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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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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玥看着请柬上面的名字,瞬间觉着有一点可笑。
那么,她这么多年的感情算什么呢?她需要一个说法。
顾修白祖上在清朝也是大官,也留下了不少基业,只不过到他这辈,家里逐渐衰败,但好在家里还有几座宅院。
何思玥穿过月洞门时,脚下踩碎了早春刚落的玉兰花瓣。
后院比前厅更显凋敝,廊柱的朱漆剥落了大半,只有西厢房窗纸上新贴的“囍”字红得刺眼。
她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顾修白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缎面长衫——是时下最时兴的式样,袖口绣着缠枝莲纹。他手里拿着一本账簿似的东西,抬头看见何思玥时,明显一怔。
“思玥?”他下意识将账簿往身后藏了藏,“你怎么……”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娇滴滴的女声:“修白,是谁呀?”
一个穿着桃红滚边旗袍的女子走到门边,很自然地挽住顾修白的手臂。她梳着最时兴的爱司头,发间簪着珍珠发卡,耳垂上金镶翡翠的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何思玥认得那对坠子——去年顾修白来信还说,要攒钱买最好的翡翠送她。
“这位是?”女子打量着何思玥,目光在她素净的湖蓝旗袍上停留片刻,嘴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
顾修白喉结动了动:“这是……何世伯家的千金,思玥。”他又转向何思玥,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内子,杨小曼。”
“内子”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里。
何思玥看着顾修白手臂上那只涂着丹蔻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竟一路跑来,想讨个说法。
“顾公子新婚大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送份贺礼。”
说着,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本是她从英国带回来的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顾修白的字。
现在,这礼物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杨小曼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笑道:“何小姐真是客气。这支派克笔可不便宜,修白正好用得着。”她转向顾修白,语气亲昵,“你昨日不是说,要和洋行签合同,缺支好笔么?”
顾修白的脸色白了几分,低声道:“小曼,你先回屋去。”
杨小曼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终究还是笑着进去了,临走前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风吹过廊下的铁马,发出零丁的声响。
“思玥,我……”顾修白向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何思玥后退半步,目光落在他长衫下摆——那里沾着一点泥渍,是方才匆匆出门时溅上的。
从前他最讲究衣着整洁,每次见她都要换三套衣服才满意。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顾修白沉默片刻:“上月。家里……需要一笔钱周转。杨家的纺织厂能帮上忙。”
他说得很简略,但何思玥听懂了。
顾家的宅院虽然还在,内里早已虚空。那几进院子,怕是抵押出去了大半。
“所以你选了纺织厂老板的千金。”何思玥笑了,笑声里带着颤,“顾修白,我们在公学念《孔雀东南飞》时,你说过,此生最恨负心人。”
顾修白猛地抬头,眼睛里泛起血丝:“思玥,这世道不是念几首诗就能过活的!你知道现在米价涨了多少?你知道维持这座宅子每月要多少开销?我父亲病了三个月,请大夫抓药的钱……”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你说我负心,可你若嫁给我,难道要跟我一起喝西北风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
那身光鲜的长衫在他身上,忽然显得空荡荡的。
何思玥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春天,他们在公学的海棠树下。顾修白折了一枝海棠递给她,花瓣落在她肩头,他说:“思玥,等我们长大了……”
后来她去了英国,他每月都写信。信里写北平的雪,写院里的枣树,写新读的书。最后一封信是半年前,他说:“家中有事,勿念。”
原来“有事”是这样的事。
“至少该告诉我一声。”她听见自己说。
顾修白苦笑着摇头:“告诉你又如何?让你为难?让你父亲为难?”他深吸一口气,“思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由不得自己选。”
正说着,西厢房的门又开了。
杨小曼端着一碟点心走出来,这次她换了件家常的绛紫绸衫,鬓边那支珍珠发卡却还在。
“何小姐留下用午饭吧?”她笑得温婉,“厨房炖了火腿鸡汤,修白最近气色不好,该补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了女主人的身份,又暗示了顾修白如今的境况。
