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燎原》妄语冰

2、孔雀的邀请 周六傍

　　周六傍晚六点半，沈清薇站在宿舍唯一全身镜前。

　　镜中人身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用那笔“学费”买的唯一一件奢侈品，剪裁精良，没有任何logo，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她将长发挽成低髻，耳边垂下几缕碎发，淡妆，口红是正红色。

　　“薇薇，你今晚真的要去？”室友苏晓担忧地看着她，“那个地方...还有那个人...”

　　“只是一个工作机会。”沈清薇平静地说，将谢维洲的名片放进手包，“陈姐说，‘孔雀’需要长期兼职的侍应生，时薪是其他地方的三倍。”

　　“可那个谢维洲...”

　　“我们不会有交集。”沈清薇打断她，语气坚定，“我只是去工作。”

　　但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当谢维洲的短信发来时，她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她清楚。

　　“孔雀”三楼的包间，今晚只有四个人。

　　谢维洲独自坐在沙发一角，另外三个男人看起来都三十多岁，气质各异。沈清薇注意到，今晚没有王处那样明显的官员，反而更像是商人或学者。

　　“沈小姐，请坐。”谢维洲指了指身旁的空位，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沈清薇微微一愣：“谢先生，我是来工作的...”

　　“今晚不需要服务生。”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微笑着说，“我们需要一个聪明的听众，小谢总说你很聪明。”

　　她看向谢维洲，他正低头摆弄手机，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坐吧。”他头也不抬地说，“他们在讨论人工智能对传统金融业的冲击，你不是学经济的吗？听听有好处。”

　　沈清薇犹豫片刻，轻轻坐下。沙发柔软得让她有些不安，与她的生活格格不入。

　　讨论随即继续，三个男人轮流发言，偶尔谢维洲会插一句，总是直击要害。沈清薇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记下每一个专业术语和观点。

　　“沈小姐有什么看法？”戴眼镜的男人忽然转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沈清薇感到一阵口干，但她挺直脊背，声音平稳：“从各位的讨论来看，焦点在技术替代风险，但我认为更核心的是数据伦理问题——当金融机构拥有比个人更了解自己的算法时，权力的天平已经倾斜。”

　　包间安静了几秒。

　　“有意思。”另一个穿着 Polo 衫的男人摩挲着下巴，“继续说。”

　　沈清薇深吸一口气，将大学三年所学和平时阅读的积累组织成语言。她提到了区块链的透明性可能带来的变革，谈到亚洲与西方在数据隐私观念上的差异，甚至引用了最新一期《经济学人》的某个观点。

　　她说话时，能感觉到谢维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专注的、评估的注视。

　　“桐城大学经济学院，”Polo衫男人赞叹道，“现在学生的水准这么高了？”

　　“不是学生水准高，”谢维洲终于开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她水准高。”

　　讨论持续到晚上十点。男人们起身告别时，Polo衫男人递给沈清薇一张名片：“毕业后如果想找实习，可以联系我。”

　　名片上印着：“星瀚资本，执行合伙人，赵明远”。

　　男人们离开后，包间里只剩下沈清薇和谢维洲。

　　“表现得不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对你刮目相看吗？”

　　沈清薇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不是因为你真的比那些常春藤毕业生更聪明，而是因为你的出身。一个穷学生能有这样的见解，在他们看来是‘意外之喜’，是‘潜力股’。”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刚刚升起的微小骄傲上。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

　　谢维洲挑了挑眉。

　　“我知道自己的一切优势都建立在‘反差’之上——贫穷但聪明，美丽但有头脑，弱势却有野心。”沈清薇站起来，与他对视，“但这不意味着我的见解没有价值，谢先生。穷人也有思考的权利，不是吗？”

　　谢维洲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甚至出现了细纹：“好，很好。保持这种清醒，你能走得更远。”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

　　“下周五晚上，赵明远有个小型投资论坛，我需要一个懂行又不会乱说话的女伴。”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讨论天气，“你有空吗？”

　　“这也是‘工作’吗？”沈清薇反问。

　　“算是。”他顿了顿，“时薪五千，包括置装费。”

　　五千。相当于她在“孔雀”工作两个月的收入。

　　“我需要做什么？”

　　“保持美丽，保持聪明，保持安静。”他退后一步，“以及，继续让人‘意外’。”

　　沈清薇的心跳如鼓。她知道这是陷阱，是糖衣炮弹，是危险游戏的开始。但她也看到了门缝后透出的光——那个她渴望已久的世界，此刻正朝她敞开一丝缝隙。

　　“好。”她说。

　　谢维洲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毫不意外：“明天会有人联系你，带你去选衣服。记住，简单优雅，不要试图模仿你负担不起的风格。”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对了，那笔学费，不用还。就当是...投资。”

　　门轻轻关上。

　　沈清薇独自站在奢华的包间里，四周是名酒、艺术品和昂贵的家具。她缓缓走到窗边，俯瞰桐城的夜景。这座城市灯火辉煌，而她一直活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现在，她终于要迈入光亮之中了。

　　手机震动，是苏晓的短信：“怎么样？安全吗？”

　　沈清薇回复：“安全。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兼职。”

　　她没有说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在这份“兼职”里，她不仅要付出劳动，还要赌上自己的清醒和骄傲。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像一片人造星海。沈清薇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了母亲常说的一句话：“薇薇，我们这样的人，每一步都要踩得实实的，因为没有退路。”

　　但母亲不知道，有些路，即使有退路，她也会选择前进。

　　因为贫穷最可怕的不是匮乏，而是习惯了仰望。

　　而她，再也不想只是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