迎上海曼的目光。

      “猜对了。”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虽然只是线人,但你可以相信我的权限。中方已经作好沟通,绝不会损害你我的利益……”

      海曼靠向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那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就是要这个保证。我是个生意人,线人的活儿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绝不会蚀本去干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景。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沙漠,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

      “如果你们需要我配合,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他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

      “抓到他之后,让他把坑我的钱也顺便吐出来。”

      ***

      三天后,计划启动。

      亚利桑那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毒辣。许薇薇坐在租来的皮卡车里,空调开到最大,汗水还是从后背流下来。

      海曼的邮件已经发出:有人对那批瓦哈卡文物有兴趣,但需要当面验货。

      门多萨的回复来得很快,也很谨慎:只派手下人来。

      海曼拒绝了,回复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耐烦:“这是个好买家,但欧洲客人很严谨。如果你不亲自来,就算了。”

      两天的沉默。

      那两天里,许薇薇几乎没睡着。

      她躺在汽车旅馆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想象着门多萨会在哪里,在想什么,会不会看穿这个局。

      第三天凌晨,沈毅行的手机震动了。

      门多萨的回复:他同意来面谈,但地点由他定。

      地点是绿松石酒吧。门多萨的侄子开的。

      沈毅行把手机递给许薇薇,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点,在亚利桑那与墨西哥交界的荒原上,周围几十英里内没有任何城镇。

      “他很狡猾。”沈毅行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薇薇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紧绷,“选那种地方,进可攻退可守。酒吧后面就是沙漠,万一出事,他可以从后门跑。”

      许薇薇盯着那个点,想象着那片荒芜的土地。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有跑的机会。”萧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

      绿松石酒吧。

      许薇薇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龙舌兰、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浪扑面而来。

      吧台后的酒保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墨西哥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门多萨的侄子,许薇薇在心里默默记住他的脸。

      她和沈毅行选了吧台尽头的两个位置,点了一堆酒,慢吞吞地喝。

      许薇薇小口抿着龙舌兰,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几乎想咳嗽。

      她不喝酒,但她必须喝。普通客人不会点苏打水。

      角落里,萧景和海曼坐在一起,面前摊着几张纸,像是在讨论什么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薇薇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三分。门多萨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三分钟。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会不会他识破了?会不会已经跑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门多萨。

      花白短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玳瑁框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整个酒吧,像扫描仪一样,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在萧景和海曼那桌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移动,掠过吧台,掠过许薇薇和沈毅行,最后收回。

      许薇薇屏住呼吸。那一刻,她确信自己的脸一定僵硬得像面具。

      但门多萨的目光没有停留。他走向萧景那桌,脸上堆起笑容。

      “老朋友,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海曼握了握,表情冷淡。

      那冷淡恰到好处——不太热情,也不太疏离,就像两个有过节但不得不合作的人。

      “货呢?”

      门多萨拍了拍手。

      吧台后的年轻人——他的侄子——从柜台下拎出一个箱子,走到桌边。

      箱子打开。

      许薇薇的角度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她看到萧景俯下身,盯了很久,然后直起身。

      “东西不错。”萧景说,“还有呢?”

      “别急。”门多萨笑了,“这只是样品。剩下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价钱谈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海曼看了萧景一眼。

      萧景微微点头。

      “好。”海曼说,“开价吧。”

      门多萨报了一个数字。

      萧景假装犹豫——不短,显得太急切;不长,显得太犹豫。

      然后他还了一个价。

      讨价还价持续了二十分钟。

      许薇薇喝着龙舌兰,看着这一切,心想:这就是一场戏。萧景演买家,海曼演中间人,门多萨演卖家。区别在于,门多萨不知道自己在演戏。

      最终,萧景和门多萨握了握手。交易达成。

      “明天晚上。”门多萨站起身,“地点我到时候通知。记住,就你们两个来。如果多一个人,交易取消。”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

      两个穿制服的警员走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挺着啤酒肚,脸上带着边境小镇警察常见的疲惫;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眼神警觉得像刚出警校的菜鸟。

      他们径直走向柜台,用西班牙语和酒保说了几句话。

      许薇薇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看了一眼沈毅行,沈毅行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紧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

