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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大二下·渐行渐远 ...


  •   三月是春天最暧昧的月份。冬天不肯彻底退场,清晨的霜还挂在草尖,但午后的阳光已经能晒得人后背发暖。校园里的玉兰花苞鼓胀着,像无数攥紧的小拳头,准备在某一个突然升温的早晨,“噗”地炸开一片白。

      祝余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走在回工作室的路上。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教材扉页哗啦作响。她侧了侧身,用下巴压住书页,视线落在前方——林荫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返校,脸上带着假期后的倦怠和新学期伊始惯有的、稀薄的期盼。

      她的新学期,是从清点颜料和画布开始的。

      寒假最后一周,她完成了《城市孤独症》系列的第四幅。整个系列五幅画,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幅《自画像》。她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了两天,调色盘上的颜料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却一笔也落不下去。

      画自己,比画任何人都难。因为你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却不知道观众想看见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顾征的消息:“开学了?”

      很简短,像工作问候。

      她回:“嗯。今天注册。”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下午去学校办走读手续。”

      走读。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祝余的意识里。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征将正式搬离宿舍,住在家里,方便往返医院和公司。学校对他来说,将从“生活场所”降格为“上课地点”。

      她回:“需要帮忙吗?”

      “不用,手续简单。”他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好。”

      对话结束。祝余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紧怀里的书,加快了脚步。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呜咽。

      下午四点,行政楼。

      祝余在楼外的花坛边等顾征。她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大多是来办理各种手续的,脸上带着新学期特有的、混杂着焦虑和兴奋的表情。几个女生从她身边经过,兴奋地讨论着新开的选修课,笑声清脆,像玻璃风铃。

      然后她看见了顾征。

      他从不远处走来,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个男生,应该是他同班同学。顾征走在中间,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不是正装,是那种休闲款的,但依然与周围穿着卫衣牛仔裤的学生格格不入。他一边走一边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头,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所以说,顾总,下次小组作业就靠你带飞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顾征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容:“别这么叫。”

      “这有什么,迟早的事。”另一个男生说,“以后咱们班就指着你提携了。”

      他们走到行政楼门口,看见了祝余。那两个男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暧昧的笑容:“哟,嫂子来了。那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顾总您忙!”

      他们挥挥手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隐约的调侃:“看看人家,事业爱情两不误……”

      顾征朝祝余走来。他看起来比寒假时又瘦了些,西装外套显得有些空,但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压力锻造过的、硬朗的轮廓。眼神更沉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审视,像在评估对方的价值。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祝余说,“手续办完了?”

      “嗯,走读申请批了。宿舍的东西这周末来搬。”他看了看表,“吃饭?我六点前得回去,晚上有个电话会议。”

      “好。”

      他们去了学校外面一家新开的茶餐厅。店面不大,装修简洁,桌与桌之间用磨砂玻璃隔开,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这个时间人不多,他们选了靠里的位置。

      点完单后,沉默如期而至。

      祝余看着顾征。他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在等待什么。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鬓角——那些白发不见了,应该是染过了。

      “你染头发了?”她问。

      顾征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鬓角:“嗯。我妈说,见客户要注意形象。”

      “见客户?”祝余记得他才大二。

      “公司现在我在跟一些业务。”顾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王叔带着我,见投资人、供应商、银行的人。他们看我年轻,起初不放心,聊久了就觉得还行。”

      “你觉得……还行?”祝余捕捉到他话里那一点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得?

      顾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比想象中有意思。谈判,博弈,计算得失。有点像下棋,但赌注是真实的钱和资源。”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光,不是以前谈论天文或哲学时那种纯粹的、兴奋的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紧张、刺激,以及征服的欲望。

      祝余心里轻轻一沉。

      菜上来了。菠萝油,叉烧饭,冻柠茶。很简单的套餐,但他们吃得很匆忙。顾征的手机震动了几次,他看了两眼,快速回复。

      “公司的事?”祝余问。

      “嗯,一个合同细节。”顾征说,“不好意思。”

      “没事。”祝余用叉子拨弄着饭粒,“你刚才说,你觉得有意思?”

