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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油麻地劫 父爱的注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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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毅诚的解职通知正式下发那天,九龙塘沈家老宅的气氛凝重如殡。
沈世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长子跪在祠堂前,手里还握着那份香港证监会发来的初步调查函。
“爸,我真的知道错了……”沈毅诚的声音在颤抖,“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马上把庄园都卖了,把钱补回去——”
“闭嘴。”沈世昌的声音冷得像维港十二月的风,“是补钱那么简单的事吗?这里头还有一大堆文物走私的账,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假如警方没有查到你,那就是你积了阴德,不该有牢狱之灾。你还是多烧香,吃斋念佛吧!”
沈毅诚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全是恨意:“都是老三!是他故意害我!还有老二和那个贱人——”
“啪!”
沈世昌的手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还敢说?!”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要不是你贪得无厌,要不是你在马德里做出那种事……他们怎么会一起恨你?你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沈毅诚咬紧牙关,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麻。
他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放弃他了。
***
三天后,油麻地庙街。
黄大仙祠的香火常年旺盛,青烟缭绕中,善男信女们捧着签筒摇晃,求问前程。
沈毅轩穿着简单的灰色派克服,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他本来不信这些。
但最近眼皮总跳,心里莫名不安。
或许是因为大哥被解职后,看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第三十八签,中平。”解签的阿婆推了推老花镜,看着签文皱起眉头,“先生想问什么?”
“前程。”
“签文说:‘狂风骤雨打孤舟,何处是岸何处休。幸得贵人星光照,方能渡过此劫愁。’”阿婆抬头看他,“先生最近要小心,特别是出行。这个月……易有血光之灾。”
沈毅轩心头一紧,但还是礼貌地放下红包:“多谢提醒。”
他走出祠堂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照在庙街熙攘的人潮上。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丰田保姆车缓缓启动。
沈毅轩低头查看手机上的日程——今晚约了金管局的官员吃饭,要谈沈氏合规整改的进度。
他沿着庙街往停车场走,路过一家老字号凉茶铺时,突然想喝碗廿四味清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沈毅轩下意识回头,那辆黑色丰田像脱缰的野马,直直撞向他。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
他看见驾驶座上戴着口罩的男人,看见车轮碾过路面积水溅起的水花,看见路边小贩惊恐的表情——
然后是一声闷响。
身体突然像是很轻,轻到在空中翻转,视线里的天空和地面交替旋转。
最后是一片黑暗。
***
尖沙咀的酒店套房里,沈毅行正在视频会议上处理芝加哥的业务。
许薇薇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小叔,沈毅轩出了很严重的状况。”
沈毅行抬头,看到她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眸里满是慌乱。
“医院打来电话。”许薇薇的声音很轻,“沈毅轩……在油麻地被车撞了。重伤,正在抢救。”
***
去医院的路上,沈毅行一直沉默着。
许薇薇看着窗外,突然轻声说:“算命的说他有血光之灾。”
“什么?”
“今天沈毅轩去黄大仙祠求签,还给我发了短信。签文说他这个月易有血光之灾。”许薇薇转过头,“这简直就是命中注定啊,太可怕了。”
沈毅行听到后,下颌线绷紧了。
***
玛丽医院ICU外的走廊,沈世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此刻佝偻着背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神情颓丧。
“爸爸。”沈毅行在他面前蹲下。
沈世昌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和……某种沈毅行从未见过的恐惧。
“老三他……不会有事的。”老人的声音嘶哑,“他还那么年轻,不会有事的。”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警方怎么说?”
“肇事车辆是□□,司机逃逸了。但庙街的监控拍到,车子在事发前在附近徘徊了两个小时。”沈世昌闭上眼睛,“警察说,老三跟老大刚闹过矛盾,所以要把老大找去问话……不过不可能是老大,他整天都在浅水湾的公寓,有保安作证。”
“没什么不可能的,保安可以收买。”
“沈毅行!”沈世昌猛地睁开眼,“他是你亲大哥!你讲话要负责任的!”
“难道大哥会在乎家人?要是真在乎,就不会在马德里干出那档子事了……”沈毅行似乎也有很多怨言。
许薇薇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萧景穿着皮夹克、头发有些凌乱地走过来。
沈毅行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碰巧在油麻地,遇到你弟弟,我们还打了招呼。”萧景的声音很疲惫,“我亲眼看到车祸发生。过马路时,他就在我眼前被撞的。”
空气瞬间凝固。
沈世昌慢慢站起来,手杖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敲击声。
“你?”他敏感地盯住萧景,“你在现场?”
“我去黄大仙祠还愿。”萧景坦然地迎上沈世昌的目光,“去年许的愿成了,去还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车祸。”
“这么巧?”沈世昌冷笑,“我大儿子刚被解职,三儿子就出车祸,而你——这个在马德里差点打死我大儿子的人——正好在现场?”
“爸爸!”沈毅行挡在萧景面前,“萧景只是碰巧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是碰巧?!”沈世昌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恨毅诚!恨我们沈家!现在毅诚倒台了,他就对毅轩下手!这就是报复!”
