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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爱丁堡·迷雾与真相 当“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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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丁堡的十一月,是那种会渗进骨子里的湿冷。
许薇薇站在新城一栋乔治亚风格建筑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王子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把湿漉漉的铺路石映成一片暖黄。远处,爱丁堡城堡的轮廓隐没在雨雾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还在想伊琳娜的事?”
沈毅行从身后走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许薇薇接过茶杯,手指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度。
“她说要建一个私人场馆,专门收藏东亚艺术品。”许薇薇轻声说,“选址在克莱蒙德海岸,能看到福斯湾。她说那是苏格兰光线最好的地方。”
“克莱蒙德?”沈毅行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雨,“那是富人区。一座乔治亚庄园加上改造费用,至少两千万英镑起步。”
“她说她的藏品值得最好的。”许薇薇抿了一口茶,“我看了设计图——恒温恒湿系统、防弹玻璃、独立安保中心。她说这是给那些艺术品最后的家。”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什么?”
许薇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伊琳娜带她参观远东艺术中心地下仓库的那个下午。
那些被精心收藏的文物,那些本该在博物馆里供人瞻仰的国宝,被锁在恒温恒湿的地下宫殿里,成为一个人的私藏。
“她说那些文物在她那里比在博物馆更安全。”许薇薇说,“她说博物馆会有战争,会有盗窃,会有管理不善。而她,会给它们一个永远不会被打扰的家。”
“伊琳娜在自欺欺人。”沈毅行说,“文物不属于任何人。它们属于历史。”
“我知道。”许薇薇转过身,看着沈毅行,“但我越来越不明白一件事——伊琳娜到底是恶人,还是只是一个被自己的执念困住的人?”
沈毅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
伊琳娜的生日派对在爱丁堡最具艺术气息的画廊举办。
这家画廊位于老城维多利亚街上,一栋17世纪的建筑改造而成。
裸露的石墙与极简主义的现代展陈形成奇妙的对话。
许薇薇穿着一袭酒红色长裙走进画廊时,伊琳娜正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V的黑色礼服。
“薇薇!”伊琳娜看到她,立刻撇下身边的人走过来,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你能来太好了。我以为你会和沈先生一起待在芝加哥。”
“毅行在爱丁堡还有工作。”许薇薇笑着说,“生日快乐,伊琳娜。你今晚美极了。”
“老了。”伊琳娜摆摆手,但眼里满是笑意,“四十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派对持续到深夜。
宾客陆续散去时,许薇薇发现伊琳娜已经喝得有些多了。
她靠在沙发上,脸颊泛红,眼神迷蒙,手里还握着半杯香槟。
“薇薇,”她含糊地喊,“再陪我喝一杯。”
“你喝多了。”许薇薇在她身边坐下,“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回去。”伊琳娜像个任性的孩子,“那个房子太大了,太空了。我一个人,不想回去。”
许薇薇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怜惜。
这个掌控着庞大财富和权力的女人,在生日的夜晚,竟然无处可去,无人可伴。
“那我陪你。”许薇薇轻声说,“等你清醒一点再走。”
伊琳娜看着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伸手摸了摸许薇薇的脸,“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以前的……恋人。”伊琳娜垂下眼睑,声音变得很轻,“一个中国画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许薇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画山水,也画人物。他说我像他画里的精灵。”伊琳娜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女的羞涩,“我们在一起三年。我想过跟他结婚,想过跟他回中国。但我父亲不同意。他说一个穷画家配不上沃洛诺娃家的女儿。”
“后来呢?”
“后来他回国了。”伊琳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他等不起我。他说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世界,而他不想一辈子做一个配不上的人。他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他给我画了最后一幅画——就是挂在远东艺术中心走廊里那幅。”
许薇薇想起那幅画。
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白桦林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他后来怎么样了?”许薇薇轻声问。
“死了。”伊琳娜闭上眼睛,“回国后第三年,车祸。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圣彼得堡参加一个晚宴。我一个人跑到洗手间里,哭了整整半个小时,然后补好妆,继续回去应酬。”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许薇薇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沃洛诺娃家的女儿。”伊琳娜睁开眼睛,看着她,“永远不会在人前失态。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软弱。”
许薇薇握住伊琳娜的手。
那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判断,所有的立场,在这个女人卸下伪装的一瞬间,都变得模糊起来。
***
画廊的工作人员开始清理场地时,伊琳娜说要去洗手间。
许薇薇坐在沙发上等她,等了很久也没回来。
她起身去找。
画廊的走廊很长,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尽头洗手间的指示牌亮着微弱的光。
经过一间休息室时,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到了——
伊琳娜被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抵在墙上。
那男孩最多二十五岁,轮廓深邃,是那种苏格兰高地上常见的英俊。
他的手探进伊琳娜的礼服,吻着她的脖颈。
伊琳娜闭着眼睛,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发出压抑的喘息。
许薇薇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转身离开。
她快步走回大厅,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伊琳娜是单身,四十五岁,有权有钱,和一个年轻男人发生什么,与她何干?