      门多萨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后门——那扇通往沙漠的木门——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笑了,重新坐回位子上。

      “只是查酒牌的。”他低声对海曼和萧景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每周都来。别紧张。”

      警员检查完柜台,开始巡视餐厅。

      他们走过一张又一张桌子,偶尔停下来和客人说几句话。那个年轻警员的目光在酒吧里扫视,像探照灯一样。

      他走到海曼那桌旁边时,停下了脚步。

      “先生,能看看您的证件吗?”他对萧景说。

      萧景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护照。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许薇薇看到他手指微微发抖。

      年轻警员翻看着护照,又看了看萧景的脸,点点头还给他。

      但他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打开的箱子上。

      “这是什么?”

      “一些玩意儿。”海曼平静地说,“我收藏的。有问题吗?”

      年轻警员没回答。

      他转向年长的警员,用西班牙语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年长的警员走过来,拿起一件陶俑仔细看。

      那陶俑大约二十厘米高,彩绘依稀可辨,是一个盘腿而坐的祭司形象。

      “先生们,”年长的警员说,英语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这些东西,有合法的出口文件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薇薇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她看向沈毅行,沈毅行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动。

      门多萨站起身:“这是我的朋友,他们——”

      “坐下。”年轻警员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出人意料,“没问你。”

      萧景看了海曼一眼。

      海曼的表喉结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后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冲进来,手里举着枪。

      他满脸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

      是门多萨的侄子。

      “趴下!都趴下!”

      两个警员立刻拔枪。

      “放下武器!”年长的警员大喊,枪口对准那个年轻人。

      门多萨的侄子没有放下。他朝着天花板开了一枪——“砰”——枪声在密闭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然后他向门多萨冲过去。

      许薇薇感到自己被沈毅行一把按到吧台下面。

      她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耳边是尖叫声、椅子倒地的声音、杯子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枪响。

      那声音不像电影里那么响亮,而是一种沉闷的、钝重的响声,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然后是一片寂静。

      许薇薇趴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擂鼓。

      有人在大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她抬起头。

      门多萨的侄子倒在血泊里。胸口中了一枪,血从伤口涌出来,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蔓延成一滩深色的印记。

      门多萨跪在他身边,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抱着侄子的头,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年轻警员站在旁边,枪还握在手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年长的警员已经在对讲机里呼叫救护车。

      混乱中,许薇薇和萧景对视了一秒。

      目光里全是茫然。

      确实太突然了,毫无预兆,一头雾水的他们竟完全没设防。

      ***

      威肯堡警局。

      凌晨两点,沙漠的温度降到零度以下。审讯室的金属椅子冰凉刺骨。

      许薇薇独自坐在里面,对面是一堵空白的墙。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没有人来问话。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门外,但没有人停下。

      她不知道沈毅行在哪里,不知道萧景在哪里,不知道海曼在哪里。她甚至不知道门多萨在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开始数墙上的裂缝,数天花板上锈迹的斑块,数自己心跳的次数。

      凌晨四点,门终于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警员,而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岁左右,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许薇薇小姐?”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是国土安全部的特工卡特,负责西南地区的文物走私调查。”

      许薇薇盯着他,没有说话。

      卡特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

      “你的故事,警长已经告诉我了。”他抬起头,“门多萨也交代了一些事。”

      许薇薇的心猛地一跳。但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说话。

      卡特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什么。

      “他说之前骗走的那尊唐代佛像,是通过沈氏集团的一位高管安排的。高管负责提供真品的鉴定证书和来源证明。佛像得手后,作为交换,门多萨给了那位高管一笔回扣。”

      许薇薇感到血液在瞬间凝固。

      “他说过诈骗的细节吗?”

