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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酒庄的幻影与地下的光 于至美中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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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茨堡的医院充满消毒水的气味。
沈毅行坐在ICU外的走廊长椅上,已经整整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
沈世昌躺在玻璃窗后,身上连着各种管线,监护仪的绿光有规律地跳动着。
王律师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沈先生,这是您父亲在瑞士银行的紧急授权文件。”他压低声音,“如果他七十二小时内无法恢复意识,您将获得他个人资产的临时管理权。当然,这需要您大哥的联署。”
沈毅行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大哥那边怎么说?”
“沈毅诚先生……拒绝签字。他说除非您亲自去医院向他道歉,并且让出手中四分之三的股权给到他。”
沈毅行冷笑:“爸爸还在,他这么着急分家?那就让他等着吧。”
“但如果没有联署,很多紧急决策无法做出。特别是海外业务——”
“那就让业务停摆。”沈毅行打断他,“王律师,你告诉我父亲一声:如果他想保住沈家最后一点体面,就快点醒过来,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王律师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离开了。
沈毅行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萨尔茨堡的雪开始落了,细密的雪花在灰白的天幕中旋转。
手机震动。
发件人:钟馗。
***
巴黎戴高乐机场。
萧景和许薇薇刚下飞机,就收到了钟馗的任务。
他们在机场贵宾室里打开平板,屏幕上跳出清晰的指令:
“沈家内乱,时机难得。沈世昌倒下,其走私网络必生缝隙。伊琳娜·沃洛诺娃作为其长期合作伙伴,近期动作频繁,疑在沈家失势前转移或洗白关键资产。
目标:伊琳娜·沃洛诺娃。
地点:法国勃艮第,拉罗曼尼酒庄。
任务:获取沃洛诺夫家族私藏文物的藏匿证据。
时间:三天后,卢浮宫‘明代艺术珍宝展’开幕前夕。”
附件里是一份详细的档案:伊琳娜最近购入的一批明代玉器清单,包括一尊羊脂白玉观音、一套青玉十二生肖佩饰、以及一对翡翠龙纹璧。
“她要在展览期间调包?”许薇薇低声问。
“对。”萧景翻看着文件,“卢浮宫内部有她的人。真品会在运输途中被换走,高仿品送去展览。真品则直接运往远东艺术中心地下仓库。”
“我们需要做什么?”
“拿到证据。”萧景指着任务目标,“视频、照片、对话录音——任何能证明这些文物在她手中的证据。钟馗说,国际刑警已经盯上沃洛诺夫家族很久了,但缺少直接证据。”
许薇薇点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萧景合上平板,“沈毅行因为照顾他爸爸,不得不滞留在萨尔茨堡,但你可以不用留下来。”
“说实在的,虽然沈世昌现在是昏迷状态,但要我留守在医院,假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我会挺难受的。”许薇薇撅着嘴说,“一想到他们对我爸爸做的事,我就抑制不住恨意。”
***
勃艮第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中。
拉罗曼尼酒庄坐落在金丘的山坡上,占地两百公顷,古老的石墙爬满藤蔓。
从外表看,这只是法国无数顶级酒庄中的一个,生产着每瓶标价四位数的黑皮诺。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酒庄主建筑前。穿制服的管家为许薇薇拉开车门。
“沃洛诺娃夫人正在葡萄园等您。”管家用法语说,“请随我来。”
许薇薇跟着管家穿过主建筑,内部装潢极尽奢华:
威尼斯水晶吊灯、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布歇和弗拉戈纳尔的真迹。
走廊拐角处,一个中式紫檀木多宝阁上,随意摆着几件宋代的青白瓷,和一尊不大的唐代鎏金佛像。
“夫人就喜欢收藏一些东方小玩意儿。”管家说得轻描淡写,“她说美是没有国界的。”
美是没有国界的。但盗窃有。许薇薇在心中冷笑。
葡萄园在酒庄后方的山坡上。十一月的葡萄藤已经修剪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伊琳娜·沃洛诺娃站在一株老藤旁,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金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薇薇,好久不见了。”她伸出手,“欢迎来到拉罗曼尼。”
“我很想念你,伊琳娜。”许薇薇上前拉住她的手。
她们沿着葡萄园的小径散步,谈论着最近的旅行,以及沈世昌病倒的事。
“我听说,沈毅行的父亲……大概是不行了?也不知道对沈氏集团有没有影响。”伊琳娜站在池塘边,一边喂鱼一边状似无意地打听。
许薇薇垂下眼睑,流露出一丝落寞:“老爷子是突发心梗,在萨尔茨堡住院。医生说没有大碍,只是家属必须在医院守着。毅行就没有陪我来法国。”
“男人总是这样。”伊琳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事业、家族、责任……永远有比陪伴妻子更重要的事。但你还年轻,薇薇。不要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婚姻上。艺术、知识、属于自己的事业——这些才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这番话听起来真诚得可怕。
有那么一瞬间,许薇薇几乎要相信这个女人是真的在关心她。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走吧。”伊琳娜重新挽起她,“我带你去看看我真正的收藏。那些……不在展览目录上的东西。”
***
酒庄的地下酒窖深达三层。
但伊琳娜没有在存放葡萄酒的那一层停留,而是带着许薇薇继续往下,通过一道需要指纹和虹膜验证的合金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温度恒定在18度,湿度控制在55%。没有酒桶,只有一排排特制的防震展示柜,灯光柔和地照亮着每一件藏品。
这里比任何博物馆的精品厅都要震撼,许薇薇感到呼吸一窒。