但她就是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不是震惊,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撞破了别人秘密的不安。
二十分钟后,伊琳娜回来了。
她的妆补过了,头发也重新整理过,但她的眼睛里不是满足,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空洞。
“我们走吧。”伊琳娜挽住她的手,声音很平静,“司机在外面等着。”
许薇薇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
第二天下午,伊琳娜约许薇薇在巴尔莫勒尔酒店的茶室见面。
这家维多利亚风格的酒店是老城的地标,塔楼的钟永远比标准时间快三分钟,为了让旅人不错过火车。
许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车流,等待着伊琳娜。
茶室很安静,只有银质茶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客人们压低的交谈声。
伊琳娜来了。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羊绒衫和长裤,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昨晚老了五岁,却也更真实了。
“谢谢你愿意来。”她在许薇薇对面坐下,点了一壶大吉岭。
侍者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昨晚的事……”伊琳娜开口,又停住。
许薇薇看着她,没有说话。
伊琳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你看到了,对吗?”
许薇薇点点头,没有否认。
伊琳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四十五岁的女人,在生日派对上和一个服务生乱搞。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我没有。”许薇薇轻声说,“我只是……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为什么需要那样。”许薇薇说,“你那么美,那么富有,那么强大。你完全可以拥有任何你想要的人。”
伊琳娜看着她,眼神复杂。
“强大?”她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薇薇,你不知道。强大是最累人的伪装。”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城堡轮廓。
“我结婚很早。”伊琳娜缓缓开口,“二十岁,家里安排的。对方是另一个寡头的儿子,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段婚姻持续了八年。前三年他还装装样子,后面五年,他连装都懒得装了。他在外面有无数女人,有时候同时有好几个。他喝醉了会打我,打完之后又跪着求我原谅。”
许薇薇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伊琳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天气,“滑雪的时候撞上了树。意外。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她看着许薇薇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某种许薇薇读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杀他。”伊琳娜说,“但我也没有难过。”
许薇薇没有说话。
“他死后,我继承了沃洛诺娃家一半的财富。”伊琳娜继续说,“另一半归我父亲。三年后,我父亲也去世了,那部分也到了我手里。一夜之间,我成了俄罗斯最富有的女人。”
“那之后呢?你没有再结婚?”
伊琳娜摇头。
“没有必要。婚姻是女人最糟糕的发明。”她放下茶杯,“你想要爱情,那就去爱。你想要陪伴,那就找个人陪着。但不要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更不要把任何一样和婚姻绑在一起。”
许薇薇沉默地听着。
“昨晚那个男孩,”伊琳娜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一刻,我需要一个人抱着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许薇薇,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坦诚的疲惫。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许薇薇想了想,然后摇头。
“我觉得你很孤独。”
伊琳娜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昨晚的空洞不同,是一种终于被人理解的释然。
“孤独。”她重复这个词,“是啊,我很孤独。从十五岁开始,我就知道我会一直孤独下去。这就是沃洛诺娃家女人的宿命。”
她顿了顿,又说:
“除了那三年。那个中国画家的三年。”
***
茶凉了。侍者换了一壶新的,又退下。
“你想听听他的故事吗?”伊琳娜问。
许薇薇点头。
“他叫苏明。”伊琳娜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他是来圣彼得堡交流的艺术家。我在一个画展上见到他——不是他的画,是他本人。他站在一幅山水画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加起来,都不如那个瞬间的他。”
许薇薇安静地听着。
“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住在我的公寓里,每天早上给我煮咖啡,晚上等我回家。他画我,画了很多很多。他说我像他画里的精灵,灵动又遥远。”伊琳娜笑了,“其实他才是那个遥远的人。他的心里有一片山水,我永远进不去。”
“那你们为什么分开?”
