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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巴黎,左岸的暗涌 另一场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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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毅轩抵达巴黎戴高乐机场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雪却迟迟未落。
许薇薇在丽兹酒店的茶室里等他,指尖在骨瓷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这是她第三次看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但她已经喝了半壶伯爵茶。
当沈毅轩出现在茶室门口时,她几乎没认出他。
上次见他还是在香港的订婚宴上。
尽管是同龄人,但他们确实不熟。
“二嫂。”沈毅轩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很低,“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有,是我来早了。”许薇薇招手叫来侍者,“你想喝什么?”
“黑咖啡,谢谢。”
侍者离开后,茶室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客人。
窗外是旺多姆广场的萧索景象。
“二哥还在萨尔茨堡?”沈毅轩开门见山。
“是。医生说你爸爸需要静养一个月,你二哥要在那里陪护。”许薇薇顿了顿,“你有事找你二哥?”
沈毅轩摇头:“我是来找你的。”
侍者端来咖啡。
沈毅轩等到他走远,才继续开口:“我听说马德里的事了。”
许薇薇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大哥对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沈毅轩看着她的眼睛,“爸爸指责那个萧景行凶,我知道他是避重就轻。爸爸一直不讲事实的,就问二哥到底怎么回事。二哥说你差点……被大哥侵犯。”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许薇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显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但手指克制不住颤抖。
“不,这不是过去的事。”沈毅轩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是现在进行时。大哥这样欺负你,明摆着是不给二哥面子,不把人伦放在眼里!”
许薇薇看到沈毅轩咬牙切齿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呢?你爸爸明着要护短,你二哥也没办法。难道,要他跟家里决裂?那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难道还怕翻脸吗?换作我,一定不能咽下这口气!”沈毅轩愤愤地继续道,“只要大哥还在那个位置上,他就永远不会收手。你觉得他为什么敢在西班牙对你下手?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沈家的一切——包括人——都是他的财产。”
“你想说什么?”她问,“听起来,你有十分的把握叫我同他翻脸。”
沈毅轩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我这里有些东西,关于大哥的。准确说,是关于他这些年贪污骗保、转移资产的证据。”
许薇薇的心脏猛地一跳。
“骗保?”
“沈氏在东南亚的货运保险,每年保费超过两千万欧元。”沈毅轩的声音更低了,“大哥负责这部分业务已经七年。这七年里,沈氏的货船‘意外沉没’了四次,每次都恰好运着高价值的货。保险公司赔付了近八千万。二嫂,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我讲出来,你就会意吧。”
许薇薇明白了:“你的意思……沈毅诚虚报货物价值,制造假事故,骗取保险金。”
“不止。”沈毅轩终于打开文件夹,推到她面前,“看第三页。”
许薇薇翻开文件。
那是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箭头从香港指向开曼群岛、瑞士,最后落在法国。
“他用骗来的钱,在法国买了五个庄园。”沈毅轩的手指落在最后的节点上,“勃艮第两个,普罗旺斯两个,波尔多一个。总价值超过三千万欧元。但这些庄园的产权人,不是他。”
“是谁?”
“他的女朋友,以及两个私生子。”沈毅轩翻到下一页,是三个人的照片和身份文件,“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到现在也没有认祖归宗。爸爸不同意大哥跟他女朋友结婚,毕竟那个女人出身不好,不够体面……但大哥肯定是要给他们母子一个交待的……”
许薇薇看着照片,想到沈毅诚无耻下流的嘴脸和沈世昌道貌岸然的神情,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你爸爸确实太要体面了,其他什么都可以不顾。”
“不过,大哥太不体面了,一旦翻车,爸爸想救都救不了。”沈毅轩合上文件夹,“只要我们能证明这些资产的来源是非法所得,董事会就有权启动对他的全面调查。到时候,不仅骗保的事会曝光,他在拍卖行洗钱、在东南亚走私的事,都会一件件被挖出来。”
许薇薇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又没实权。你该跟找你二哥才是。”她最终问。
“不直接找二哥,主要因为他心软。”沈毅轩的语气很直接,“他对大哥,总还存着一点兄弟情分。即使发生了马德里那样的事,即使知道大哥想侵吞沈氏……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彻底撕破脸。但二嫂,我知道你不会。”
他的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
“你有理由恨大哥。他差点毁了你,而你的爸爸坐牢,也都是大哥给坑的。你就不想给自己讨回公道?”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音。
“你想让我做什么?”
“说服二哥。”沈毅轩直视她的眼睛,“二哥心软。他虽然恨大哥,但如果真要动手,他可能会犹豫。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所以需要你吹吹枕边风。”
“枕边风?”许薇薇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看得很清楚。”沈毅轩说,“二哥不见得真转性了,但他确实很信任你。所以二嫂讲的话,二哥肯定会听……”
见许薇薇犹豫不决的神情,沈毅轩继续分析:“要摧毁一个系统,最好的武器不是外力,而是它自身的规则。大哥践踏了所有规则。他现在就像一笔表外负债,看着光鲜,实际随时让整个沈氏资不抵债。清除他,不是内斗,是风险隔离。董事们或许不懂亲情,但一定懂‘止损’。”
许薇薇沉默。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巴黎的街灯次第亮起。
“如果成功扳倒沈毅诚,”许薇薇慢慢地说,“你会得到什么?”
