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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无法回头的夜 气得心脏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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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对岸的小旅馆房间里,萧景正在收拾行李。
窗外是萨尔茨赫河在月光下泛起的银色涟漪,而他的心情却沉得像河底的淤泥。
“你真的要走?”沈毅行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父亲已经住进老宅了,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糟。”萧景没有回头,继续将衣物塞进行李箱,“我定了明天早上去柏林的火车票。”
沈毅行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不要走。至少……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能改变什么?”萧景终于转过身,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疲惫,“你所有的个人资产已经折成六百万押金,你父亲随时可以没收它,并且把你变得一无所有。还有那份声明——”
“去他妈的声明!”沈毅行突然爆发,一把将萧景拉进怀里,“那些都是在他胁迫下签的,不作数!我才不认呢!”
萧景僵住了。这个拥抱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
自从马德里之后,他们再没有这样靠近过。
而现在,在这个简陋的旅馆房间里,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
“你……”萧景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想再演了。”沈毅行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声音闷闷的,“我受够了在他面前假装听话,受够了假装我们已经结束。萧景,我需要你。”
这句“我需要你”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萧景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他缓缓抬起手,环住了沈毅行的后背。
窗外的萨尔茨堡渐渐安静下来,老城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河水的流淌声在夜色中清晰可辨。
***
同一时刻,沈世昌并没有入睡。
他是有意跟踪儿子的。
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旅馆门口,沈世昌的拳头在窗台上握紧又松开。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但对“家丑不可外扬”的偏执拽住了他。
他本可以等到明天,用更体面的方式羞辱和打击萧景。但不行,他等不了。
他要立刻、当面、用最羞辱的方式碾碎儿子这危险的“叛逆”。
他甚至没叫司机,自己抓起手杖,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老狮,独自走向那座桥。
体面?他要让儿子知道,在真正的丑闻面前,他宁可豁出性命,也要亲手扼杀它。
***
旅馆309房间内,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萧景靠在床头,沈毅行躺在他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衬衫的扣子。
“你父亲不会善罢甘休的。”萧景低声说,“我打了沈毅诚,他恨不得抛开法律,给我十倍的教训。”
“我知道。”沈毅行闭上眼睛,“他向来护短,还睚眦必报。不过,我大哥罪有应得,就是被打死了,也是死不足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毅行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景以为他睡着了。
这时,传来一阵沉闷的敲门声。虽然隔着门板,但那种敲击的频率,还是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愤怒。
直觉,或者说是某种父亲对儿子的了解,驱使沈世昌走进旅馆。
前台已经睡了,他直接走上三楼,站在最左侧的房间门前。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敲门后,房间里的声音骤然停止。
几秒后,门开了。
萧景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
“沈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沈世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萧景,看向房间里面。
床上,沈毅行正坐起来,慌乱地穿着衣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世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那种空白比任何表情都更可怕,是火山爆发前最后一丝宁静。
“爸爸……”沈毅行站起身,声音干涩。
“闭嘴。”沈世昌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穿好衣服。立刻。马上。”
萧景侧身让开。
沈毅行默默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回家。”沈世昌说。
“爸爸,听我解释——”
“我说,回家!”沈世昌猛地提高声音,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廊里其他房间的灯陆续亮起,有人探头出来看。
沈毅行深吸一口气:“好,我们回家。但萧景——”
“他留在这里。”沈世昌盯着儿子,“还是说,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继续丢人现眼?”
沈毅行的脸瞬间白了。
他看着萧景,眼神里满是歉意和痛苦。
萧景对他摇了摇头:“你先去吧。”
就在沈毅行准备跟着父亲离开时,许薇薇冲上了三楼。
她显然是跑过来的,头发散乱,气喘吁吁。
“爸爸!”她挡在沈毅行和沈世昌之间,“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这里人太多了。”
“让开,薇薇。”沈世昌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这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但即使是父子间的事,还是在家里解决吧,不要在旅馆里,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的话一下子说到沈世昌心坎上去了。
沈世昌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好啊。那我们就回家解决。但这个玩意儿——”他指向萧景,“不许跟来。”
“萧叔叔他——”
“薇薇!”沈毅行拉住她,摇了摇头。
许薇薇看着沈毅行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恳求。她咬紧嘴唇,最终松开了挡在门口的手。
沈世昌转身下楼。
沈毅行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回头。
萧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许薇薇没有立刻跟上去。她走到萧景面前,低声说:“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萧景说,“回去吧。别让他们单独在一起太久。沈毅行冲动起来,也有可能做傻事。”
许薇薇点点头,转身追下楼。
旅馆房间里,萧景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凌乱的床单上,照在地板上沈毅行落下的一只袜子。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
老宅的客厅里,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沈世昌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上,手杖横放在膝上,沈毅行站在他对面。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所以。”沈世昌终于开口,“这就是你的选择?在你大哥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在你妻子还在身边的时候,你跑去跟那个东西——睡在一起?”
“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毅行声音沙哑,“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聊天?只是叙旧?”沈世昌冷笑,“沈毅行,我不是瞎子。我看得见床,看得见你们的样子。你还要怎么解释?”