何思玥看着那碟精致的桂花糕——顾家从前的厨子做这个最拿手,如今怕是早换了人。
“不必了。”她转身要走。
“思玥。”顾修白在身后叫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支笔……”他声音很低,“我会好好用。”
何思玥闭了闭眼,径直穿过月洞门。走出很远,她还能听见后院传来的声音——杨小曼在问晚上想吃什么,顾修白低声应着什么。
风更大了,吹得她旗袍下摆猎猎作响。
她摸了摸脸颊,是干的。
原来人真正难过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只是走到巷口时,她忽然想起沈璟臻那双精明的、总在算计价值的眼睛。若是他,大概会说:“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该指望保本。”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想笑,可嘴角刚扬起,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洇开不见。
就像那些年海棠树下的誓言,终究没敌过一碗火腿鸡汤的现实。
何思玥匆匆地上了门口的黄包车,坐在车上的那一刻,眼泪终究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黄包车夫被她的哭声搅得心慌,“姑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何思玥却哭的太大声了,黄包车夫一时间被她的哭声搅得慌了神,加快速度将她送到了目的地。
何思玥刚下车,便昏了过去,还好管家反应迅速接住了她。
何思玥再次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帐顶熟悉的苏绣缠枝莲纹——这是她自己的卧房。
却发现沈璟臻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手里竟拿着本账簿在翻看。
听见动静,他合上账簿,动作自然地仿佛在自家书房。
“醒了?”他问得平淡,从怀里掏出块怀表看了眼,“昏了三个钟头。”
何思玥撑着想坐起身,却发现额头敷着块凉毛巾。
沈璟臻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碰着她,只将靠枕垫在她身后,这个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显了关切,又守了分寸。
“你怎么在这里?”她声音沙哑。
“恰巧来府上拜访何世伯,谈些生意上的事。”沈璟臻将账簿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那上面还搁着她的药碗和蜜饯,“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管家说你是哭着回来的,下车就晕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稳,像在汇报账目。可何思玥瞥见他西装口袋露出半截的帕子——一角绣着沈家的徽记,另一角却沾着可疑的水渍。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脸颊,是干的,但眼周皮肤有些紧绷。
“我……”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
沈璟臻推了推眼镜,从怀里取出个银质小盒,打开是淡黄色的药膏:“大夫说你急火攻心,又吹了风。这药膏是家传的,治头疼很好用。”他顿了顿,“不过何小姐大概觉得,商人家的东西都沾着铜臭,不愿意用。”
这话说得直白,倒让何思玥愣住了。她看向他,发现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自嘲。
“我没有……”
“无妨。”沈璟臻将药膏放在床头,“用不用随你。”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下摆,“何世伯还在书房等我,说有些账目要看。”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背对着她说:“顾家的事,我听说了。”
何思玥猛地攥紧了被角。
“我不是要说什么安慰的话。”沈璟臻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她,“只是想起在英国时,教经济学的教授常说一句话——沉没成本不是成本。”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轻轻敲打,像是在计算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是,已经付出的,收不回来的,就不该再影响将来的决定。”沈璟臻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像个精明的商人了,“你为顾修白付出的年月、感情,都是沉没成本。继续为此难过,就像在亏损的生意上不断追加投资,只会越赔越多。”
这话冷酷得近乎残忍。
何思玥盯着他:“所以沈公子觉得,感情是生意?”
“不。”沈璟臻摇摇头,“感情比生意难算得多。生意亏了,账面上清清楚楚。感情亏了……”他顿了顿,“连本都说不清是什么。”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她枕边露出的一角信笺——那是顾修白从前写给她的信,她一直收着。
“只是人总要往前看。”沈璟臻的声音低了些,“好比我们沈家的纱厂,去年大火烧了一间仓库,损失惨重。家父说,与其对着废墟哭,不如想想怎么把新厂房盖起来。”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何思玥靠在枕头上,盯着帐顶的缠枝莲。那枝蔓盘绕往复,像极了这些年她心里那些理不清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