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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巴塞罗那的储藏室里 狙击一位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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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尔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刚写完的邮件,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他的心跳得厉害——比第一次登台还要紧张。
屏幕上显示着精心编排的文字:
“尊敬的莫拉神父:”
“我是哈维尔·罗德里格斯,一名专注于东南亚宗教艺术的独立研究者。我在上周的沙龙上很荣幸听到了您关于宗教艺术保存的见解。目前我正在撰写一篇关于占婆文化对东南亚艺术影响的研究论文,听闻巴塞罗那教区收藏有少量相关文物,不知是否有幸能向您请教一二?随信附上我的学术履历及过往发表文章。”
邮件末尾,是一个许薇薇帮他创建的学术博客链接,里面满是“原创”的专业分析——实际上是中国研究员未发表的论文。
哈维尔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
同一时间,公寓的另一房间,三人盯着屏幕。
是哈维尔的摄像头视角。
“他会上钩吗?”许薇薇轻声问。
“莫拉是个收藏家,更是个商人。”沈毅行盯着屏幕,“真正的学者会引起他的警惕,但帮助一个有学术背景又懂得社交礼仪的年轻人……最无害,也最适合用来提升自己的名声。”
萧景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关键是接下来的视频通话。只要哈维尔足够专业谨慎,莫拉一定会主动开口请哈维尔帮忙鉴定。这才是关键。”
第一封邮件在第二天下午得到了回复。
莫拉神父的措辞礼貌而矜持,表示“对年轻学者的研究很支持”,并同意在下周三进行一次简短的视频通话。
***
周三下午三点,视频通话准时开始。
哈维尔布置了背景:一面书墙,几件东南亚风格的小摆件。
莫拉神父出现在屏幕另一端,背景是一间装潢古典的书房,墙上挂着宗教画,是基督与涉水的羔羊。
“下午好,罗德里格斯先生。”莫拉神父的微笑亲切得很,“感谢你对教会收藏的兴趣。”
“是我该感谢上帝。”哈维尔谦卑地说道,“要不是教会和教堂保存了那些文化遗产,我们做研究的会失去很多机会。”
一段寒暄后,哈维尔展示了几张“自己拍摄”的占婆遗址照片,谈论起建筑风格与宗教象征。
“很有意思的观点。”莫拉神父微微前倾,“不过我发现,你对占婆文字似乎很有些研究?”
“是的,我主要研究碑铭与祭祀文献的关联,特别王室碑文。”哈维尔平静地回答。
屏幕那头,莫拉神父不由得连连点头。
“教区最近收到了几件捐赠的文物,其中就有刻着占婆文字的石碑碎片。捐赠者希望我们进行鉴定和保存。”
哈维尔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如果教会有需要的话,我很乐意提出一点个人角度的见解,当然,首先要看看石碑上的文字细节。”
莫拉神父笑了笑:“如果你能提供专业的鉴定意见……教会会有适当的酬谢。明天我会让助理给你发照片的。”
通话在二十分钟后礼貌结束。
哈维尔关掉摄像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表现完美。”沈毅行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他上钩了。”
“然后呢?”哈维尔问。
“然后他会让你看到实物。”萧景说,“当他确信你安全无害,并且足够专业时。”
***
接下来的两周,哈维尔与莫拉神父进行了四次视频通话。
每次,莫拉都会发来几张新的石碑照片,有些完整,有些是碎片。
哈维尔则在三人组的后台支援下,提供详尽的分析——年代推测、文字释读、艺术风格归类。
专业程度足以通过任何学术审查。
“第五块石碑,……我见过。”萧景对着一张照片反复研究起来。
沈毅行和许薇薇同时看向他。
“去年在香港,沈氏拍卖行的一场预展上。”萧景放大照片细节,“我见过一模一样的。应该就是这块。”
“能确定吗?”沈毅行声音沉了下来。
“百分之九十。”萧景调出去年拍卖目录的电子版,翻到东南亚艺术板块,“看,编号SEA-097,描述是‘私人收藏,来源清晰’。估价八万欧元,最后流拍。”
许薇薇对比两张照片:“所以……这块石碑是从香港流到巴塞罗那的?通过什么渠道?”
