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史上最离谱的「殡葬团购」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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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来顺家纸杂店里那股子混合着纸张、浆糊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然格外安心。王树坤瘫坐在柜台边的破马扎上，捧着他老舅妈李秀梅塞过来的、印着「开业大吉」的搪瓷缸，里面是滚烫的糖水，甜得发齁，但他一口口喝得贪婪，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
李秀梅站在柜台后，手里继续糊着纸房子，但眼角余光一直锁在坤坤身上，每看他喝一口水，紧绷的嘴角就松一分。李来顺则是蹲在树坤对面，闷头抽烟，脚边已经丢了三个烟头。
王树坤放下缸子，抹了把嘴。似乎是秀梅舅母递来的糖水给了他点力气，也给了他点勇气。他从两个月前被刘强忽悠开始讲，讲到「福寿园」的洗脑课程，讲到刘俊丽那张美丽又虚伪的脸，讲到他自己怎么鬼迷心窍投进去所有钱，又怎么为了「晋级」把老舅也骗了。
讲到刘俊丽他们扣身份证、监控「家人」、用家人安全威胁时，树坤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并没停止讲述，把自己偷听到的「处理负能量」，把自己藏在袜子里的老年机，把自己半夜偷看到的「档案室」锁孔型号，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李来顺一直没打断树坤的倾述，只是烟抽得更凶了。李秀梅糊纸房子的手停了下来，手里拿着的两个金箔纸被她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
「……所以，我现在回不去了，也不敢完全跑路。」树坤最后说，眼睛呆呆地盯着地上那摊烂烟灰，「我自己的身份证现在他们手里，他们知道我老家地址。但我不能再在他们那里待下去了，表舅，我快疯了。昨晚『分享会』，有个大妈说她卖房投了三十万，现在她家儿子要结婚没钱买房，在台上哭晕过去，苏蔓让人把她抬下去，还说她是『正能量不足，需要单独赋能』…去他妈的单独赋能！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李来顺殡葬服务店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门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和荣发、秀梅他们两口子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李秀梅轻轻放下手里捏变形的金箔纸，走到树坤身边，摸了摸他又毛又乱的短发——这孩子以前头发软乎乎干干净净的，现在又硬又糙。
「傻孩子。」她只说了一句，眼圈就红了，差点流下眼泪。
李来顺则是狠狠地把第四个烟头摁灭在地上，抬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分在镇定：「你想怎么干？」
「我要拿回身份证，还有…最好能拿到他们诈骗的证据。」坤坤吸了吸鼻子，「然后报警。但我一个人不行，档案室有人守着，钥匙在刘俊丽或者王胖子身上。而且就算报警，没有铁证，他们可能…」
「可能屁事没有，他们这些无赖转头就会报复你和你妈。」李来顺接过树坤的话头，站起身，然后一手托腮，一手掐腰在他那狭窄的纸杂店里慢慢渡来渡去。树坤这时才感受到荣发老舅那魁梧的身躯此刻在他和舅妈面前意味着什么了，他在他们俩心里就像座大山，让他们感到安稳又踏实。
「所以，不能只拿身份证。得把他们老窝全都端了。」
「咋端？」坤坤和舅妈同时问。
李来顺并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本小册子多年来一直被他们夫妻俩个当做自己的「工作日志」，记录着他们这些年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接过的白事，家属信息，注意事项，还有一些…特殊的人情往来。
李来顺慢慢地翻开自己面前的册子，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最终停在一页。
「下周三，西郊殡仪馆，有一场大型追悼会。」来顺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坤坤看不懂的、近乎狡黠的光，「逝者是以前机械厂的老书记，场面不小，估计得去百十号人。主办的是他儿子，我打过交道，人实在，但有点…轴。」
树坤一脸茫然：「这跟刘俊丽他们有啥关系？」
舅母秀梅却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惊恐满状的提醒开自己老头：「李来顺！你疯了？！你想借白事混进追悼会去？那是会犯忌讳的！」
「只要不犯法就行。」这时候李来顺合上了他家的小册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进什么货，「坤坤，你也要想个办法，让刘俊丽他们相信，有一笔『大生意』——有一群『潜在客户』，集体需要购买『福位』，而且急，非常急，最好能现场考察、当场签约。」
经过李来顺和老舅的提示，树坤脑子转得飞快，几秒钟后，他眼睛终于发出亮光了：
「舅你的意思是…让我假装发展了一个『团购客户群』，就是…就是参加追悼会的那批人？然后以『现场讲解风水福位』为名，把刘俊丽或者王胖子骗到殡仪馆附近？」
「不止。」
李来顺走到他家殡葬店里面一处墙角，那里挂着一排他干活时穿的衣服——有普通的夹克工装，也有几套稍微正式点的深色西装，袖口还别着「殡仪服务」的胸牌。
追悼会定在了上午十点，按照经验，这场缅怀仪式大概会在十一点半画上句号。待仪式结束后，依照当地的传统习俗，直系亲属和亲密好友会一同前往附近的饭店，吃上一顿“豆腐饭”，而其他宾客便会渐渐散去。