      顾征抬头看她:“你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祝余斟酌着措辞,“只是……有点意外。你以前说过,最讨厌商场那些虚与委蛇。”

      “人是会变的。”顾征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而且,当你发现你能谈下一个单子,能解决一个问题,能实实在在地保住一些东西——那种感觉,不坏。”

      他用了“不坏”这个词,但祝余听出了背后的“很好”。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说着“要走不寻常路”的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适应那条“最寻常”的路——继承家业,成为商人,计算得失。而且,他似乎从中找到了某种……成就感。

      “那学业呢?”她问,“你选了多少课?”

      “六门,最低要求。”顾征说,“王叔帮我协调了时间,课集中在周二周四。其他时间在公司。”

      “跟得上吗?”

      “考试能过就行。”顾征顿了顿,补充道,“祝余,对我现在来说,学位只是张纸。真正重要的是公司能不能活下来,我爸能不能好起来。”

      他说得如此坦然,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祝余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能说什么?说“学业很重要”?说“你不能这样”?在生存面前,所有的理想主义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沉默地吃着饭。叉烧很甜,甜得发腻。

      顾征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站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餐厅门外。透过玻璃窗,祝余看见他背对着这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偶尔点头,偶尔快速地说着什么。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西装外套的布料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年轻的商人。而不是她的男朋友。

      五分钟后,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抱歉,公司有点急事。”他边说边拿起外套,“我得先走了。账我结了。”

      “你去吧。”祝余说。

      顾征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匆匆离开。

      祝余一个人坐在那里,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饭。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顾征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上次那辆,换了一辆。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街角。

      她叫服务员打包了没动的菠萝油,付了茶位费——顾征走得急,忘了付这个。

      走出餐厅时,天还亮着。夕阳把建筑物的边缘染成金色,但阴影已经开始拉长。祝余拎着打包袋,慢慢地往学校走。

      路过篮球场,有男生在打球,砰砰的运球声和呼喊声充满青春的活力。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突然想起大一时,顾征也常在这里打球。他打得不算好,但很拼,满场跑,进球了会朝她所在的方向咧嘴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时候他会打完球,浑身汗湿漉漉地跑过来,不顾别人眼光一把抱住她,说:“等久了吧?走,请你喝奶茶!”

      现在他穿着西装,接着电话,说着“合同”“条款”“收益率”。

      时间才过去两年。

      却好像已经过了二十年。

      三月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祝余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模块:上课,工作室,图书馆,宿舍。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用充实对抗那种缓慢蔓延的空洞。

      《城市孤独症》系列的最后一幅,她终于动笔了。画的是她自己,坐在工作室的窗前,侧脸对着画外,手里拿着调色盘,但盘子里是空的。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但每扇窗里都是空心的。她给这幅画取名《调色盘与空城》。

      画的时候,她用了大量的灰色和深蓝。林墨老师来看过一次,说:“色调太暗了。年轻人,别总往阴影里钻。”

      “阴影也是光的一部分。”祝余说。

      “但观众看久了会压抑。”林墨说,“祝余,你的技术越来越成熟,但情绪太重。艺术需要轻盈,哪怕讲述的是沉重的东西。”

      祝余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沉重不是她选择的,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像苔藓,像锈迹,无法剥离。

      四月初,她收到了一个消息。

      全国青年插画大赛,她的《裂缝与光》系列获得了金奖。通知邮件里措辞热烈:“……作品以独特的视角和深刻的人文关怀,展现了当代青年艺术家的思考与才华……”

      祝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邮箱。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顾征。获奖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好像那个获奖的人不是她,是另一个也叫祝余的、更幸运的平行世界版本。

      媒体很快找上门。有艺术杂志想采访,有线上平台想邀约专栏,甚至有画廊提出合作意向。电话打到工作室,祝余一一婉拒。

      “为什么?”林墨老师问她,“这是很好的机会。曝光,认可,甚至商业价值。”

      “我不想炒作。”祝余说,“我的画在那里,看得懂的人自然懂。”

      “艺术需要被看见。”林墨看着她,“祝余,你很有天赋,但太封闭了。你在自己的世界里挖井,越挖越深,总有一天会爬不出来。”

