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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家庭的重量 ...


  •   一月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天空上。

      圣诞的雪景早已消融,留下的是湿冷入骨的后遗症。街道两侧的梧桐彻底秃了,嶙峋的枝桠戳向灰白的天穹,像大地伸出的无数求救的手指。期末考试周临近,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咖啡因、焦虑和打印机油墨的独特气味。图书馆从早到晚座无虚席,走廊里随处可见裹着毯子背书的学子,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祝余的时间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画室。她完成了《裂缝与光》系列的前三幅,正在画第四幅——一张撕开又重新缝合的纸,裂缝处用金粉细细描绘,在灯光下会反射出细微的光泽。林墨老师看过后说:“技术上成熟了,但情绪太紧。你在害怕什么?”

      祝余没法回答。她确实害怕,怕画不好,怕没人喜欢,怕辜负了那个十五万的签约——好像拿了钱,就必须交出配得上价格的东西。艺术一旦和钱挂钩,纯粹就变成了奢侈品。

      另一半时间在备考。设计史、色彩构成、专业英语,一本本砖头厚的教材堆在桌角,书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有时候凌晨三点从画室出来,踩着一地寒霜回宿舍,脑子里还在交替回放中世纪教堂彩窗和顾征说“我不敢保证”时的侧脸。

      顾征。

      这个名字像一个按进心口的图钉,不动的时候只是隐隐作痛,稍微触碰就钻心地疼。

      圣诞夜之后,他们的联系并没有像期待中那样“好起来”。相反,进入一月,顾征的消息越来越稀疏,通话时长越来越短,从十分钟到五分钟,再到“在忙,晚点说”然后没有下文。

      祝余知道原因。顾征父亲的病情在元旦后急转直下。

      一月三号那天,顾征打来电话,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那种混杂着仪器嘀嗒声、广播声和隐约哭声的嘈杂。

      “我爸又住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胃出血,比上次严重。医生说……可能需要长期休养。”

      “你在医院吗?”祝余问。

      “嗯,昨晚送进来的。可能要住一阵。”

      “我……能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祝余能听见顾征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

      “你好好考试。”最后他说,“别担心我。”

      怎么可能不担心。

      一月五号,祝余考完第一门专业课后,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没有告诉顾征,她查了他朋友圈里之前发过的医院定位——那是他父亲第一次住院时拍的窗外风景,她认出是城西的第三医院。

      三个小时车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冬日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片残雪,像大地结的痂。她抱着保温桶,里面是清晨五点爬起来熬的鸡汤,加了枸杞和红枣,用小火煨了三个小时,汤色清亮,香味被牢牢锁在桶里。

      她想起母亲说过:“去探望病人,带自己煮的汤比买什么都强。”

      当时她反驳:“现在谁还自己熬汤啊,多麻烦。”

      母亲看她一眼:“心意这东西,从来就不怕麻烦。”

      现在她懂了。在拥挤的火车上抱着这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手臂酸了也不敢放下,怕洒了,怕凉了。这种笨拙的、原始的、毫无效率的表达方式,似乎是在对抗某种东西——对抗顾征越来越远的距离,对抗那些她无能为力的现实,对抗“除了好好考试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下午两点,第三医院住院部。

      医院永远是人世间最拥挤又最孤独的地方。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盖过了食物、鲜花甚至人体的味道。走廊里挤满了人——穿条纹病号服缓慢挪动的患者,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提着各种袋子脸上写满忧虑的家属。每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仪式。

      祝余在心血管内科的楼层下了电梯。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毫无血色。她按照顾征之前提过的床号,一间间找过去。

      然后在第七间病房门口,她停住了。

      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情形。三张病床,靠窗的那张床边围了好几个人。顾征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旁边是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应该是他母亲,正俯身和床上的人说着什么。再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严肃。

      祝余的目光落在病床上。

      顾征的父亲她只见过一次,在大一的家长会上。那时他是个微胖的、笑容和气的中年人,拍拍顾征的肩膀说“小子好好学”,还给祝余带了盒进口巧克力。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脸色蜡黄,手上连着输液管,床边立着监控仪器,屏幕上的曲线无声地跳动。

      她突然不敢进去了。

      不是害怕病人,是害怕那个场景里某种沉重的东西——那是家庭的重担,是生死的重量,是成年世界的核心困境。她站在门口,像个误入别人悲剧的观众,手里还抱着可笑的鸡汤,像个不合时宜的童话角色。

      正犹豫时,顾征转过头来。

      他看见她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好像没认出她是谁。然后那双眼睛聚焦,他皱了皱眉,不是生气,是……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朝门口走来。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我……考完一门,来看看叔叔。”祝余举起保温桶,“熬了汤。”

