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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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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暮色漫进屋里。茶几上的药碗已经凉透,旁边那盒药膏静静躺着。
她伸手拿过来,揭开盖子闻了闻——是薄荷混合着不知名草药的清苦气味。
敷在太阳穴上时,凉意丝丝渗入。
她闭上眼,忽然想起沈晏方才说话的神情。那样冷静,那样理智,仿佛世间万事都能放在天平上称量。
可他的手帕上,为什么会有水渍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何思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下压着的那些信,硌得脸颊生疼,又觉着格外的可笑。
她想起顾修白最后那封信,短短几行字,她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现在想来,字里行间其实早有端倪,只是她不愿深想。
就像沈晏说的,她在亏损的感情里不断追加投资,直到血本无归。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管家来送晚饭。
何思玥坐起身,看着托盘里清粥小菜,忽然开口:“沈公子还在府上吗?”
“刚走。”管家布着碗筷,“走前还特意交代厨房,这几日给小姐做些清淡的。哦,他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
管家回忆了一下:“沈公子说,那药膏若是用完了,可以派人去沈家的药铺取。记他账上。”
何思玥舀起一勺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想起沈晏说“记他账上”时的语气,大概就像说“这匹布记我账上”一样自然。
商人。
她默默想着,将粥送入口中。
粥是温的,正好入口。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顾修白家那碗永远喝不到的火腿鸡汤。
眼泪又要涌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逼了回去。
沉没成本不是成本。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归巢的雀儿在叫。春天真的来了,就算心还留在冬天,日子总得往下过。
就像沈晏说的,废墟上总得盖新厂房。
哪怕她还不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何思玥休养几日后,父亲便托人在城东女子私塾学校找了一份工作,私塾的文学和美术老师。
城东女子私塾设在原先的一座旧书院里,白墙黑瓦,庭中植着几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枝桠却遒劲地伸向春日的天空。
何思玥抱着教案穿过回廊时,听见教室里传出稚嫩的读书声,是《诗经》里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脚步顿了顿。这声音让她想起公学时光,那时顾修白就坐在她斜后方,念书时总爱把尾音拖长。
“何老师?”身后有人唤她。
何思玥回头,见是私塾的陈校长——一位四十余岁、梳着简洁发髻的女子,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
“陈校长。”
“第一日上课,可还习惯?”陈校长与她并肩走着,说话时手里还捏着份名册,“咱们这儿的学生,年纪从十二岁到十八岁都有。有些是家里开明送来读书的,有些是退了旧式婚约、想寻个出路的……都不容易。”
何思玥点头,目光落在廊外。
几个年纪稍长的女学生正在梅树下踢毽子,蓝布衫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露出下面白袜黑鞋。
“对了,”陈校长忽然想起什么,“今日有位先生要来参观,说是想捐助咱们私塾扩建图书馆。何老师若得空,可否帮忙招待一下?我这边还要去教育局办些手续。”
“自然可以。”何思玥应下,心里却有些疑惑——这年头愿意捐钱给女子私塾的,实在不多见。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藏书阁的雕花窗棂上。
何思玥正在整理新到的几箱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带着算计意味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沈晏站在门口,一身灰色条纹西装,手里拿着顶呢帽。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亮光。
“沈公子?”何思玥直起身,手上还沾着灰尘。
沈晏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的书籍:“何老师。”他称呼得很正式,嘴角却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陈校长让我来这里看看,说是要捐的书都在这儿了?”
“这些是刚到的。”何思玥指了指墙角几箱未开封的书,“校长说您要捐助图书馆?”
“嗯。”沈晏蹲下身,随手打开一个箱子,取出本书翻了翻,“家父常说,生意做得再大,若是社会不进步,终究是空中楼阁。”他说着,抬头看了何思玥一眼,“当然,这也是笔投资——受过教育的女子,将来或许能成为更好的员工、顾客,甚至合作伙伴。”
又是投资。何思玥扯了扯嘴角,蹲下身与他一同清点书籍。
箱子里大多是些基础读物,也有几本外文译著。
“这是……”她拿起一本《欧洲女权运动简史》,翻开扉页,却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英文批注,字迹潇洒。
沈晏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是我留英时做的笔记。这本书现在不好找,想着或许对学生有用。”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何思玥注意到,那些批注旁还细心地标注了中文释义。
“沈公子有心了。”
“应该的。”沈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我带了份清单来。”他从西装内袋取出张纸,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列着书目和价格,旁边还标注了折扣和总价。
何思玥接过清单,看着那工整的字迹和精确到分的数字,忽然问:“沈公子做每件事,都要这样精打细算吗?”
沈晏正弯腰查看另一箱书,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推了推眼镜:“何老师是觉得,这样太市侩?”
“我只是好奇。”
两人之间隔着一地散乱的书本,阳光里的尘埃缓缓浮动。
藏书阁很静,能听见远处教室传来的琴声——是有人在练风琴,断断续续的《春之声》。
“家母在世时常说,我打小就爱算账。”沈晏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三岁数铜板,五岁帮店里算流水。后来去英国,第一次进大英博物馆,看见那些文物,脑子里想的却是——这得值多少钱,运输要多少保费。”
他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无趣?”
何思玥没说话。她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忽然发现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罕见的、类似迷茫的神色。
“后来我想明白了。”沈晏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箱边缘,“这世上的东西,但凡能标价的,都算容易。难的是那些标不了价的——比如何老师教的这些诗书道理,比如……”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琴声还在响,这次连贯了些,是段欢快的旋律。
“比如什么?”何思玥问。
沈晏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
梅树的枝桠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已经有嫩绿的新芽冒出来了。
“比如春天。”他说得很轻,“年年都来,可谁也说不清,值多少钱。”
这话说得不像他。何思玥愣愣地看着他,竟忘了接话。
沈晏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看:“时候不早,我还要去码头看批货。清单上的书,下月初应该能到齐。”他戴上呢帽,微微颔首,“告辞了,何老师。”
他走出去时,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何思玥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清单。
纸张被阳光晒得温热,上面那些精确的数字在眼前跳动。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难的是那些标不了价的。
窗外的梅树梢头,一只雀儿扑棱棱飞起,翅膀划过湛蓝的天空。
何思玥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籍。
当她的手指拂过那本《欧洲女权运动简史》的扉页时,在那行英文批注旁,她看见了一行极小的中文:“愿见群芳皆识字,不教明珠暗投尘。”
字迹和他列清单时一样工整,只是这一行没有标价。
阳光移过来了,照得那行字微微发亮。
何思玥看了很久,才轻轻合上书页。
远处又传来琴声,这次换了曲子。
她听出来了,是勃拉姆斯的《摇篮曲》,温柔得像春夜的风。
她忽然觉得,或许废墟上盖新厂房,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打地基的时候,能看清楚每一块砖石的模样。
哪怕有些砖石,身上还带着算盘的刻痕。
暮春时节,私塾的紫藤开了。
淡紫色的花穗垂在藏书阁的窗边,风一过,便送来阵阵甜香。
何思玥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日子,习惯和私塾女学生相处的日子。
每日清晨穿过两条街巷来上课,午后在藏书阁整理书籍,傍晚批改学生作文——那些稚嫩的字句里,有时会蹦出惊人的见解,让她忍不住在页边写下长长的批注。
沈晏偶尔会来,有时是送新书,有时是和陈校长商议扩建事宜。
他总是匆匆的,西装口袋里总揣着怀表和便签本,说话时手指会在空中虚划,像是在计算什么。
即便和何思玥打个照面,也是颔首一笑,倒是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