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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萨尔茨堡的月光与阴影 阿尔卑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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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茨堡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巴掌大小的梧桐叶铺满米拉贝尔花园的小径,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莫扎特诞生的老城里,每一扇窗台都盛开着天竺葵。
“这是你们应得的假期。”钟馗在视频通话中说,“林永昌和陈文浩在香港的资产已被冻结,国际刑警正在梳理他们的全球网络。至于巴塞罗那条线——莫拉神父被解除一切职务,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审判。”
屏幕上,钟馗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意:“你们做得很好。休息两周,这是命令。”
于是他们留在了萨尔茨堡,住进一栋临河的18世纪老宅。
房东是位退休的歌剧演员,听说沈毅行和许薇薇是新婚旅行,特意在客厅钢琴上摆了一束新鲜的阿尔卑斯玫瑰。
每晚八点,老宅便成了三人的自由天地。
“林永昌在香港的豪宅被搜查时,发现了十七件未申报的东南亚文物,其中五件与越南的失窃清单完全吻合。”沈毅行逐字逐句地念起钟馗的邮件。
“这够他们在监狱里住多久?”许薇薇问。
“如果所有罪名成立,二十年起步。”沈毅行放下平板,“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搜查令是以‘涉嫌跨国文物走私及洗钱’的名义签发的。说明调查已经正式开启了。”
萧景端着咖啡走过来:“沈氏拍卖行呢?沈家参与了那么多!”
“沈家暂时安全。”沈毅行语气复杂,“所有直接证据都指向林、陈。但我父亲……他不可能察觉不到风向变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沈毅行沉默地看着窗外流淌的萨尔茨赫河。月光下,河水泛着银色的波光,美得不真实。
“他会来找我。而且很快。”
***
第二周周四,预感成真。
当时他们正在莫扎特音乐厅欣赏维也纳爱乐乐团的演出。上半场结束的休息间隙,沈毅行的手机震动——是王律师。
“沈先生,”王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董事长刚刚抵达萨尔茨堡机场。他让我通知您,希望能与您和许小姐共进晚餐。”
沈毅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哪里?”
“已经在布里斯托尔酒店住下。他说……如果您今晚不方便,明天一早他会去拜访您的住处。”
中场休息结束的灯光暗下时,萧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直接返回老宅,消除三人共同生活的痕迹,然后入住河对岸的另一家小旅馆。
演出在下半场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的激昂旋律中结束,沈毅行和许薇薇在音乐厅门口见到了沈世昌。
沈世昌手持乌木手杖,站在廊柱下。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
“爸爸。”沈毅行低低地招呼。
“爸爸,一路辛苦了。”许薇薇跟着问候。
沈世昌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看来奥地利的水土很适合你们。”沈世昌笑着说。
“您怎么突然来萨尔茨堡?”沈毅行问。
“生意。”沈世昌简洁地说,“顺便看看你们。怎么,不请我吃个晚饭吗?”
他们去了老城最著名的一家传统餐厅。包厢里,壁炉烧得正旺,墙上挂着狩猎战利品和泛黄的老照片。
晚餐在诡异的平静中进行,讲的都是些旅游见闻。直到甜品端上时,沈世昌才状似无意地提起:
“我听说,你们前阵子在巴塞罗那?”
“是的。”沈毅行切开面前的萨赫蛋糕,“薇薇对高迪的建筑很感兴趣,我就带她去看看。”
“只是看建筑?”沈世昌啜了一口红酒,“我收到些消息,说巴塞罗那教区最近出了些……不光彩的事。好像跟什么文物走私有关。”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许薇薇感到沈毅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是吗?”沈毅行抬眼,神色平静,“我们在巴塞罗那只待了四天,倒是没听说。报纸上登了?具体是什么事?”
“当地小报登了点边角料。”沈世昌盯着儿子,“但我在梵蒂冈有些朋友,说事情不小。一个叫莫拉的神父被革职了,牵扯出一整条走私线。专攻东南亚线路的。”
他顿了顿,缓缓放下酒杯:“更巧的是,有两个人,林永昌和陈文浩——你们记得吧?是沈氏拍卖行以前的客户——他们在香港的资产昨天被突然冻结了。理由是涉嫌跨国犯罪。”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不太记得了,应该是大哥跟他们比较熟悉吧?我平时只负责处理一点税务的事。”沈毅行问。
沈世昌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说,这世界上的巧合,有时候多得令人不安。你们刚离开巴塞罗那,那边就出事;你们在欧洲游历,香港这边就有人落网。”
他转向许薇薇,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薇薇啊,你是个聪明孩子。这趟欧洲之旅,除了看风景……还有什么别的吗?”
许薇薇感到脊背发凉。
“爸爸指的是?”
“比如……”沈世昌慢慢地说,“你有没有发现身边一些奇怪的人或者事?”