      顾征看了看保温桶,又看了看她。他看起来很累,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打过,胡子也没刮,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毛衣领口有些起球,袖口处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谢谢。”他说,接过保温桶,“但今天……不太方便。里面在谈事情。”

      祝余往病房里看了一眼。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和顾征母亲说着什么,手指在文件夹上点着,表情很严肃。

      “公司的事?”她轻声问。

      顾征点头:“王叔——公司的副总,在汇报情况。我爸不能管事了,得有人接手。”

      “那你……”

      “我在听。”顾征简短地说,“有些决定需要家属同意。”

      他说“家属”这个词时,语气很自然,但祝余心里刺痛了一下。家属。她是“女朋友”,不是“家属”。在医院的权力序列里,她属于最外围的那一圈,连探视时间都要看脸色。

      “我明白。”她说,“汤你拿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顾征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病房里传来他母亲的声音:“小征?”

      “来了。”他应了一声,然后对祝余说,“你等我一下,我送你下楼。”

      “不用……”

      “等我。”

      他转身回了病房。祝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低声和母亲说了几句。他母亲转过头来看向门口,目光和祝余对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朝祝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转回去继续听王副总说话了。

      顾征很快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沉默像一层膜,包裹着两人。医院特有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来:护士站的呼叫铃,某间病房传来的咳嗽声,远处手术室门口家属压抑的啜泣。

      “叔叔情况怎么样?”祝余终于问。

      “不稳定。”顾征按了电梯下行键,“出血止住了,但胃黏膜损伤严重,需要长期静养。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操心,不能劳累,饮食要严格控制。”

      “那公司……”

      电梯来了。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门关上后,顾征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叔在暂管,但重大决策需要家属签字。”他说,“我妈不懂生意,所以……”

      他睁开眼睛,看向祝余:“所以得我来。”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祝余胃里轻轻一坠。

      “你还在上学。”她说。

      “我知道。”顾征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在考虑休学一学期。”

      “什么?”

      “休学。”他重复,“我爸这种情况,公司不能没人盯着。王叔人不错,但毕竟是外人,有些核心的东西……”

      “可是你的学业……”

      “学业可以补。”顾征打断她,“公司如果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外面是大厅,人来人往。

      顾征没有动,祝余也没有。

      “你妈同意吗?”她问。

      “她不同意。”顾征苦笑,“她说无论如何要把书读完。但她也说……”他顿了顿,“她说,‘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

      唯一的男人。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狭小的电梯轿厢里。祝余突然明白了顾征身上那种变化是什么——那是一种被迫的、过早的成年。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可以任性、可以做梦、可以说“我要走不寻常的路”的少年,变成了必须扛起一个家庭、一家公司、一堆债务的男人。

      “那你……怎么想?”她问。

      顾征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祝余,我真的不知道。每天睁开眼,就是医院的账单,公司的报表,医生的医嘱,我妈的眼泪。我坐在病房里,听着王叔说那些我半懂不懂的金融术语,看着我爸连喝口水都要人扶,我觉得……我觉得自己像在演一场戏,演一个‘能扛事的儿子’,但剧本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下一幕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祝余想抱住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电梯门因为久久未关发出警报声。顾征伸手按了开门键,走了出去。祝余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嘈杂的大厅,走到医院门口。冷风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这学期可能没法常见你了。”顾征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医院、公司、学校三头跑,时间根本不够用。”

      “我理解。”祝余说。

      “你也快期末了,好好复习。”顾征看着她,“别因为我分心。”

      “我不会。”她说,然后补充,“但你如果……如果需要人说话,随时打给我。多晚都行。”

      顾征点点头。他伸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转向帮她理了理围巾。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祝余说,“记得吃饭,记得睡觉。”

      顾征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很快被风吹散了。

      祝余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征还站在医院门口,风掀起他毛衣的衣角,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着阴沉的天,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突然想起高三那年,顾征放弃保送的那个下午。他们在学校天台上,他张开手臂对着天空大喊:“我要走一条自己的路!”

      那时她觉得他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鹰。

      现在他依然站在风口,但翅膀上绑着沉甸甸的现实,飞不起来了。

      回程的火车上,祝余坐在同样的靠窗位置。

      保温桶空了,留在医院了。她抱着自己的背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天色渐暗,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像大地睁开困倦的眼睛。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今天专业课划重点,我帮你记了笔记。”

      祝余回复:“在车上。谢谢。”

      “见到顾征了?他爸怎么样?”

