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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寒假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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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底片,所有的色彩都褪成苍白,只留下轮廓分明的、锐利的寂静。
学校在一月中旬正式放假。宿舍楼一夜之间空了八成,走廊里回响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砰的关门声,以及最后几句匆忙的告别。祝余是少数留下来的人之一。她对家里说“要赶画稿,工作室刚租不能浪费”,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吧,注意安全。”
真实的原因更复杂。她不想回去面对亲戚们探询的目光——“男朋友怎么没来?”“他家是不是很有钱?”“什么时候结婚?”——这些问题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维持体面的气球上,一碰就破。也不想面对母亲那种混合了担忧和期待的复杂眼神,好像在说:女儿,你要抓紧,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更不想面对的是,如果她回去,顾征会不会来见她?如果他来,他们该说什么?如果不来,她又该怎么解释?
所以不如留下。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在十五平米的工作室里,用颜料和画布填满时间,假装忙碌就是充实,孤独就是自由。
一月二十日,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
祝余坐在工作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昨晚下了一夜雨夹雪,地上湿漉漉的,残留着未化的冰碴。她面前的画架上是一幅新画的草稿,《城市孤独症》系列的第一幅:一个透明的人形轮廓站在地铁站台上,周围是拥挤的、面目模糊的人群,人形内部是空心的,透过身体能看见对面的广告牌。
她画得很慢。每画几笔就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安静地躺在工作桌上。从放假到现在,顾征只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放假当天:“到家了说一声。”另一条是昨天:“在忙?”
她回:“到了。”“在画室。”
然后没有然后。
这种沉默和之前吵架后的冷战不一样。冷战是锋利的,是带着情绪的,是“我在生气所以不理你”。现在的沉默是温吞的,是疲惫的,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就不说了”。
祝余拿起手机,打开和顾征的聊天界面。往上翻,翻到去年寒假。那时候他们每天能发几百条消息,从“早上好”到“晚安”,从“中午吃了什么”到“刚才路上看见一只猫”,琐碎,无聊,但充满温度。顾征的落款常是“想你的顾”,有时候是“你的征”,腻歪得让她脸红又欢喜。
现在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在画室”,他再没回。
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拾光文创,关于《七个影子》系列产品的打样进度。她点开,扫了一眼,关掉。
然后她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顾征的邮箱地址。
主题:(空)
光标在正文区域闪烁。她打了几个字:“顾征,你还好吗?”
删除。
重新打:“今天宁州下雨夹雪,很冷。你那边呢?”
又删除。
最后她写道:
“顾征:
工作室暖气有点不足,手冷。画了新系列的第一幅,叫《站台》,画一个透明的人。林墨老师说这个意象太直白,但我想不出更含蓄的表达。
你父亲身体好些了吗?公司的事有进展吗?
昨天路过高中,大门锁着,寒假不开放。从栅栏外看进去,操场空荡荡的,天文台那个圆顶还在老地方。想起高三那次,我们逃课上去,你用望远镜看了一下午的云,我说‘云有什么好看的’,你说‘云在动,说明风在动,说明世界是活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也真好。
余”
她反复看了三遍,删掉了最后一句“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也真好。”太煽情,不合适。
然后点击发送。
邮件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祝余等了一会儿,没有显示“已读”。她关掉电脑,拿起画笔继续画画。
两天后,一月二十二日,晚上十一点。
祝余在宿舍里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手机屏幕亮了。是邮件提醒。
来自顾征。
她心跳快了一拍,点开。
“祝余:
收到了。父亲情况稳定些了,能下床走几步。公司还在谈融资,每天开不完的会,听不太懂但必须装懂的专业术语。王叔说我学得快,但我总觉得像在扮演一个角色。
前天路过高中,也想进去,但时间排不开。下午要见投资人,晚上要陪父亲做检查。有时候觉得,高中时候的我像是上辈子的人。
你手冷就多穿点,画室没暖气的话买个电暖器。钱不够跟我说。
顾征”
邮件很短,公事公办的语气。落款是全名“顾征”,而不是“顾”或者任何亲昵的称呼。祝余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擦掉,换成别的什么。
她注意到他说“钱不够跟我说”。以前他会说“我给你买”,或者“带你去挑”。现在变成了“跟我说”,像上司对下属,或者债主对债务人。
她回复:
“电暖器买了,用签约的余款。画进展缓慢,但还在画。
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余”
同样简短。落款是“余”,不是“爱你的余”,也不是“想你的余”。
发送。
一月底,信件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通道。
频率不高,两三天一封,内容也越来越像工作报告。顾征的信里满是商业术语和医疗术语:“今天见了两个风投”“父亲的胃镜结果出来了”“公司现金流紧张”“医生建议休养半年”。祝余的信里则是创作进度和日常琐事:“画了第二幅《电梯》,画一群人挤在密闭空间里但彼此绝缘”“学校食堂寒假只开一个窗口”“林墨老师推荐我去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展”。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情感话题。不提“我想你”,不提“我们怎么了”,不提未来,甚至不提过去。过去像一盒受潮的火柴,划不出火花了。
祝余在日记里写:
一月二十八日,阴
我们像两个在平行轨道上运行的行星,偶尔发个信号告诉对方“我还存在”,但已经无法改变彼此的轨迹。
他的轨道被家族、责任、现实引力牢牢固定。我的轨道……我也不知道我的轨道通向哪里,但至少还在自己手里。
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父亲没有生病,公司没有危机,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现实就是,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能给的只有“好好休息”“别太累”。而在我最需要理解的时候,他能给的只有“钱不够跟我说”。
我们都尽力了,只是我们的“尽力”,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
二月三日,离春节还有一周。
顾征突然发来消息:“明天中午有空吗?我过来一趟,下午三点要回去开会。”
祝余正在画第三幅《便利店》。画一个深夜的便利店,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买关东煮,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倒影。她停下笔,回复:“有。哪里见?”
