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里的孔雀 一场雨夜的 ...
-
凌晨两点的桐城,雨下得像是天上破了个窟窿。
沈清薇撑着把边缘破损的雨伞,站在“孔雀”会所后门窄小的雨棚下,雨水溅湿了她唯一的白色帆布鞋,深蓝色的牛仔裤脚浸成了墨黑色。
“清薇,今晚替一下小雨的班,她急性阑尾炎送医院了。”领班陈姐的声音在电话里急促而不容拒绝,“工资翻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雨滴正肆无忌惮地渗进破损的鞋面。后天就要交下季度的房租,上个月做家教的钱还没结清。
“好,我半小时后到。”
雨夜里的“孔雀”与白天截然不同,白天它是桐城最不起眼的老旧建筑之一,夜晚则成为这座城市隐秘的权力沙龙。沈清薇从后门员工通道进入时,已经换上了会所统一的黑色连衣裙——保守的样式,偏偏掐腰设计让她的身形展露无疑。
“别紧张,今天三楼贵宾包间,只端茶送水,别多话别多事。”陈姐一边嘱咐,一边快速打量她,“头发盘起来,别留碎发。”
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和偶尔几声轻笑。沈清薇端着茶盘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雪茄、威士忌和某种昂贵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包间里坐着五六个男人,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穿着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精致。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每个人,这是她的习惯——快速评估场合和人物。
然后她看到了他。
角落单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与其他人略有不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手腕上一块简约的银色手表。他没有参与旁边几人关于某个地块开发的争论,只是斜靠在沙发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打火机。
他的目光在沈清薇进门时短暂地掠过她,停留不超过两秒,然后重新落回手中的打火机。
就这两秒,沈清薇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她垂下眼帘,将茶盘放在茶几上,开始按陈姐教的流程为客人斟茶。她的手很稳,这得益于多年在餐厅打工的经验,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
“小谢总,听说东湖那块地你志在必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端着茶杯,向角落的男人笑道。
被称作小谢总的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王处消息灵通,不过传话的人可能没说清楚——不是志在必得,是已经到手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干笑。
沈清薇正好走到他面前,弯腰为他添茶。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新来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包间安静下来。
沈清薇的手顿了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是,今天替班。”
他抬眼看她,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多情的长相,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多大了?”
“二十。”她回答得简洁,不多说一个字。
“学生?”
“桐城大学,大三。”
他点了点头,似乎失去了兴趣,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打火机。沈清薇暗暗松了口气,继续为其他人添茶。
添完茶,她正准备退出去,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王处忽然开口:“小姑娘,再拿一瓶山崎18年来。”
她应声转身,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王处带笑的声音:“小谢总最近清心寡欲啊,这么漂亮的姑娘都不多问两句?听说你最近跟林家大小姐走得很近,是要收心了?”
沈清薇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收心?”谢维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王处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多花心似的。”
包间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沈清薇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廊上的空气似乎都比包间里清新几分。她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孔雀”的常客们——桐城里那些名字不会出现在新闻里,却掌握着这座城市命脉的人。而她,只是偶然飞入这片禁区的麻雀。
凌晨四点,雨势渐小。沈清薇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后门离开。陈姐递给她一个信封:“今天表现不错,这是双倍工资,还有小费。”
她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中一紧——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三楼贵宾给的,特别是小谢总。”陈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清薇,你是个聪明姑娘,有些机会......”
“谢谢陈姐,我知道分寸。”沈清薇打断她的话,将信封小心地放进背包内层。
走出“孔雀”,雨后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快步走向公交站,末班车早已错过,只能走回两公里外的出租屋。
走到一半,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露出那张不久前刚见过的脸。
“上车。”谢维洲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沈清薇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不用了,谢谢,我马上到家。”
他轻笑一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路灯下,他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羊绒衫外随意套了件黑色大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怕我?”他走近几步,沈清薇下意识后退。
“我不认识您,而且很晚了......”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沈清薇,桐城大学经济学院三年级,绩点3.8,连续两年国家奖学金获得者,目前同时打三份工。”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报告,“父亲早逝,母亲在老家县城教书,有一个弟弟在读高中。我说得对吗?”
沈清薇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您调查我?”
“只是好奇。”他耸耸肩,“一个能在‘孔雀’保持镇定,同时成绩优异到这种程度的姑娘,不多见。”
他再次拉开车门:“下雨天,女孩子独自走夜路不安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沈清薇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她想起母亲因常年伏案工作而越来越弯的腰,想起弟弟渴望拥有一台电脑学编程的眼神。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就麻烦您了。”
车内很暖和,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香。谢维洲专注地开车,没有再说话。沈清薇报出地址后,两人便一路沉默。
“到了。”车子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
沈清薇解开安全带,低声说:“谢谢。”
“等一下。”他忽然倾身过来,沈清薇下意识往后躲,背部抵在车门上。但他只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把伞,递给她:“雨又大了,拿着。”
那是一把看起来很高级的黑色长柄伞,柄上有一个简单的银色徽标。
“不用了,我已经......”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改天还我。”
沈清薇接过伞,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迅速收回手。
“怎么还您?”
他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打这个电话。”
沈清薇接过名片,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一旦拨通这个号码,她的人生可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谢先生,今晚的小费,谢谢。”她最后说。
谢维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那不是小费。”
“什么?”
“那是对聪明人的投资。”他淡淡地说,重新启动车子,“晚安,沈清薇。”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雨中逐渐模糊。沈清薇站在原地,手中的名片被捏得微微发烫。
雨滴敲打着那把昂贵的黑伞,她抬头望向自己租住的那间小屋的窗户——黑暗的,冰冷的,与这伞、这名片所代表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发冷,才转身走进楼道。
第二天一早,沈清薇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银行短信通知——她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足够支付她一整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附言只有两个字:“学费。”
沈清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谢维洲名片上的电话号码上方,久久没有按下。
窗外,雨停了,晨光刺破云层。
她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无法回头。而她这只误入禁区的麻雀,真的准备好飞向那片未知的天空了吗?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周六晚上七点,‘孔雀’三楼,同样的包间。穿得体面些。——谢维洲”
沈清薇放下手机,走到那面有些裂纹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有一张足够漂亮的脸,但眼神里有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和警惕。
她轻轻抚平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对着镜子,缓缓扬起一个微笑——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卑不亢,带着几分刻意的纯真。
野心就像野火,一旦点燃,便会燎原。
而她心中的那簇火,已经等待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