      “不太好。”

      “唉。你也别太担心,照顾好自己。”

      “嗯。”

      祝余关掉手机,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混浊,混杂着泡面、人体和皮革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医院里的画面:顾征疲惫的侧脸,他母亲审视的目光,病床上那个瘦削的男人,还有那句“家里唯一的男人”。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顾征之间隔着的,已经不仅仅是“现实压力”这么简单的东西了。

      那是整个家庭的重量。是一个企业的存亡。是一个父亲的生命健康。是一个母亲的全部期望。

      在这些面前,她的画,她的梦想,他们“不走寻常路”的约定,轻得像尘埃。

      一周后,一月十二日。

      祝余又去了医院。这次她提前发了消息,顾征说:“今天下午医生会诊,可能没时间陪你。”

      “我就送点东西,不打扰你们。”她回复。

      她带了自己烤的饼干。黄油曲奇,加了杏仁片,烤得金黄酥脆,装在铁皮盒子里。还有几本杂志,给顾征父亲解闷的。

      到医院时,会诊还没结束。她在楼层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饼干盒子抱在怀里。休息区有几排塑料椅子,坐着形形色色的家属,每个人都脸上都写着等待的焦虑。

      斜对面坐了两个护士,正在低声聊天。祝余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顾”这个字。

      “……就37床那个胃出血的,做建材生意的。”一个年轻点的护士说。

      “哦,我知道。他老婆挺有气质的,儿子也帅。”

      “岂止帅,听说还是名校的,大二呢。可惜了,家里出这么个事。”

      “这有什么可惜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了,”年长点的护士压低声音,“我听顾太太跟王医生聊天,已经在给儿子物色合适的对象了。”

      祝余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铁皮盒子边缘硌着手心。

      “这么急?儿子不是才大二吗?”

      “你懂什么。”年长的护士声音更低了,“这种家庭,讲究门当户对。现在家里出事,更需要有实力的亲家帮衬。顾太太说了,现在这个女朋友……太小家子气,学艺术的,没什么背景,帮不上忙。”

      “现在这个?那男孩有女朋友啊?”

      “有啊,来过几次。长得倒是清秀,但一看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拎个保温桶,熬个汤,这种心意在普通人家里是暖心,在他们那种家庭……不够看。”

      年轻护士咂咂嘴:“也是。不过那女孩挺用心的,上次熬的汤我闻着都香。”

      “用心有什么用?现实世界讲的是资源,是实力。爱情?”年长的护士轻笑一声,“那是有钱有闲的人才玩得起的奢侈品。”

      她们又聊了些别的,什么哪个病房的病人难伺候,哪个医生可能要升职。祝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铁皮盒子在怀里渐渐变得冰冷。

      过了一会儿,会诊结束了。医生们从病房出来,顾征和他母亲送他们到门口。祝余站起来,等他们说完话。

      顾征看见了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祝余把饼干盒子和杂志递给他,“给你爸带了一点。”

      “谢谢。”顾征接过,看了看她,“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可能有点累。”祝余说,“期末了。”

      “那快回去休息吧。”顾征说,“我这边还得一会儿。”

      “好。”祝余点头,“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很稳,没有停顿。进电梯,按一楼,门关上。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色确实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围巾还是那条姜黄色的,但好像已经旧了,毛线有些起球。

      她想起护士说的“太小家子气”。

      也许是真的。她只会熬汤,烤饼干,织围巾。在这些价值以亿计的商业世界、医院会诊、家族联姻的剧本里,她确实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开始飘雪。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祝余没有去公交站,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给世界蒙上一层薄薄的白。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停住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条星云项链。圣诞夜顾征送她的,她一直戴着。

      她握着吊坠,银质的星云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那个小小的旋涡,曾经象征着他的承诺,他们的“未知星系”。

      现在它像个讽刺。

      祝余抬起手,想把项链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最后她把项链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雪落满肩头。

      一月十八日,顾征的二十岁生日。

      没有派对,没有庆祝。祝余知道他在医院,下了最后一门考试就直接去了。

      她带了两样东西。一个是蛋糕,小小的,六寸,上面简单写着“20”。另一个是她织的毛衣,米白色的羊绒线,织了整整两周,有时在画室画累了就织几针,有时在图书馆背书的间隙也拿出来织。林薇笑她:“你这哪像女朋友,像老妈子。”

      但祝余固执地织完了。一针一线,都是她无处安放的心意。

      到医院时是下午四点。顾征一个人在病房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对着笔记本电脑。他父亲睡着了,脸色看起来比上次好些,但依然虚弱。

      “生日快乐。”祝余轻声说。

      顾征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疲惫覆盖。

      “考完了?”他问。

      “嗯。”祝余把蛋糕放在小桌上,“二十岁,还是要吃口蛋糕。”

      她又拿出装毛衣的纸袋:“还有这个……我自己织的,可能织得不太好。”

      顾征接过纸袋,拿出毛衣。很柔软,针脚细密,能看出花了心思。他摸了摸,说:“谢谢。很暖和。”

