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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赎罪券 罪人不得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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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狗开价一百万的时候,深圳罗湖这家茶餐厅的吊扇正吱呀吱呀转着。
他把油腻的菜单推到沈毅行面前,腕上那道蛇形纹身在日光灯下泛着青黑。
“沈二少,我认得你。”丧狗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去年你哥请我做事,开三十万。你比你哥大方。”
沈毅行没有碰那菜单。
“你替他做过多少事?”
“唔记得了。”丧狗向后靠进卡座,塑料椅垫发出一声呻吟,“他给钱,我办事。澳门那单三十万,前年追个烂赌仔二十万,还有……”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庙街那单,也是三十万。”
吊扇还在转。
茶餐厅后厨传来爆炒的滋啦声,普通话和粤语在空气中交织。
这是深圳最寻常的一个下午,而他们正在谈论的是一桩谋杀案——未遂,也算谋杀。
许薇薇把一张支票轻轻推过桌面。
丧狗低头看那数字,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一百万。”他舔了舔嘴唇,“沈二少,这钱买我作证,是够的。但买我平安离开香港……怕不够。”
“你不需要离开香港。”沈毅行的声音很平静,“你去警署,把事情交代清楚——是你收了钱,是你开的车。我弟弟没死,你不会判无期。三到五年,出来这一百万还是你的。”
“那沈毅诚呢?”
“他的账,我另外算。”
丧狗盯着沈毅行看了很久。
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有钱人。有的给钱时大方,秋后算账时更狠;有的嘴上说“不计较”,转头就让小弟把你沉海。
但这个沈二少不一样。
“你恨你大哥。”丧狗说。
沈毅行没有否认。
“拿了钱,我会去自首。”丧狗把支票揣进内袋,站起身,“沈二少,有句话我多嘴——你大哥那种人,光是把他手下送进去,是弄不死他的。你要么不动他,要么……就要动得他这辈子翻不了身。”
他转身走向茶餐厅门口,消失在深圳盛夏白晃晃的光里。
***
丧狗回香港第三天,主动走进油麻地警署。
他对警方交代了车祸细节:他如何驾驶那辆套牌丰田,如何在事发时在庙街横冲直撞,如何撞人后慌乱逃跑。
“没有蓄意。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丧狗对着陈督察的录音笔说,“撞人后我怕极了,我家里还有阿姆,我怕去坐牢赔钱,所以就躲起来了。”
陈督察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又不躲了?还主动投案?”
丧狗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欠良心债。”他最终说,“东躲西藏的日子不好过,我阿姆吃斋念佛一辈子,最看不得我像过街老鼠一样了。”
他没说沈毅诚的名字,独自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陈督察也没追问。
***
丧狗被捕的消息当天就上了港闻版头条。
“庙街车祸案惊人逆转:真凶投案,确系一场事故,无阴谋无黑幕”
沈毅诚在浅水湾公寓看到报纸,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萧景在傍晚时分走出湾仔警署。
沈毅行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香港又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在街灯下像千万根银针。
“冻未冻?”沈毅行问。
萧景没有回答。
他走到伞下,看着沈毅行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忽然问:“你给了丧狗多少钱?”
“没多少。”
“多少?”
“……一百万。”
“你疯了。”萧景轻声说,“我可没钱还你。:
“嗯。”沈毅行看着他的眼睛,“可能是疯了。你要习惯跟一个疯子谈恋爱才是。”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
沈毅轩还躺在玛丽医院的病床上。
沈世昌在深夜来到病房,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你大哥会离开香港。”沈世昌最终说,“欧洲船务公司需要一个负责人。他去那里,不会再回来。”
“他派人撞死我。我知道幕后凶手就是他。”沈毅轩的声音充满怨毒。
“他没有。他顶多也就是跟阿崩抱怨了几句,是阿崩自作聪明,想要整你的。”沈世昌闭了闭眼,“阿崩说,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是你自己——”
他没有说完。
沈毅轩替他说完了:“是我自己命大,不该挡了大哥的路。”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爸爸。”沈毅轩看向窗外维港的灯火,“你这一辈子,到底在保什么?”