“老地方吧。十二点。”
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家小面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祝余看着“老地方”三个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还记得,但他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在说“会议室A”或者“病房307”。
二月四日,中午十一点五十。
祝余提前到了面馆。店里人不多,寒假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慢慢等。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灰白的天空。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路边融雪的脏水。
十二点整,顾征推门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合身,看起来价格不菲,但肩膀处有些褶皱,像是匆忙套上的。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有新冒出的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簇,在黑色的发丝间格外刺眼。
祝余看着他走过来,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才一个月不见,他好像老了五岁。
“等久了?”顾征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刚到。”祝余说。
服务员过来点单。顾征点了牛肉面,祝余点了同样的。点完后,两人之间又陷入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沉默。
“路上顺利吗?”祝余问。
“还行,不堵车。”顾征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你也是。”祝余说了谎。
顾征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促,像敷衍。他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黑色的手机壳,边缘有些磨损。
“叔叔身体怎么样?”祝余继续找话题。
“稳定了,但离康复还早。”顾征说,“医生说要静养至少半年,不能操心。所以公司的事……”
他停住了,因为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屏幕亮起来,祝余瞥见锁屏界面上一连串的未读消息提示,最上面一条是:“王总,下午的会议材料已发您邮箱。”
顾征拿起手机,点开看了一眼,快速回复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抱歉。”他说。
“没事。”祝余说。
面来了。他们开始吃。顾征吃得很急,大口大口的,像是赶时间。吃了几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是王叔,公司的。”
“你接吧。”祝余说。
顾征接了。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喂,王叔……嗯,我在外面……下午三点前肯定到……合同我看过了,第三条的违约金比例有问题,太高了……对,要压到5%以下……好,我回去再细看……”
电话讲了大概五分钟。这期间祝余慢慢吃着自己的面,看着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啄玻璃,又飞走了。
顾征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次没倒扣。
“不好意思。”他又说。
“真的没事。”祝余说,“公司的事要紧。”
顾征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责备或不满的痕迹,但祝余的表情很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更不安。
“祝余,我……”他开口,想说什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顾征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但对方立刻又打过来。
“接吧。”祝余说,“可能急事。”
顾征接起来。这次是女人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来,语速很快,带着焦虑:“小征,你爸刚才说胸口闷,医生来看过了,说可能是躺久了,但我不放心……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顾征母亲。
“妈,你别急,医生不是说没事吗?”顾征说,“我下午三点开会,开完就回去。”
“什么会比你爸重要?你能不能……”
“妈,这个会关系到下一轮融资,很重要。”顾征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克制,“爸那边有医生护士,你先陪着他,我尽快。”
又说了几句,挂了。
顾征放下手机,双手撑在额头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他以前从不做,是这几个月才有的习惯。
“你父亲……”祝余轻声问。
“应该没事。”顾征说,“但他一不舒服,我妈就紧张。”
“理解。”祝余说。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快要断裂的东西。
顾征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他没看,直接按了静音键,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祝余,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对不起。今天……本来想好好跟你吃顿饭的。”
“没事。”祝余重复,然后补充,“面要凉了,快吃吧。”
顾征低头继续吃面,但速度慢了下来。他吃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祝余也吃。她其实没什么胃口,面在嘴里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吃,一口一口,直到碗底。
吃完后,顾征看了看表:十二点四十。
“我……”他开口。
“你去吧。”祝余说,“别耽误了。”
顾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
“我付。”祝余说。
“让我付吧。”顾征坚持,“下次……下次我好好请你。”
下次。这个词像一颗过了期的糖,包装精美,但里面已经变质了。
顾征站起身,穿上大衣。他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被时间追赶的仓促。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春节快乐。”他说。
离春节还有一周,这个祝福来得太早,也太突兀。
祝余也站起来:“你也是。”
顾征点点头,推门出去了。祝余站在窗边,看着他匆匆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不是他以前开的那辆旧吉普,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价格不菲,但看起来像租来的或者公司的车。
他上车,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街角。
祝余坐回座位上,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和那碗还剩一半的面。服务员过来收拾,问她:“还要加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她说。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走出面馆。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春装饰,红纸金字的“福”字倒贴着,旁边是堆成小山的年货礼盒。