      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试穿,也没有夸张地赞美。他只是把毛衣叠好,放回袋子里。

      祝余心里空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她打开蛋糕盒子,插上数字蜡烛“2”和“0”,用打火机点燃。

      “许个愿吧。”她说。

      顾征看着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和他父亲平稳的呼吸声。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那张年轻又疲惫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十秒,二十秒。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祝余问,声音很轻。

      顾征沉默了一下,说:“希望我爸好起来,公司渡过难关。”

      很实际,很孝顺,很合理。

      但祝余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补充。

      没有“也希望我们好好的”,没有“也希望你开心”,没有“也希望我们的未来”。

      她的名字,他们的关系,不在他二十岁的愿望清单里。

      “会实现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陌生。

      她切了蛋糕,很小的一块,递给顾征。自己也切了一块,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吃。蛋糕很甜,甜得发腻,在舌头上化开,却咽不下去。

      顾征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完成任务。

      “公司那边怎么样了?”祝余找话题。

      “还在谈融资。”顾征说,“有两家感兴趣,但条件很苛刻。王叔在周旋。”

      “你呢?休学的事……”

      “决定了。”顾征放下叉子,“不休学,但会减少这学期的课。大部分时间在家和医院,学校那边只去考试。”

      “能兼顾吗?”

      “不能也得能。”顾征说,“我爸倒下了,我不能也倒下。”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祝余突然想起,顾征的十九岁生日,他们是在一起过的。在她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几个朋友,简单的饭菜,他喝了一点酒,搂着她的肩膀说:“二十岁我要干件大事!”

      她问:“什么大事?”

      他眨眨眼:“保密。”

      后来他偷偷告诉她,他计划二十岁生日时带她去冰岛看极光。他说:“在极光下求婚,酷不酷?”

      那时她觉得酷毙了。

      现在他二十岁,在医院病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和财务报表,愿望是父亲康复、公司存活。

      没有极光。没有求婚。甚至没有“我们”。

      时间真是个残忍的魔术师。

      吃完蛋糕,祝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顾征送她到电梯口。

      “寒假有什么计划?”他问。

      “可能回老家待一阵,然后回来画室继续工作。”祝余说,“你呢?”

      “走不开。”顾征说,“医院、公司,可能还要跟我妈去拜访几个长辈。”

      他说“拜访长辈”时,语气有些微妙。祝余想起护士的闲聊,心里一紧,但没问。

      电梯来了。

      “那我走了。”她说。

      “嗯。”顾征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祝余。”

      “嗯?”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话,但最终只变成一句:“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们好好谈谈未来。”

      未来。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祝余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但她看着顾征疲惫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件起了球的旧毛衣,看着他身后漫长的、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走廊,突然觉得,“未来”是个太奢侈的词。

      奢侈到需要很多钱,很多精力,很多运气。

      而他们现在,似乎一样都没有。

      但她还是点头了。用力地,认真地,点了头。

      “好。”她说,“我等你。”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瞬,她看见顾征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

      电梯下行。祝余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刚才的话:“我们好好谈谈未来。”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们还有未来吗?

      不是赌气,不是怀疑,而是真真切切的疑问。当他的未来被家庭、责任、债务填满,当她还在执着于那些“不能当饭吃”的艺术理想,当他们连见一面都要算着时间,连说句话都要避开雷区——这样的两个人,还有共同的未来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嘈杂的大厅。

      祝余走出去,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没坐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雪花像无数飞舞的精灵。

      路过一个电话亭,红色的,漆有些剥落,玻璃上蒙着雾气。她突然想起高三那年,有一次和顾征吵架,她跑出学校,也是在一个雪夜,用公用电话打给他,一边哭一边说:“你不道歉我就不回去。”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哪?我去接你。”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自行车出现,头发上落满雪,像个移动的雪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后座:“上来,送你回家。”

      她坐上去,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冰冷的羽绒服上,闻到他身上清爽的肥皂味。雪还在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自行车轮轧过积雪的沙沙声。

      那时她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骑下去,骑到世界尽头。

      现在她一个人走在雪里,脚下是同样的积雪,头上是同样的天空。

      但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年,已经留在记忆里了。

      祝余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星云项链。雪光下,银质的吊坠闪闪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戴回脖子上。

      金属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但很快就会被体温焐热。

      就像有些东西,冷了,但还没死。

      她继续往前走。雪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围巾上。整个世界一片素白,像是把所有肮脏、痛苦、复杂都暂时掩盖了,只留下最干净的表面。

      但这掩盖是暂时的。雪总会化,露出底下真实的世界——裂缝,泥泞,和无法愈合的伤痕。

      祝余知道。但她还是往前走。

      因为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

      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顾征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她回复:“好。”

      然后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雪的味道,干净凛冽,像某种新的开始。

      即使她知道,开始往往也意味着某些东西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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