      卡特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会说的。等他的侄子脱离危险,他会说更多。”

      门关上,审讯室又只剩下许薇薇一个人。

      她盯着那扇门,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卡特的话。

      ***

      三天后,凤凰城。

      门多萨的侄子脱离了危险。他被转移到凤凰城的大医院,有警员二十四小时看守。

      门多萨本人被移交给联邦调查局,关在凤凰城的拘留中心。在得知侄子转危为安后,他终于开口了。

      审讯进行了整整两天。

      许薇薇和沈毅行都没有在场,但卡特特工后来给他们看了审讯记录。

      门多萨交代了骗取沈氏集团古董佛像的完整经过。那份记录读起来像一本犯罪小说,细节详尽得让人心惊。

      陈文昌。

      这个名字出现在官方记录中。

      门多萨说,陈文昌给他提供了那尊佛像的真品鉴定书和收藏来源证明。而沈氏兄弟的疏忽给了他可趁之机。

      最后,门多萨付给陈文昌八十万美元现金。

      八十万美元。

      许薇薇在心里默默计算。

      八十万美元,约合五百多万人民币。够一个人在一个小城市过一辈子。

      佛像被运到欧洲。门多萨通过一个瑞士中间人,以两百三十万欧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位俄罗斯收藏家。

      那位俄罗斯收藏家的名字,许薇薇再熟悉不过。

      伊琳娜·沃洛诺娃。

      “沃洛诺娃?”卡特特工皱起眉,审讯记录上标注着他的反应,“你确定?”

      “确定。”门多萨的回答写得清清楚楚,“她的人在苏黎世接的货,当场转账。两百三十万欧元,一分不少。”

      “佛像现在在哪里?”

      门多萨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不知道。从我手里出去之后,就不归我管了。沃洛诺娃有的是地方藏东西。你们要是能找到,算你们本事。”

      审讯室外的观察室里,卡特特工看向玻璃另一侧的沈毅行。

      “他说的是实话。”卡特的声音透过录音,在许薇薇耳边响起,“我们查过沃洛诺娃的资金流水,确实有一笔两百三十万欧元的转账,时间和门多萨说的一致。”

      许薇薇按下暂停键。

      审讯室的影像定格在门多萨的脸上。那个瘦削的墨西哥人靠在椅子上,表情居然带着一丝得意。

      她盯着那张脸,心想:这个人毁了沈氏,骗了陈文昌,把国宝卖给了沃洛诺娃。而他现在的表情,就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

      她重新按下播放键。

      “他会被判多久?”画面里,沈毅行问。

      卡特沉默了几秒。

      “他交代的这批瓦哈卡文物,规模不够大,而且是在墨西哥境内取得的,不涉及中美文物公约。我们只能以非法入境和非法交易起诉他。”

      “就这些?”

      “就这些。”卡特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疲惫,“他在美国的刑期不会超过两年。之后会被遣返墨西哥。如果他聪明的话,在墨西哥他也不会待太久。”

      “所以他又能逍遥法外?”

      卡特看了沈毅行一眼,没有回答。

      画面静止了。

      ***

      当晚,凤凰城的一家汽车旅馆。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嗡嗡作响的空调。墙上的壁纸泛黄,角落里有水渍的痕迹。

      沈毅行坐在床边,一言不发。萧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许薇薇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审讯记录的复印件。

      “两年。”沈毅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门多萨骗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东西,就判两年。”

      萧景没有回头。

      “法律就是这样。证据够多少,就判多少。”

      “可我们明明知道——”沈毅行站起身,又坐下,“我们明明知道他还做过更多。”

      “知道不等于能证明。”萧景转过身,看着他,“门多萨是狐狸,不是蠢货。他交代的,都是已经无法抵赖的。其他的,他不会说。”

      许薇薇没有说话。

      “薇薇。”

      沈毅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到他正盯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

      许薇薇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她轻声说,“当初亲手伪造证据害我爸爸的人,大概就是像陈文昌这样的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着,红蓝交替,像某种无声的信号。远处的沙漠在夜色中沉睡,那些曾经见证过无数罪恶的沙丘,此刻沉默如谜。

      萧景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审讯记录,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至少我们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了。”他说。

      沈毅行看着他。

      “沃洛诺娃。”

      萧景点点头。

      许薇薇看着他们,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门多萨会逍遥法外,至少暂时会。但那尊佛像还在沃洛诺娃手里。

      还有事情要做。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凤凰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沙漠一望无际。明天,他们将从这里出发,去往下个战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亚利桑那的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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