沈毅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父亲说的没错。他们确实睡在一起了。
“我爱他。”沈毅行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爸爸,我爱萧景。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叛逆,是爱。就像你爱妈妈那样。”
沈世昌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爱?你知道什么是爱?爱是责任,是传承,是家族体面!不是这种……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为什么见不得人?”沈毅行反问,“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因为我们不符合你的体面?爸爸,现在是21世纪了,不是大清!”
“我不管现在是哪朝哪代!”沈世昌猛地站起来,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只要我活着一天,沈家就不能出这种丑事!你大哥已经让我够失望了,现在你还要——”
“大哥?”沈毅行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大哥做了什么让你失望?养私生子?开赌场贪污?还是差点□□薇薇?”
许薇薇尴尬得倒抽一口冷气。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冻结了。
沈世昌死死盯着儿子,眼睛慢慢睁大,瞳孔收缩:“你……竟然这样讲自己的兄弟?讲你的同胞大哥?”
当你厌恶的人讲了你最厌恶的话,多半这人是讲对了。
从沈世昌的反应,沈毅行知道自己一定说的完全正确。他不准备收回自己的话。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不要害怕面对现实啊!你的好大儿,在马德里试图□□薇薇,我的老婆!”沈毅行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如果不是萧景及时赶到,如果不是薇薇拼命反抗,他就得手了!你凭什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胡说八道……”沈世昌后退一步,撞在沙发上,“毅诚他……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只是一时糊涂?只是喝多了?”沈毅行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爸爸,你总是这样。大哥做什么都是‘一时糊涂’,而我做什么都是‘蓄谋已久’。大哥打人是‘迫不得已’,我保护自己爱的人就是‘忤逆不孝’。公平吗?”
沈世昌的脸色越来越白:“你……你……你这样讲自己的爸爸和兄弟?我们有什么对不住你的?”
“你觉得没什么对不住?”沈毅行梗着脖子,脸色通红,“你为了维护所谓的体面,牺牲我的幸福。假如薇薇真的在他手里吃了亏,难道我还要硬着头皮,腆着笑脸,感恩他替我尽了丈夫的义务?爸爸你是想这样吗?”
“我……”
“爸爸,你的心怎么这么偏?!”沈毅行打断他,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因为我的性向玷污了沈家的门楣,被你发配到芝加哥。好,我认了。我努力工作,把海外业务做到集团最好,我想证明即使我是个同性恋,我也能对沈家有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可是你呢?你从来没有认可过我。你只在乎大哥,哪怕他把公司的钱拿去赌,拿去玩女人,拿去——拿去走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沈世昌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沈毅行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沈氏赌场的那些不清不楚的账,大哥在东南亚的生意伙伴,还有那些欧洲客户——爸爸,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闭嘴……”沈世昌的声音嘶哑。
“我闭不了嘴!”沈毅行喊道,“大哥才是沈家的祸害!他干的那些勾当,才是真的会把沈家拖下水!等到沈家完蛋了,你就抱着你的好大儿去哭吧!”
沈世昌的身体晃了晃。他伸手想去扶沙发背,却抓了个空。
“爸爸,你怎么了?”沈毅行察觉到不对劲。
沈世昌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他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药……”他嘶哑地说,“我……口袋……”
许薇薇最先反应过来。她冲过去,在沈世昌的大衣口袋里翻找,很快找到一个棕色的小药瓶。
“是这个吗?”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沈世昌点点头,已经说不出话来。
许薇薇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沈毅行递过来一杯水。
沈世昌费力地咽下去,靠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叫救护车。”许薇薇对沈毅行说,“快!”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萨尔茨堡的夜空。
医护人员将沈世昌抬上担架时,他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但脸色依然惨白如纸。
沈毅行跟着上了救护车。
在关上车门前,沈世昌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沈毅行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不要……”他费力地说,“不要告诉别人……你大哥做的事……”
沈毅行愣住了。
即使在这种时候,父亲第一时间想到的,依然是保护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手腕被抓住的地方,一直蔓延到心脏深处。
“好。”沈毅行最终说,“我不告诉别人。”
沈世昌这才松开手,闭上眼睛,任由医护人员给他戴上氧气面罩。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驶向萨尔茨堡的医院。
沈毅行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古老的建筑、空无一人的广场、静静流淌的萨尔茨赫河——这座城市依然美丽如画,但在他眼中,已经彻底失去了颜色。
眼泪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们落下。
他拿出手机,给萧景发了一条短信:
“父亲心脏病发,在医院。暂时安全。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
几秒后,回复来了:
“我没事。照顾好自己。需要我来医院吗?”
沈毅行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回复:
“不要来。等我联系你。”
他收起手机,看向担架上昏迷的父亲。
月光透过救护车的车窗照进来,照在沈世昌苍老的脸上。那张曾经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脆弱和疲惫。
沈毅行突然意识到,父亲也会老,也会病,也会倒下。
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们之间横亘的那些谎言、偏见、还有罪恶,依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暂时沉默了,像冬眠的毒蛇,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救护车驶过莫扎特桥。
沈毅行看向河对岸那家旅馆,看向三楼最左侧的窗户。
那里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