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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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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何思玥正在阁楼整理旧报刊,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沈晏那种利落的步子,而是有些迟疑的。
她探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私塾制服的女孩站在楼梯口,约莫十五六岁,两根麻花辫垂在肩上,眼睛红肿着。
“周晓芸?”何思玥认出这是班里最用功的学生之一,“怎么了?”
女孩咬了下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老师……我家里不让我念书了。”
何思玥接过信封,是很粗糙的黄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大意是说女儿大了,该回家帮着做活,已经说好了一门亲事,秋后就过门。
“你父亲的意思?”
周晓芸点头,眼泪掉下来:“他说女孩子念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些彩礼,好给弟弟娶媳妇。”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甘,“老师,我不想嫁。我想像您一样,当老师,或者……或者去念师范。”
何思玥看着女孩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曾这样望着林老师,说想出国留学。父亲起初也反对,说女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最后她还在林老师的帮助下,获得了公费留学的机会。
“你坐。”她拉过一把椅子,自己也在对面的书箱上坐下,“家里……很困难吗?”
周晓芸抹了把眼泪:“爹的腿去年在码头摔伤了,不能做重活。娘帮人洗衣,我平日下课也去纱厂捡线头……”她声音越说越小,“可是学费,家里真的凑不齐了。”
阁楼很安静,只有窗外紫藤花穗轻轻敲打窗棂的声音。
何思玥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是学费有着落,你能说服家里让你继续念吗?”
女孩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可是……”
“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何思玥说得平静,心里却在飞快盘算——自己的薪水除去贴补家用,所剩无几。父亲那里……她摇摇头,不想再去求。
正想着,楼下传来陈校长的声音:“思玥?沈先生来了,说是有批新书到了。”
何思玥下楼时,看见沈晏站在庭院里,正指挥工人从板车上卸书箱。
他今日穿了件浅色亚麻西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照在他汗湿的额发上,竟显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朝气。
“沈公子。”
沈晏回头,见她从楼梯上下来,推了推眼镜:“何老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脸色不太好,可是中暑了?”
“没事。”何思玥看了眼那些书箱,“这次是……”
“主要是自然科学类。”沈晏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动作间露出腕上的一块旧怀表——不是平日那支金的,是支铜壳的,表面有划痕,“陈校长说学生们该学些实用的。这些是《格致启蒙》《算学基础》,还有几本《博物图鉴》。”
他说着,翻开一个箱子,取出一本《植物学浅说》,随手递给何思玥:“你看看,插图还算清楚。”
何思玥接过书,却没立刻翻看。
她看着沈晏指挥工人时的侧脸,忽然开口:“沈公子,有件事想请教。”
“嗯?”沈晏示意工人小心轻放,转过头来。
“若有一笔投资,明知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甚至可能血本无归,但长远看或许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她斟酌着词句,“这样的投资,你会做吗?”
沈晏挑眉,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具体说说?”
何思玥简单说了周晓芸的情况。她没有渲染,只是平实地陈述事实——家庭的困境,女孩的渴望,以及那封粗糙的黄纸信。
说完,庭院里安静了片刻。
工人们已经卸完书箱,拿着沈晏给的赏钱走了。
紫藤花的影子在地上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
沈晏从西装内袋取出便笺本和钢笔——他总是随身带着这些。他靠在板车边,开始写写画画。
何思玥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算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用笔杆轻敲下巴——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一年的学费是十二块大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若是包食宿,再加八块。假设她念完私塾去考师范,又是三年,每年花费差不多……”他又低头算了算,“总共大概八十块大洋。”
他说出一个精确的数字,抬起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何思玥的心沉了沉。
“但是,”沈晏话锋一转,撕下那页便签,“如果这八十块能培养出一个教师,她将来可以教十年、二十年书,影响几十甚至上百个学生。”他把便签递给何思玥,“那么这笔投资的回报率,就不能用银元来计算了。”
何思玥接过便签。上面不仅列着费用,还画了个简单的图表——一条曲线起初平缓,然后缓缓上升。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沈晏将钢笔插回口袋,“也可能她中途放弃,或者毕业后嫁人不再教书。投资总有风险。”