漫长的三秒沉默。
然后许薇薇轻轻摇头,眼神干净得像萨尔茨堡的雪:“我和毅行就是逛博物馆,听音乐会,没遇到有人给我们惹麻烦。”
沈世昌看了她很久,最终,笑了。
“那就好。”他说,重新拿起刀叉,“是我多心了。人老了,就容易疑神疑鬼。”
但晚餐结束时,他又说:
“既然来了,我也在萨尔茨堡住几天。布里斯托尔酒店太吵,你们租的那栋老宅,我看很不错。应该有空房间吧?”
***
老宅的客厅里,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沈世昌已经被安排在一楼的客房睡下。
沈毅行和许薇薇站在二楼主卧的阳台上,压低声音说话。
“他是故意的。”沈毅行的手紧紧握着栏杆,“住进来,监视我们,他不相信我们。”
“萧叔叔那边……”许薇薇看向河对岸旅馆的方向,“怕是快气炸了。”
“他应该能理解,这几天也不会联系我们。”沈毅行闭了闭眼,“但问题是我们得——”
他看向主卧里唯一的那张大床。
他们是新婚夫妇,理应同住一间卧室。
“我们可以轮流睡沙发。”许薇薇提议,“在芝加哥的时候,咱们不是也住过一间卧室吗?”
两人陷入沉默。窗外的萨尔茨赫河静静流淌,月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切割成碎片。
“那就按最合理的方式。”最终沈毅行说,“你睡床,我睡地上。我不同意女士打地铺。”
他们回到房间,沈毅行从衣柜里拿出备用被褥铺在床边的地毯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
接下来的三天,是老宅里无声的战争。
沈世昌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餐厅,与儿子儿媳共进早餐,晚上八点,一分不差地开始晚餐,像列车时刻表一样精准。
沈世昌突然说想喝点红酒。沈毅行去酒窖取酒,餐厅里只剩下许薇薇和沈世昌。
“薇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爸爸在监狱里……最近还好吗?”
“唔,上次探视时,他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沈世昌点点头,“我听说,最近监狱系统在复查一些旧案。如果有新的证据,也许可以申请重审。”
他停顿,“你觉得呢?你爸爸那案子……有没有可能,是冤枉的?”
空气凝固了。
许薇薇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大脑。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法院的判决,我们一直尊重。”
沈世昌没有讲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他一开始怀疑许薇薇策划了马德里事件,可又希望自己想多了。现在一听到许薇薇否认,他立刻满心欢喜地,把矛头全部对准了心目中,唯一的嫌疑人——萧景。
“我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在香港的时候我就知道,不然不会同意毅行娶你。毅行……你是知道的,耳朵根子软,之前走了一段弯路,被外头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妖蛊惑了……”
沈世昌照例开启了恨铁不成钢的批斗会,这段台词,许薇薇已经听过不下十遍了。
还没等许薇薇开口,沈毅行已经从酒窖里折返。听到父亲这样评价自己和爱人,沈毅行不由得火冒三丈。
“爸爸,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跟萧景分手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羞辱他?当初是我追求他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沈世昌没想到儿子会这样跟自己说话,大吃一惊,但不过五秒钟,就立刻跳起来。
“混账!你怎么跟长辈讲话的?你在教我做事?!”沈世昌把筷子猛地拍在桌子上。
“不……不敢……”沈毅行发现沈世昌动怒,声音立刻软下来,“爸爸,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评价萧景……”
“你不敢?你太敢了!”沈世昌的脸涨成微紫,双手不住地颤抖,“我就实话告诉你,那个萧景……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他很有可能是在巴塞罗那作妖的人!”
“他没有!”沈毅行听到沈世昌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
许薇薇见父子俩快要吵起来,赶紧一把拉住沈毅行的胳膊:“别……六百万……”
这句提醒把沈毅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他愣愣地盯着许薇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深呼吸一口,克制地对沈世昌说:
“爸爸,巴塞罗那的事,我认为跟萧景无关。他本质上很单纯……”
“单纯倒不单纯!他看中你的钱,千方百计勾搭你,后来又拉拢你的老婆。你还替他开脱,你瞎啊?!”沈世昌气呼呼地捶着餐桌。
沈毅行垂下了头,许薇薇从他手中接过酒瓶,又拉着他坐下来。
“我知道,你还在为老大的事耿耿于怀。但他再混账,毕竟是你大哥,你们有血缘关系!萧景把他打成那样,我恨不得……”沈世昌讲到激动处,突然想起真正的受害人许薇薇还站在一边,立刻尴尬地收声。
“爸爸,关于大哥,我们不要再讲了。总之,巴塞罗那的事,跟萧景没关系,你以后不要再侮辱他。”沈毅行疲惫不堪地回应道。
沈世昌有些羞愧,更有些无奈,只得摇摇头,转身回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