“因为我父亲。”伊琳娜的声音变得平淡,“他说沃洛诺娃家的女儿不能嫁一个穷画家。他说如果他非要和我在一起,就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苏明试过。他去莫斯科开画展,去欧洲找买家,但那些人看中的只是‘寡头女儿的东方情人’。他受不了。”
“所以他回国了。”
“对。他说他要回去,回到他的山水里。他说在那里,他才是他自己。”伊琳娜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他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他。他给了我最后一幅画,就是那幅白桦林里的女人。”
“他说了什么?”
伊琳娜沉默了很久。
“他说:‘伊琳娜,你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画里的那个女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许薇薇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这只手,冰凉,微微颤抖,是一个真实的、受伤的人。
***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许大年身上。
“你爸爸的案子,我听说了。”伊琳娜说,“沈家处理得很不体面。”
许薇薇心惊,不明白怎么突然开启了这个话题。
“您还听说了什么?”
“沈家那几年做了很多不体面的事。”伊琳娜缓缓说,“有些我知道,有些我只是猜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爸爸入狱的案件源头,你知道是哪一桩吗?”
许薇薇摇头。
“是一批遗失的商周青铜器。”伊琳娜说,“那批货以‘文化交流展品’的名义被海关抽查,结果却与报关单不符。按照流程,沈家应该自己负责,但有人举报说是你爸爸个人行为。同时,又举报了你爸爸经手的账目有问题,对不上号……”
许薇薇感到血液在瞬间凝固。
“举报人是谁?”
伊琳娜看着她,眼神复杂。
“陈文昌。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许薇薇点头。
“他是沈毅诚的人。”伊琳娜说,“沈毅诚那几年一直在做自己的生意,很多都见不得光。你爸爸的案子,是他让陈文昌举报的。”
“证据呢?”许薇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伊琳娜沉默了几秒。
“这就不清楚了。”她说,“沈毅诚和陈文昌怎么操作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许薇薇感到一阵眩晕。
“您从哪里听说的?”
伊琳娜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狡黠。
“因为沈毅诚想拉我下水。”她说,“他搞错了。我才不屑于跟他分钱,我喜欢单干独吞。”
伊琳娜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海。
“薇薇,你是个好孩子。”她轻声说,“我很喜欢你。把我知道的内情原原本本告诉你,也是希望你能早点把你爸爸救出来。”
“为什么帮我?我是说,沈家或许更值得做你的资源人脉。”
“不,我和沈家只是业务合作,沈家几个兄弟我都瞧不上。”伊琳娜带着轻蔑笑了,“他们根本不懂艺术,一个只认得钱,一个木讷死板……抱歉,你丈夫真的很死板……他们是最不适合跟艺术打交道的人。而你,是个天生的艺术家,我喜欢……”
许薇薇沉默了。
“我觉得你需要被保护。”伊琳娜说,“换我是在替艺术保护你,保护一个值得的人。”
***
当晚,许薇薇回到酒店,把一切都告诉了沈毅行。
沈毅行沉默了很久。
“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他终于说,“伊琳娜一向阴晴不定,有时沉着冷静,有时率性而为。她会因为一时的喜好帮你,保护你。但更有可能因为无端的猜忌,对你阴狠辣手。”
“我该怎么办?”
沈毅行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决心。
“给钟馗打电话。”
***
视频通话接通时,钟馗正在北京办公室里吃泡面。
“凌晨两点,你们那边应该是晚上吧?”他放下筷子,“什么事这么急?”
许薇薇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钟馗听完,沉默了整整十秒。
“伊琳娜·沃洛诺娃。”他终于开口,“国际刑警已经盯了她三年。巴塞罗那事件后,欧洲刑警组织把她列为重点监控对象。她现在跟你说这些……”
他顿了顿。
“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真心的。第二,她在钓鱼。”
“钓鱼?”沈毅行皱眉。
“试探你。”钟馗说,“她想看看你对沈家有多了解。会不会是警方的卧底。”
许薇薇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怎么办?”
钟馗想了想。
“你相信她吗?”
许薇薇沉默了。
她想起伊琳娜说起苏明时的眼神,说起婚姻时的疲惫,说起孤独时的坦然。
她也想起那个在地下宫殿里展示藏品的女人,那个骄傲地宣称“美没有国界”的收藏家。
“我不知道。”许薇薇最终说。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
爱丁堡在夜色中沉睡,远处的城堡像沉默的巨人,守望着这座城市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