“所以……”
“所以这更像一场赌博。”沈晏笑了笑,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率直,“赌一个人会不会珍惜机会,赌一个女孩能不能打破命。”
他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钱包,取出几张钞票:“这里是五十块,算是第一期投资。不过我有条件。”
何思玥看着那几张崭新的纸币,愣住了。
“第一,她要签个借据——不是给我,是给她自己。写明她接受资助的条件是完成学业,将来若有余力,要帮助下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孩。”沈晏说得条理清晰,“第二,每学期成绩单要给我看一份。我要知道投资进展。”
他说着,把钞票塞进何思玥手里。他的指尖温热,触到她手心时,两人都顿了顿。
“沈公子,”何思玥看着他,“你其实……不必如此。”
“我知道。”沈晏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商人,“但这笔生意,我想做。”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那本《植物学浅说》里,我夹了张紫藤的标本——去年在苏州园子里采的。或许……可以给学生看看。”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浅色西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何思玥站在庭院里,手里捏着那几张钞票和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工整,图表画得一丝不苟,连风险概率都标了百分比。
她低头,翻开手中的《植物学浅说》。在讲述藤本植物的那一章,果然夹着一片压干的紫藤花。花瓣已经褪成淡紫色,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叶脉清晰可见。
标本旁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此花虽柔,攀援而上,可逾高墙。”
字迹和那本《欧洲女权运动简史》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风吹过庭院,紫藤花穗簌簌作响。何思玥抬起头,看见周晓芸不知何时站在藏书阁窗口,正怯怯地望着她。
女孩的眼睛里,有光。
何思玥举起手中的书,朝她微微点头。然后她转身,走向陈校长的办公室——手里紧紧攥着的,不仅是几张钞票,更像是一纸战书,向命运下的战书。
而那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给她递来了最称手的兵器。
这念头让她嘴角弯了弯。
原来算盘刻痕的砖石,垒起来也能成一面遮风挡雨的墙。
何思玥带着沈晏给的五十块大洋找到周晓芸,将沈晏的话转述给她。
“晓芸,你愿意接受沈先生的资助并且答应他的要求吗?”
周晓芸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张崭新的钞票,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抬起头时,眼睛里的泪光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倔强的清明。
“老师,我愿意。”她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我要签那个借据,签给我自己。”
何思玥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是私塾用的毛边纸,粗糙但挺括。她研墨时,周晓芸就静静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想好了?”何思玥提起笔。
“嗯。”女孩点头,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沈先生说得对,这借据是写给我自己的。我要记住今天,记住有人肯在我身上……下注。”
她用了个很新鲜的词,让何思玥笔尖顿了顿。
借据写得很简单,何思玥用的是最直白的白话文。
写完后,她念给周晓芸听:“立据人周晓芸,因家贫无力继续学业,今接受沈晏先生资助……需每学期成绩优良,不得中途辍学……完成学业后若有余力,当资助下一名需要帮助的女子求学……以此为证。”
念到“以此为证”时,何思玥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笔筒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是她自己的私章,刻着“思玥”二字。
“按理该按手印。”她把印泥推过去,“但我想,既然是要你记住,不如用个你将来也能有的东西。”
周晓芸看着那盒朱红的印泥,沉默片刻,忽然从衣襟里摸出个东西——是枚很旧的铜钱,用红绳穿着,显然是贴身戴了很久。
“这是我娘出嫁时,外婆给的压箱钱。”她解下红绳,将铜钱按进印泥,然后在借据的落款处,郑重地印了下去。
铜钱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了,但在朱红的印泥里,依然能看出“光绪通宝”四个字的轮廓。一个旧时代的钱币,印在一张新时代的借据上——这画面有种奇特的张力。
何思玥看着那枚鲜红的印记,忽然问:“不怕吗?万一将来还不上这笔人情?”
周晓芸将铜钱重新戴回颈间,手指摩挲着那枚温热的铜钱:“老师,我娘常说,人穷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穷。”她抬起眼,目光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韧,“沈先生肯在我身上下注,我就得让他这注下得值。”
这话说得像个小大人,何思玥忍不住笑了。她将借据仔细折好,又拿出沈晏留下的便签,在背面空白处写道:“周晓芸借据已立,铜钱为印,心志为凭。书单已收,紫藤标本见。何思玥。”
字迹清秀,与沈晏那一丝不苟的钢笔字迥异,却意外地相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