左侧的柜子里,是整套西周青铜器,包括一尊铭文清晰的大克鼎;右侧是唐代彩色陶俑,仪仗队整齐排列,仿佛随时会动起来;正中央的独立展柜里,是几件明代玉器。
羊脂白玉观音高约三十厘米,雕工精湛,衣袂线条流畅得似乎要随风飘动。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美,不是吗?”伊琳娜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这是十五世纪初期的作品,原本供奉在皇家寺院里。我花了二十年才找到它。”
许薇薇知道,这尊观音正是新闻里报道过的。
三年前山西一座古寺的地宫被盗,很多珍贵的法器失踪了。
但她不动声色,只是点头:“我从没见过保存这么完好的明代玉观音……”
“因为它一直被妥善收藏。”伊琳娜走到展柜前,手指轻触玻璃,“你看这开脸,这衣纹。明代工匠的功力已经达到巅峰。后来的清朝玉器就太匠气了,缺少灵气。”
她一一介绍着其他玉器:青玉十二生肖栩栩如生,翡翠龙纹璧翠色浓正,白玉琼瑶屏风里仿佛有水在流动。
“这些都是要送去卢浮宫展览的吗?”许薇薇问。
伊琳娜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卢浮宫?不,亲爱的。送去展览的……是另一批。”
她按下遥控器,旁边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另一个空间。里面的展柜里,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玉器。
高仿品。
“真品会留在这里。”伊琳娜说,“等展览结束,仿品意外受损,从展览名单中剔除,也不会有人发现真品已经被替换。这样真品就可以永远成为我的收藏,只供我一个人欣赏。很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许薇薇感到后背发凉。
她强迫自己镇定,同时悄悄把手提包内侧的纽扣摄像头对准整个空间。
“确实完美。”她说,“但是……伊琳娜,你不担心吗?毕竟这些都是很敏感的东西。”
伊琳娜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满不在乎:“担心什么?法律?道德?”
她走到许薇薇面前,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母性: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制定规则的人,和遵守规则的人。我属于前一种。艺术没有国籍,美没有边界。我拯救这些珍宝,让它们免于在博物馆仓库里被遗忘。这难道不是一种更高形式的爱?”
许薇薇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竟然认为自己是在“拯救”艺术。
可怕。
“我……明白了。”许薇薇最终说。
“很好。”伊琳娜重新露出笑容,“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参观结束,她们回到地面的客厅。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柴火,松木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伊琳娜让管家拿来一个精致的礼盒。
“新婚礼物。”她递给许薇薇,“虽然迟到了,但希望你喜欢。”
许薇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吊坠是雕成莲花造型的满绿翡翠,周围镶着钻石。仅从成色看,价值至少在六位数以上。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下吧。”伊琳娜按住她的手,“就当是……朋友的一点心意。我跟沈世昌打过多年交道,了解他的为人。你没有嫁妆,沈家也绝不可能主动替你添妆的。但女人出门,总要把自己妆得体面。”
她的眼神如此真诚,让许薇薇再次感到一阵尖锐的内疚。
伊琳娜在这种温柔的方式对待自己,教人如何不感动?!
“谢谢您,伊琳娜。”许薇薇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客气。”伊琳娜拥抱了她,“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艺术永远是你的避难所。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
回巴黎的车上,许薇薇一直沉默着。
萧景坐在她旁边。
“视频全部录下来了?”他轻声问。
许薇薇点头,从包里取出微型摄像头和录音设备,递给萧景:“全部录下来了。包括地下的真品仓库、高仿品、以及她亲口承认的计划。”
萧景检查了一下设备,点点头:“钟馗会很高兴。”
车窗外,勃艮第的乡村景色飞逝而过。葡萄园、古老的村落、教堂的尖顶——一切都宁静美好得像明信片。
“她送了我礼物。”许薇薇突然说,打开礼盒。
萧景看到那条翡翠项链,挑了挑眉:“一看就很昂贵。她倒是很会收买人心。”
“她说……艺术是我的避难所。”许薇薇低声说,“她说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找她帮忙。”
萧景沉默了几秒:“薇薇,毒蛇在吞吃猎物前,也会先释放麻痹的毒液。伊琳娜是高级猎手,她的每一分善意,都是精心计算的。”
“我知道。”许薇薇合上礼盒,“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好与坏,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黑白分明。”
“但犯罪是。她盗窃的是历史。那些文物属于中国,不该锁在她私人的地下宫殿里,成为她炫耀权势的玩物。”
许薇薇看向窗外,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她最终说,“我把视频发给钟馗。”
回到巴黎的酒店房间,许薇薇打开加密传输设备,将今天录制的所有视频、音频文件打包,附上简短的文字说明,点击发送。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时,她感到的不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毅行发来的信息:
“我爸爸醒了,但很虚弱。医生说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你那边怎么样?”
许薇薇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有回复。
窗外,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埃菲尔铁塔开始整点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