沈毅轩坦率地回答:“沈氏需要重整。二哥有能力,但他志不在此。我学法务,懂合规,知道怎么让一个企业走上正轨。如果二哥愿意,我可以辅佐他;如果他不愿意……我可以接手。”
“万一没扳倒沈毅诚,怎么办?”
“不会的。”沈毅轩摇头,“董事会里是一群老狐狸。他们虽然跟我爸爸称兄道弟,其实个个都巴望着从沈氏分一块肉。他们不会甘心原本属于自己的利益,被大哥一点一点掏空的。”
侍者过来问是否需要续杯。
沈毅轩摆摆手,等侍者离开后才继续说:
“二嫂,机会只有现在。爸爸住院,大哥慌了手脚,正在疯狂转移资产。如果我们不趁现在动手,等他反应过来,或者爸爸出院重新掌权,一切就晚了。”
许薇薇看着窗外。埃菲尔铁塔开始整点闪烁,金光在暮色中流动。
她想起马德里酒店里沈毅诚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他扇她耳光时狰狞的表情,想起萧景破门而入时眼里的怒火,想起沈毅行疲惫的侧脸。
“好。”她最终说,“我答应你。”
沈毅轩松了口气:“谢谢。”
许薇薇紧接着问道:“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沈毅轩思考片刻:“首先,拿到更确凿的证据。产权文件、银行流水、房产的照片。其次,我们需要董事会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支持。最后……”
他顿了顿:“最后,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一切摊开在阳光下。”
***
三天后,萨尔茨堡医院。
沈世昌的病房里弥漫着药水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他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仍然苍白。
“毅诚昨天打电话来了。”沈世昌的声音很轻,“他说你在故意拖延授权文件的签署。”
沈毅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着一个苹果:“我没有拖延。我只是在等您的医生出具正式的健康评估。这是程序。”
“程序。”沈世昌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讲究程序了?”
“从我发现有些人可以用‘紧急情况’为借口,绕过所有程序,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开始。”沈毅行平静地说。
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始终没有断。
沈世昌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你还在生我的气。”他最终说。
“不。”沈毅行放下水果刀,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我只是在学您教我的事:凡事留证据,按规矩办事。这样将来如果有人想翻旧账,我们也有据可查。”
这话里有话。沈世昌听出来了。
“你在暗示什么?”
沈毅行将一块苹果递给他:“爸爸,您住院这段时间,公司的日常运营不能停。王律师说,按照章程,如果董事长无法履行职责,可以由三分之二的董事会成员投票,选出一位临时执行董事。”
“你想当这个执行董事?”
“我不想。”沈毅行摇头,“但如果您不尽快康复,或者不指定一个明确的代理人,董事会里就会有人想当。而那个人,很可能不是我。”
沈世昌接过苹果,但没有吃。
“你大哥……”
“大哥现在是最大的股东代表之一,他有资格。”沈毅行打断他,“但爸爸,您真的认为,让一个在马德里差点□□自己弟媳的人,来临时掌管沈氏,是个好主意吗?”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世昌的手开始颤抖,苹果块掉在雪白的被单上。
“你……你还记着那件事。”
“我会记一辈子。”沈毅行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您会一辈子记得,我让沈家‘蒙羞’一样。区别在于,我的‘罪’是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而大哥的‘罪’,是犯罪。”
“那是意外!他喝多了,一时糊涂——”
“那如果薇薇没有反抗成功呢?”沈毅行猛地站起来,声音抬高了不少,“如果萧景没有及时赶到呢?爸爸,到了那个时候,您还会说这是一时糊涂吗?”
沈世昌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
“你……你们是亲兄弟啊……”
“但愿他心里明白这点。”沈毅行重新坐下,疲惫地抹了把脸,“在您心里,沈家的体面,比真相、比正义、甚至比家人的安全都重要。亲兄弟又怎么样?他不是照样不顾人伦?!”
长久的沉默。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沈世昌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我只是……想保护这个家。”
“用包庇犯罪的方式保护?”沈毅行苦笑,“爸爸,真正的保护,是让犯错的人付出代价,是让无辜的人得到清白?您把脏东西藏在毯子下面,以为看不见就是干净。但脏东西会发霉,会腐烂,最后会把整张毯子都毁掉。”
沈世昌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累了。”他说,“你出去吧。”
沈毅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爸爸,我答应过您,不把大哥在马德里做的事告诉别人。这个承诺我还会遵守。但我也要告诉您:如果再有下一次,如果大哥再敢碰薇薇一根头发,我不会再顾忌什么家族体面,什么兄弟情分。我会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他没有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尽头,病房的门无声地关上。
门内,沈世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脸上投下规律的阴影,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毅行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总喜欢跟在他身后,问各种问题。
“爸爸,为什么天是蓝的?”
“爸爸,为什么船能浮在水上?”
“爸爸,为什么人要分好人坏人?”
那时候他总会耐心回答,因为答案简单明了。
而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变得复杂,所有的答案都沾满了泥泞。
他闭上眼睛,听见雪花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被一点点覆盖、掩埋。
而在巴黎,另一场雪也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