“沈氏拍卖行。”沈毅行盯着屏幕,眼神冰冷,“或者说,通过沈氏拍卖行洗过一次,但没成功,所以转到了这条教会线路。”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看来沈家早就在这条线上。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尽快拿到完整证据链。”
***
第七次视频通话,莫拉神父的戒备明显降低。
他甚至在通话结束时,不经意地提到:“对了,下周我需要在圣埃乌拉利亚礼拜堂清点一批新到的捐赠品,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看看实物……”
“这是我的荣幸,神父。”哈维尔立刻回答。
挂断通话后,三人组迅速聚拢。
“就是下周,他们要真正的交接,所以请专业人士到场。莫拉想让自己更安心。”
“我们需要什么证据?”许薇薇问。
“钟馗说了,需要视频记录三个环节。”沈毅行竖起手指,“一,实物交接现场;二,资金转移记录;三,洗钱后的资产流向。”
萧景点头:“哈维尔可以用隐藏设备拍摄。”
沈毅行又敲了敲键盘,调出一张巴塞罗那的地图,指向滨海区的一栋现代化建筑:“我已经查到,吴先生要投资一个酒店,就在这里。这个项目的控股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层层嵌套,但最终的资金来源……”
他屏幕上跳出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看到了吗?这里,一个名为‘圣光基金会’的实体投入了第一笔启动资金。而这个基金会,正是莫拉神父担任名誉顾问的那个。”
“闭环了。”许薇薇低声说,“文物被盗、走私入境、教会接收、拍卖洗钱、资金通过基金会注入酒店项目。”
“但还差最后一个环节。”萧景说,“我们需要知道,具体是哪家拍卖行在做最后的‘洗白’,以及他们如何与教会配合。”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律师,”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家拍卖行。”
***
三天后,哈维尔收到了莫拉神父的正式邀请。
邮件附件里是圣埃乌拉利亚礼拜堂的平面图和清点流程表,看起来一切正规合法。
但沈毅行在流程图上发现了一行手写的注释。
“Storage B, 10am. K.Wu & C.Lin confirm.”
(B储藏室,上午十点。吴先生和林先生确认。)
“就是这里。”沈毅行指着那行小字,“交易就在储藏室进行。”
行动前夜,四人最后一次核对计划。
哈维尔需要将微型摄像头藏在眼镜框里,录音设备在皮带扣中。
“记住,保持冷静,别东张西望。”沈毅行看着哈维尔,“你的目标不是干预交易,是记录。特别是当莫拉提到资金安排、拍卖计划的时候。”
***
圣埃乌拉利亚礼拜堂的早晨,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将内部照得一片神圣静谧。
哈维尔和萧景在九点五十分抵达。莫拉神父亲自在侧门迎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神父袍,胸前依然戴着那个十字架胸针。
“欢迎,罗德里格斯先生。”
他们穿过空荡的主殿,来到后方的回廊。
回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莫拉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储藏室。
室内已经有三个人。
林永昌和陈文浩站在左侧,右侧正是吴先生。
房间中央的桌子上,铺着绒布,上面放着三块石碑。最大的那块长约一米,正是照片上见过的那块完整占婆石碑。
“吴先生,林先生,陈先生。”莫拉神父从容地介绍,“这位是哈维尔·罗德里格斯,我提过的艺术顾问。他会为我们做最后的鉴定。”
吴先生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哈维尔。
哈维尔努力保持镇定,走上前开始测量尺寸,检查刻痕。
整个过程,隐藏的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以及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眼神交流。
十分钟后,哈维尔给出结论:“真品无疑。而且保存状态非常好,特别是主碑,市场价值至少在……”
他报出一个数字。
吴先生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和我们的评估一致。那么,莫拉神父,手续方面……”
“已经安排好了。”莫拉从容地说,“石碑将以‘长期出借’的形式转移到吴先生指定的仓库。相应的‘修复捐赠’会分两笔汇入基金会的账户——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百分之七作为教区的管理费。”
林永昌接话:“我们这边的手续也已经完成。香港的拍卖目录会在下个月刊登,起拍价定为鉴定价值的百分之八十,确保顺利成交。”
“成交后的资金,”陈文浩补充,“会通过拍卖行的合作银行,汇入酒店项目的开发公司。所有文件都符合西班牙和欧盟的反洗钱规定。”
每一句话,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交易在二十分钟后完成。
莫拉神父与吴先生签署了一份“文物保管与修复合作协议”,哈维尔作为“顾问”签字见证。
哈维尔在交易结束后礼貌告退。走出礼拜堂时,后背已湿透。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许薇薇问。
沈毅行看着屏幕上刚刚接收到的完整录音和视频文件:“足够把证据打包发给钟馗,并且离开巴塞罗那。”
***
当三人启程离开巴塞罗那时,这个城市刚在晨曦中苏醒。教堂的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古老的街巷之间。
几天后,巴塞罗那的报纸上,头版头条,尽是莫拉神父被教会调查的新闻,以及海关如何拦截下被偷运出境的占婆石碑,足足写了三个版面。
一周后,哈维尔的账户收到一笔远超约定的汇款,附言只有两个词:“专业、感谢。” 同时抵达的,还有一张飞往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头等舱机票。
他知道,这是建议,也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