      祝余知道老师说得对。但她就是不想。不想把作品变成谈资,不想把自己变成标签,不想重复《七个影子》那种被商业裹挟的体验。

      她想要一种更干净的、更纯粹的方式。

      只是她还不确定,这种方式是否真的存在。

      与祝余的“向内收缩”相反,顾征在迅速“向外扩张”。

      他正式搬出了宿舍。搬走那天,祝余去帮忙。宿舍里乱糟糟的,几个纸箱堆在地上,装满了书和杂物。顾征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

      室友们拍拍他的肩膀:“顾总,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

      顾征笑笑:“一定。”

      他请全宿舍吃了顿饭,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席间大家喝酒,聊天,说起大一刚入学时的糗事。顾征也笑,也喝,但祝余能感觉到,他有一部分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的笑是礼貌的,他的倾听是敷衍的,他的心思在别处——在某个合同上,在某场会议上,在医院的某个病房里。

      饭后,顾征叫了辆车搬东西。祝余帮他拎了一个小箱子下楼。

      车子装好,顾征关上车门,转身看她。

      “我走了。”他说。

      “嗯。”祝余点头,“路上小心。”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似乎想抱她,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打电话。”

      “好。”

      车子开走了。祝余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春夜的风很柔和,吹在脸上像丝绸。楼上传来男生们打游戏的喧哗声,某个窗口飘出吉他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老歌。

      她突然想起大一开学,送顾征来宿舍的那个下午。也是在这里,他搂着她的肩膀,对室友们说:“这是我女朋友,祝余。以后多关照。”

      那时他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和占有。

      现在他说:“有事打电话。”

      像个客气的熟人。

      见面频率像退潮的海水,不可逆转地减少。

      从每周一次,到半月一次,到后来,整个三月他们只见了两次面。

      一次是顾征来学校交报告,顺路找她吃了二十分钟的午餐。他一直在看手机,回复工作消息,祝余说的话他有一半没听清。

      另一次是祝余去他公司附近办事,他抽空出来喝了杯咖啡。二十分钟,他接了三个电话。最后他说:“对不起,马上要开会。”

      祝余说:“你去吧。”

      他匆匆走了,连“再见”都忘了说。

      四月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月中。顾征主动约的,说“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他们去了一家以前常去的川菜馆。顾征点了她爱吃的毛血旺和水煮鱼。菜很辣,热气腾腾,红油滚滚,但气氛却冷得像隔夜的茶。

      顾征依然很忙。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不时亮起。他努力想找话题,问她的画,问她的比赛——原来他知道她获奖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

      “恭喜。”他说,“很厉害。”

      “谢谢。”祝余说。

      “有没有考虑过,把作品商业化?”顾征问,语气很自然,像在讨论任何一个项目,“我可以介绍一些资源给你。现在文创市场很热,做得好可以做成品牌。”

      祝余看着他。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是那种分析市场、评估机会时的专注神情。他在用他的方式关心她,但这种方式让她心里发冷。

      “不用了。”她说,“我想慢慢来。”

      “慢慢来会错过时机。”顾征说,“祝余,市场不等人。”

      “我知道。”祝余放下筷子,“但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抢占时机的。”

      顾征看着她,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随你。”

      又是这两个字。祝余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听到他说“随你”了。从“清高能当饭吃吗”那场争吵开始,“随你”就成了他面对她坚持时的标准回应——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放弃沟通。

      饭后,他们沿着街道散步。夜色很好,天空是深蓝色的丝绒,缀着几颗稀疏的星。路过一个小广场,有街头艺人在弹唱,唱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几个年轻人围坐着,打开手机手电筒摇晃,像一片小小的星海。

      祝余停下脚步,听着。

      顾征也停下来,但他拿出了手机,看了眼时间。

      “顾征。”祝余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记得我们多久没一起看星星了吗?”