在殡仪馆的一侧，有一座老旧的仓库，它曾经是存放花圈挽联的地方，如今早已闲置，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在空气中飞舞。
来顺缓缓转身，目光紧紧锁住树坤，语调低沉而坚定：“树坤，你得想个法子，让刘俊丽相信，你的那些‘团购客户’打算在这旧仓库里搞一场‘福位选购私享会’。时间就定在追悼会结束，中午十二点。你跟她说，这些客户经历了这场追悼，深刻感悟到生命的无常，想提前把自己的身后事规划妥当。而且他们喜欢安静，人多的地方，他们可不愿意去。”
树坤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能行得通吗？刘俊丽精明得像只狐狸，咱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所以咱们就得把戏演足了。”来顺说着，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部老式手机，那手机比树坤偷藏的老年机还要陈旧，仿佛带着一段尘封的往事。“追悼会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老书记的儿子之前受过我的恩惠，他欠我个人情。我让他配合咱们演这场戏，到时候，我会找几个靠谱的亲友，让他们假装成‘有意向的客户’。等追悼会一结束，他们就‘无意间’聊起‘听说现在有个福寿园项目挺不错的’，然后你再‘顺理成章’地把他们邀请到仓库里，说要给他们详细介绍介绍。”
坐在柜台后面的李秀梅，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她一个中年妇女，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右手紧紧地捂着心口，左手死死地扶着柜台桌面，眼神在丈夫和外甥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树坤虽然年纪不大，此刻心跳却如擂鼓一般，但他只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紧张问道：“那证据呢？咱们怎么拿到证据？”
来顺不紧不慢地走到工具箱旁，蹲下身子，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它只有火柴盒那么大，还连着一个微型耳机。
“这是……”树坤满脸疑惑地问道。
“这是我以前帮人处理‘麻烦’时用的家伙。”来顺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能录音，效果还不错，不过你别离得太远。你戴着它，找机会和刘俊丽或者王胖子好好聊聊天，想办法把他们的话套出来，让他们亲口承认扣身份证、威胁家人、虚构国家项目这些事。”
来顺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档案室，如果你能把门口的人单独引到仓库去，我或许有办法趁着他们那边人手分散，偷偷把身份证和账本偷出来。”
“你怎么进去啊？”树坤担忧地追问道，“他们三楼有人把守，楼下也有人放哨，这简直就是铜墙铁壁啊。”
来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容：“他们防的是正常人，防的是警察，防的是家属。”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神中透露出一股自信，“他们能防得住送花圈的吗？能防得住送盒饭的吗？能防得住……修水电的吗？”
树坤瞬间恍然大悟。表舅干殡葬这一行十几年了，三教九流的人他都认识，而且他自己对那些“不起眼”的身份再熟悉不过了。
“但是……这太危险了，老舅！”树坤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万一你被抓住了，那可怎么办？”
“抓住？”来顺不屑地哼了一声，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毅，“老子送过死人，见过诈尸，给被车撞得稀烂的人整理过遗容。一群靠嘴皮子骗老头老太太棺材本的王八蛋，我会怕他们？”
来顺走到树坤跟前，大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股力量仿佛带着无尽的信任和鼓励，让树坤的内心异常踏实：“树坤，这事是我当初糊涂，把你带到了坑边上。现在，我必须把你拉出来，顺带把这坑给填了。你就专心演好你的戏，把该录的都录下来。剩下的，交给我和你舅妈。”
这时，李秀梅也缓过神来，有气无力地说道：“交给我啥呀？我就会糊个纸房子。”
来顺温柔地转过头，看着老婆，眼神里满是柔情：“老婆啊，你可别小看自己，这回行动，你的任务最重。第一，你得守好咱们家的店，别让外人看出破绽。第二，”
来顺说着，弯下腰从柜台底下又拿出一个老式的、带天线的对讲机，“用这个，咱们保持联系。第三，万一……我说万一，我和树坤十二点半还没消息，你就打这个电话。”
来顺把一张写着名字和座机号码的纸条递给了秀梅。
“这是谁啊？”李秀梅满脸疑惑地问道。
“这是我师父的兄弟，现在在公安局后勤科。”来顺耐心地解释道，“他人虽然不管刑侦，但……总能递个话。”
虽然来顺为树坤和老婆秀梅精心谋划的计划看起来有些粗糙，甚至漏洞百出，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草台班子”气息。但王树坤却莫名地觉得，这或许是他当下摆脱传销团伙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好。”树坤仿佛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在呐喊，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坚定，“我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