沈世昌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手杖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空洞。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你是沈家的人。”老人背对着儿子说,“沈家的人,不能送沈家的人进监狱。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兄弟几个就别想造反!”
门关上了。
沈毅轩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
沈毅诚离开香港那天,天气好得讽刺。
维港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新换的百达翡丽表盘上,照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任何愧疚的脸上。
没有家人送机。
沈世昌说自己“血压不稳”,沈毅行拒绝接电话,沈毅轩还在医院。
只有他那个出身“不够体面”的女朋友带着两个孩子远远站在机场角落,没敢上前。
沈毅诚倒是无所谓。
他甚至吹着口哨走过海关通道——伦敦那边的公寓已经安排好了,梅费尔区,一百八十平,推开窗就是海德公园。
船务公司只是挂名,那边有几个旧相识,沃洛诺夫家族的人前阵子还托人带话,问沈大少有没有兴趣“再合作”。
走私文物?那是老黄历了。
现在流行更干净、更暴利的生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香港的天空,笑了笑。
这个城市不要他,没关系。
欧洲那么大,总有他沈毅诚的一席之地。
***
伦敦的天有种颓靡的华丽。
摄政街的栗子树叶开始泛黄,海德公园的天鹅依然优雅地划开水波。
沈毅诚在梅费尔区的公寓安顿下来,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白金汉宫的尖顶。
他不喜欢伦敦。
这里的人太端着,下雨不打伞,喝酒不碰杯,连打招呼都透着一股“我祖上比你阔多了”的傲慢。
但这里有一个好处——
天高皇帝远。
他父亲的手伸不过英吉利海峡,他弟弟的怨恨穿不透泰晤士河。
在这座城市里,他沈毅诚不再是沈家的不肖子,而是远东沈氏企业欧洲区的负责人。
尽管这家所谓的“船务公司”,账上只剩三百多万欧元,员工一共七个人。
但那又怎样?
他有的是办法把这盘死棋下活。
到伦敦第三周,沈毅诚在一场苏富比拍卖预展上“偶遇”了一个老熟人。
伊琳娜·沃洛诺娃站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手里端着香槟,气质优雅得像个俄罗斯女公爵。
“沈先生。”她微微颔首。
“沃洛诺娃夫人。”沈毅诚露出他练习多年的社交笑容,“没想到能在伦敦遇见您。”
“世界很小。”伊琳娜抿了一口香槟,“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
寒暄不过三句,伊琳娜就切入正题。
“我听说,沈氏在欧洲的业务需要新的方向。”伊琳娜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天气,“正好,我手边有一批货,需要靠谱的物流渠道。不知沈先生感不感兴趣?”
沈毅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警告:“到了欧洲安分点,别再碰那些不清不楚的生意。”
“什么样的货?”他问。
伊琳娜的笑容加深了。
“一批来自叙利亚的‘大理石’。”她轻声说,“战乱地区,文化遗产没人保护。我们有专业的团队负责‘抢救性发掘’,只需要有人把它们运出地中海,贴上合法来源的标签。”
“目的地?”
“香港。纽约。日内瓦。”伊琳娜顿了顿,“或者你手里那条沈氏拍卖行的线,如果还在的话。”
沈毅诚沉默了几秒。
沈氏拍卖行那条线,在他被解职那天就已经断了。但断掉的电缆,未必不能重新接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伊琳娜放下香槟杯,“沈先生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她转身离开,裙摆拂过,像一片优雅的云。
沈毅诚站在莫奈的睡莲前,久久没有移动。
***
三天后,沈毅诚拨通了伊琳娜的电话。
“我需要四成的利润。”他说,“另外,我要指定欧洲区的合作伙伴。”
电话那头传来伊琳娜愉悦的笑声。
“沈先生,你比你父亲更有魄力。”
“我父亲老了。”沈毅诚点燃一支雪茄,看着烟雾升腾,融入伦敦灰蒙蒙的天空,“现在是新的时代。”
新的时代。
新的生意。
新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