      顾征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表:“最近……天气一直不好。”

      “不是天气问题。”祝余转过身,面对着他,“是你不想了。”

      广场上的歌声飘过来:“……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顾征沉默地看着她。街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那么疲惫,疲惫到连辩解都显得奢侈。

      “祝余。”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每天睁开眼,想的是怎么不让公司破产,怎么付医药费,怎么应付那些催款的电话。我想的是合同上的漏洞,想的是下一轮融资的PPT,想的是我爸明天的检查结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星星……太遥远了。遥远到我抬头看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歌声还在继续:“……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祝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好奇的眼睛,现在只有红血丝和深深的倦怠。她突然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理解”或“沟通”能跨越的距离了。

      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状态。

      他在泥沼里挣扎,每分每秒都在计算如何不沉下去。而她在岸上,还在抬头看天,还在问“你怎么不看星星”。

      不是谁对谁错。是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说着不同的语言。

      “我明白了。”祝余说。

      歌声停了。艺人开始收拾东西,围观的年轻人渐渐散去。广场空了下来,只剩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回去吧。”顾征说,“不早了。”

      他们往回走。一路沉默。

      走到停车场,顾征的车停在那里。他解锁,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

      “祝余。”他叫住她。

      她回头。

      “我……”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路上小心。”

      “你也是。”祝余说。

      她看着他上车,发动,离开。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抬头看天。

      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几颗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顽强地闪烁着,像某种不肯熄灭的坚持。

      她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

      然后她转身,走向地铁站。

      那天之后,祝余做了一些决定。

      她接受了两个商业合作,但条件很苛刻:艺术主导,不参与营销炒作,不暴露私人生活。合作方起初不同意,但看了她的作品和获奖履历后,妥协了。

      她用赚来的钱报了一个法语班。每周二、四晚上上课,在城东的一个语言学校。她没告诉顾征,因为知道“说了他也不会在意”——他可能会说“学那个有什么用”,或者更礼貌一点,“挺好,多学点东西总没错”,但眼神里不会有真正的兴趣。

      她开始搜集欧洲艺术学院的信息,下载申请表格,研究作品集要求。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去,但准备的过程本身,就像在黑暗里凿开一扇窗,透进一点光。

      四月底的一天,她在图书馆查资料。

      艺术类书籍在三楼东侧,靠窗的一排。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质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安静得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祝余要找一本关于后现代绘画理论的书,在书架间穿梭。路过天文类书架时,她停下了。

      书架上有一本很厚的《星空图谱》,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她记得这本书——高中时,顾征常借来看,有时候会指着里面的星云图跟她讲解,尽管她多半听不懂。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了那本书。

      很重。她捧着书走到窗边的座位坐下,随手翻开。

      内页已经泛黄,书脊有些松动。翻到中间某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很小的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的字迹她认识——是顾征的,高中时的字,还有点潦草,但比现在多了些稚气。

      纸条上写着:

      “给未来的我们:

      要永远保持对星空的好奇。

      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都不要忘记,

      我们曾经是相信奇迹的孩子。

      ——顾征,高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同意。拉钩。”

      旁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画着一颗夸张的、放射状光芒的星星。

      祝余拿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地坐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条上,照亮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墨水的蓝色变淡了,像被时间洗过,但每一笔每一画都还清晰。

      永远保持对星空的好奇。

      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不要忘记我们曾经是相信奇迹的孩子。

      她看着这些话,看着那个幼稚的“拉钩”和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图书馆窗外是学校的草坪,有学生在上面晒太阳、看书、聊天。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天空是灰蓝色的,飘着几缕淡淡的云。看不见星星,一颗也看不见。

      永远太远。

      而他们才走了两年。

      祝余合上书,把纸条夹回原处。她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

      转身离开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图书馆陈旧的地板上,留下两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擦,也没有停。

      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排排书架,穿过阳光和阴影,穿过寂静和回忆。

      走出图书馆时,春末的风扑面而来,温暖中带着一丝凉意。

      她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她想起顾征说:“星星太遥远了。”

      想起自己说:“不是天气问题,是你不想了。”

      想起那张纸条上的“永远”。

      然后她想起自己报的法语班,想起下载的那些申请表格,想起《城市孤独症》系列最后一幅画里,那个空心的调色盘。

      也许,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星空,注定要一个人看。

      祝余走下图书馆的台阶,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像个沉默的同伴。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那个相信奇迹的孩子,正在学习独自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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