春节快乐。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看着她,而是看着门外,看着那辆等着他的车,看着他必须赶回去的会议和医院。
好像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这个场合”听的,像完成一个社交任务。
祝余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公交站,有年轻情侣在等车,女孩把手塞进男孩的口袋里取暖,两人低声说笑,呵出的白气交缠在一起。
她转过头,快步走过。
春节到了。
祝余最终还是回家了。除夕前一天,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大包小包,嘈杂喧闹,空气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归乡的急切气味。她靠着车窗,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隔绝外界的声音。
家里还是老样子。父亲腰疼好了一些,但依然不能干重活,在小区物业找了个轻松的差事。母亲头发白得更多了,看见她时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拍着她的背说:“回来了就好。”
除夕夜,亲戚们来聚餐。十几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客厅里,电视里放着春晚的背景音,桌上摆满了菜。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祝余身上。
“余余,男朋友呢?怎么没带回来?”大姨问。
“他忙。”祝余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比过年还重要?”二舅喝了点酒,嗓门大,“是不是瞧不起咱们家?”
“不是。”祝余耐心解释,“他父亲生病住院,他要照顾。”
“哦,这样啊。”大姨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探究,“那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来着?”
“做建材生意的。”
“生意人啊。”二舅啧了一声,“生意人精得很,余余你可要长个心眼。”
“是啊,”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那种家庭,讲究门当户对。余余,你们……没遇到什么阻力吧?”
祝余笑了笑,没说话。
表姐当她默认了,拍拍她的手:“异地恋加家境悬殊,难啊。不过你也别太死心眼,不行就撤,咱条件也不差。”
祝余还是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晚饭后,她帮忙收拾。在厨房洗碗时,母亲走进来,站在她身边擦台面。
“余余。”母亲轻声说。
“嗯?”
“你跟妈说实话,你们……还好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池子里堆积。祝余低着头,认真地洗着一个盘子,洗了三遍。
“还好。”她说,“就是……他家里事多,顾不上我。”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祝余诚实地说,“妈,我真的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接过她洗好的盘子擦干:“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用急着决定。但妈得提醒你,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他家那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知道。”祝余说。
她知道。从护士的闲聊,从顾征母亲审视的目光,从那些“钱不够跟我说”的邮件,从今天这顿年夜饭上亲戚们的话,她都知道。
只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晚上十一点五十。
祝余回到自己房间。窗外的夜空不时被烟花照亮,砰砰的炸裂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一朵朵绽开,绚烂,短暂,然后熄灭。
手机在手里握着。她点开和顾征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问他除夕怎么过。他回:“在医院陪我爸,可能简单吃个饭。”
她没再回。
现在,离新年还有十分钟。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窗外烟花更密集了,整片天空都被照亮。
祝余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很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修饰。
发送。
她等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到达高潮,砰砰砰砰,连绵不绝。电视里的倒计时结束,欢呼声响起:“新年快乐!”
手机屏幕亮了。
顾征的回复: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同样简单。但后面跟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烟花表情。
万事如意。很官方的祝福,像群发短信,像贺卡上的印刷体。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回到窗前。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流泻,照亮了她脸上平静的表情。
没有哭,没有难过,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一种很深的、很深的寂静。
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底下再汹涌,表面也纹丝不动。
她想起顾征二十岁生日那天,他许的愿里没有她。
想起那顿被电话打断的午餐,他说了七次“抱歉”。
想起那些越来越短的邮件,落款从“顾”变成“顾征”。
想起他说“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们好好谈谈未来”。
现在新年了,未来还在那里,像远处烟花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夜空重新暗下来,只有零星的几点光,像困倦的眼睛。
祝余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
她在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记忆的回音。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顾征,是林薇发来的新年祝福,配了一张夸张的搞笑表情包。
祝余回复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打开日记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写了几行字。
二月九日,除夕夜
新年了。
我们互道了新年快乐,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也许这就是结局的预演:从“我爱你”到“新年快乐”,从“想你的顾”到“顾征”,从“我们”到“你和我”。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决绝的分手,只是慢慢地,安静地,淡出彼此的生活。
像一杯热茶放在那里,不喝,它自己就凉了。
凉了就凉了吧。
至少曾经温暖过。
——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枕边。
窗外的鞭炮声彻底停了。世界陷入沉睡。
新年来了。
带着新的开始,和旧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