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纷纷侧目。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走到沈世昌面前:“爸爸,冷静一点。警方还在调查,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指责任何人。”
沈世昌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好。”他说,“那就等证据。”
但转身离开时,他回头看了萧景一眼。
那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我要你死。
***
当晚,油麻地警署。
负责案件的陈督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眉心有深深的川字纹。
“沈毅轩先生的车祸,我们现在列为意图谋杀案调查。”他把现场照片摊在桌上,“肇事车辆经过专业改装,撞人后往红磡隧道方向逃逸。我们在青衣的废车场找到了被焚烧的车架,所有证据都烧光了。”
“司机呢?”沈毅行问。
“还没找到。但有个线索——”陈督察调出监控截图,“车祸发生前三分钟,这辆黑色奔驰停在庙街后巷。”
截图里,车牌清晰可见。
是沈毅诚的车。
“我们今早问过沈毅诚先生,他说车子借给朋友了。”陈督察顿了顿,“但那位朋友现在联系不上。”
许薇薇和沈毅行对视一眼。
“还有一件事。”陈督察的表情变得复杂,“今天下午,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信。有人举报,案发时萧景先生就在现场。他目前也被列入嫌疑人范畴。”
“萧景跟你的关系,我需要再核实一下。”陈督察看着沈毅行,“我们已经询问过沈老先生,他说萧景跟你是朋友。只是朋友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想听你聊聊萧景。沈老先生说,萧景先生曾多次威胁沈家,说‘要让沈家血债血偿’。还在马德里把沈毅诚打成重伤他对沈毅诚,对沈家,似乎非常不友好……。”
沈毅行的脸色变了:“这是诬陷!萧景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只是转述相关证人的陈述。”陈督察公事公办地说,“或者,你可以给警方一些其他的提示。”
“我……我和萧景……”沈毅行犹犹豫豫地望向窗外,仿佛鼓起很大的勇气继续说,“我和萧景是恋人……萧景是个温和的人,他对我大哥动手,也只是为了阻止他行凶……”
“哦?这倒是我没有料到的……沈先生,你已经结婚了吧?”陈督察听到沈毅行的话,立刻来了兴趣,坐直了身体。
“是的……我新婚……”沈毅行只得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萧景的故事详细地讲给陈督察听。
“所以,萧景真的是冤枉的。我可以先接他回家吗?”沈毅行焦虑地问。
“警方不会限制萧先生在港岛的自由。不过案件调查清楚前,萧先生是重要关系人,需要随时配合调查。我们建议他暂时不要离开香港。”
陈督察顿了顿,又说:“既然有人举报萧先生在先,我想你们有必要准备好一笔保释金。没准未来用得上……”
“举报人……是我父亲吧?”沈毅行冷冷地问。
陈督察的眼里闪过一丝纠结,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这个……我不好透露给你……总之,在案情水落石出以前,萧先生都不可以离开香港……”
走出警署时,香港的夜雨开始落下。
细密的雨丝在霓虹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
接下来的三天,香港小报的头条全是沈家的新闻。
“沈氏兄弟阋墙升级?三公子车祸疑云”
“外籍男友成嫌疑人?豪门恩怨再添新章”
“沈世昌护子心切,坚称长子无辜”
沈毅行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私人侦探、律师团队、甚至拜托钟馗调查。
但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那个借车的朋友仿佛人间蒸发。
庙街的目击者要么说没看清,要么突然改口。
连黄大仙祠解签的阿婆,都“回乡下探亲”去了。
第四天清晨,沈毅行在律师行接到电话。
“沈先生,警方刚刚申请了搜查令,要搜查萧景先生在巴黎和香港的住所。”王律师的声音很急,“他们找到了新的‘证据’——说在肇事车辆的残骸里,发现了一枚定制袖扣,和萧先生常戴的那对一模一样。”
“那是栽赃!”沈毅行猛地站起来,“萧景根本没有伤害我弟弟的动机!而且,他对我弟弟印象很好,还提出过要请他喝酒……”
“但证据链看起来很完整。匿名举报、之前跟沈家的纠纷、现场的物证……沈老先生动用了很多人脉,警方的调查方向已经完全指向萧先生了。”
电话挂断后,沈毅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中环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楼。
这个他长大的城市,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机器,正在将他在乎的人一点点碾碎。
“小叔。”许薇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我找到一个人。”
“谁?”
“庙街凉茶铺的老板。”她把平板递过来,“车祸发生时,他就在店门口。这是他店里的监控截图——你看这里。”
沈毅行放大图片。
在车祸发生的瞬间,凉茶铺的监控拍到了街对面。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正举着手机拍摄车祸现场。而在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蛇形纹身。
“我让私家侦探查过了。”许薇薇说,“这个人叫丧狗,是江湖上有名的‘收钱办事’的中间人。最重要的是——他去年帮沈毅诚处理过一桩澳门赌场的债务纠纷。”
沈毅行的眼睛亮了起来:“能找到他吗?”
“很难。这种人在出事后会立刻躲起来。”许薇薇顿了顿,“但是……我查到他的女朋友在深圳罗湖开美甲店。丧狗很疼这个女朋友,每个月都会偷渡过去看她。”
窗外,雨停了。
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
“去深圳。”沈毅行说。
***
与此同时,玛丽医院的VIP病房里。
沈毅轩在昏迷五天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但命保住了。
沈世昌第一时间赶到病房,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爸……”沈毅轩的声音很虚弱,“撞我的人……抓到了吗?”
沈世昌的表情僵了一下:“警方正在查。你放心,爸爸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到那人了。”沈毅轩突然说。
“什么?”
“被撞飞的时候……我看到了司机。”沈毅轩费力地回忆,“他戴着口罩,但眼角……有一道疤。左边的眉毛是断的。”
沈世昌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阿崩,沈毅诚养了多年的打手。去年在澳门砍人,左眉被砍断,缝了十七针。
“还有……”沈毅轩看向父亲,眼神清澈得可怕,“车祸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大哥打来的。”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图仪的滴滴声。
“他说什么?”
“他说……”沈毅轩一字一顿,“‘老三,黄大仙也保不住你。’”
沈世昌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爸爸。”沈毅轩握住他的手,“你一定要替我做主,查清楚这件事!”
老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香港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个城市永远繁华,永远忙碌,永远在霓虹灯下上演着光鲜与肮脏的故事。
而沈家,不过是其中一个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