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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裂缝的深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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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冬天的寒意彻底扎了根。
第一场雪融化后,气温再没有回升。校园里的常青树上覆着薄薄的白霜,像撒了层细盐。学生们裹着厚外套匆匆来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祝余买了条新围巾,姜黄色的粗毛线,围上去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签约后的第三天,第一笔款到了。
四万五千元,合同约定的30%。祝余盯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个数字,数了三遍,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想尖叫或欢呼,只是觉得……有点空。好像期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手,却发现它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她用这笔钱做了几件事:
第一,给家里转了两万。附言:“签约预付款,爸别太累,注意腰。”
五分钟后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在颤抖:“余余,你哪来这么多钱?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画卖了版权。”祝余解释,“正规合同,合法收入。”
母亲还是不安:“画画能赚这么多?顾征知道吗?他怎么说?”
“他知道。”祝余说,“他……挺为我高兴的。”
后半句是谎言。顾征知道她签约后,只回了一句“恭喜”,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那个笑脸标准得像表情包里的,没有任何温度。
第二,还了助学贷款的一部分。一万五。
第三,剩下的钱,她存进一张新开的卡,打算用来支付下学期的工作室租金——林墨老师帮她联系了学校创业园区的一个小房间,十五平米,朝南,月租八百。
办完这些事,祝余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林薇去图书馆了,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她拿出日记本。那是个硬壳的素描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给二十二岁的祝余——愿你不负光阴,不负己。”
翻到最新一页,她拿起笔。
十二月十三日,阴
钱到账了。四万五,很多,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
妈妈打电话来,第一反应是担心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在她眼里,画画终究是不务正业,突然能赚钱了,反而更可疑。我解释了半天,她最后说:“也好,有个一技之长,以后嫁人了也有点底气。”
你看,就连我亲妈都觉得,我的一切努力,最终价值都要落在“嫁人”这个秤上。
顾征的反应更冷淡。一句“恭喜”,一个笑脸。好像我签的不是人生第一份商业合同,而是买了一杯新口味的奶茶。
我知道他在忙。他爸住院了,公司的事,学校的事,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真的在乎一个人,再忙,能不能多说一句?问问我签约顺利吗,钱到账开心吗,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而不是“恭喜”加表情,像完成社交礼仪。
今天上完课路过图书馆,看见一对情侣在门口吵架。女孩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男孩说:“我每天累死累活为了谁?”
老套的台词,但听着心里一紧。
我和顾征,是不是也在往这个方向滑?
他用现实压力当理由,我用艺术坚持当盾牌。我们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对方不理解。
但爱情是什么?如果爱情要计算得失——“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该回报我多少”;如果爱情要权衡利弊——“现在时机不对,你的梦想先放一放”;如果爱情要遵守“现实规则”——那么,这还是爱情吗?
还是只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合作?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心里有一部分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张合同之外。
那些不能卖的,不能量化的,不能用钱计算的——比如他睡着时睫毛的弧度,比如他第一次牵我手时掌心的汗,比如他说“你是我的未知星系”时眼里的光。
这些,我留着了。
哪怕它们越来越像博物馆里的展品,隔着玻璃,只能看,不能碰。
——
写完,祝余合上日记本。手指抚过封面上凸起的纹理,心里涌起一阵疲惫的平静。
她想起签合同那天,从拾光文创出来,天空飘着细雪。她没有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纯白的婚纱,头纱拖地,旁边立着牌子:“圣诞特惠,预约送蜜月旅行”。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满肩头。
婚纱很美,但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穿上它,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该结婚了”?如果顾征求婚,是在他们相爱的时候,还是在“时机成熟”的时候?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二十二岁,太年轻,又太老——老到已经不相信“永远”这个词。
手机震动。是顾征的消息:“我爸今天出院了。情况稳定了。”
祝余回复:“太好了。你也能歇歇了。”
过了十分钟,顾征回:“嗯。下周我过去找你。”
祝余盯着那句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期待——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了;也有不安——见面说什么?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她回:“好。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到,周四早上走。”
一天一夜。像短暂的避难,从各自的生活里偷出二十四小时。
**周三,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三点。**
祝余在火车站出口等。天气阴沉,风很大,吹得广告牌哗啦作响。她裹紧姜黄色围巾,盯着出站口涌出的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顾征。
他穿黑色羽绒服,背一个双肩包,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头发有点乱,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瘦了一圈,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也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过来。
两人在出口处面对面站住。中间隔着一步距离,能看见彼此呼出的白气交缠在一起,又散开。
“等很久了?”顾征问,声音有点沙哑。
“刚到。”祝余说。
沉默。尴尬的沉默。以前见面,他会一把抱住她,或者揉她的头发,或者直接亲上来。现在,他只是站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像两个不太熟的朋友。
“走吧。”最后祝余说,“先去吃饭?你饿不饿?”
“有点。”顾征说,“随便吃点就行。”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店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祝余点了牛肉面,顾征点了同样的。
等面的时候,又是沉默。祝余摆弄着桌上的醋瓶,顾征看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股票走势图。
“公司怎么样了?”祝余终于问。
“暂时稳住了。”顾征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我爸出院后还要休养一阵,我先帮着处理些日常事务。融资还在谈,不过……难。”
“你很累吧。”祝余说。
顾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感激,还有点别的什么——也许是愧疚?
“还好。”他说,“习惯了。”
面来了。热气腾腾的两大碗,葱花和香菜浮在汤面上,香味扑鼻。祝余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顾征一双。
“谢谢。”他说。
他们低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反倒缓解了尴尬。
吃到一半,顾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推到祝余面前。
“路过老街,看见有卖,想起你喜欢,就买了。”
祝余打开盒子。里面是四块桂花糕,白糯的米糕上撒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是她最爱吃的那家,在老街最深处,要排很长的队。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这盒桂花糕有多贵重,而是因为——他还记得。在父亲住院、公司危机、学业压力的间隙里,他还记得她喜欢吃这个,还特意去买,还一路小心地带过来。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顾征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最近一定经常熬夜写字或敲键盘。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上次电话里,我说的话……太重了。”
祝余摇头:“我也有错。我太固执了,没考虑你的处境。”
“不。”顾征握紧她的手,“你的坚持没有错。是我……是我太急了,把压力发泄在你身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黑眼圈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沉:“祝余,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艺术。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们走不到一起。”顾征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你看,我在学怎么经营公司,怎么和银行打交道,怎么算计每一分钱。你在学怎么表达美,怎么捕捉瞬间,怎么坚持原则。我们好像在往两个方向跑。我怕有一天,我回头看,你已经离我太远——或者,我已经离你太远。”
祝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也怕。”她说,“我怕你变得我不认识了,怕我也变得你不喜欢了。”
顾征松开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擦掉眼泪,但新的又涌出来。
“别哭了。”顾征说,声音温柔了些,“面要凉了。”
他们吃完面。顾征付了钱——祝余要AA,他坚持:“让我付吧。好久没请你吃饭了。”
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雪又开始下,很小,细细的粉末状,落在肩头很快消失。
“去江边走走?”顾征问。
“好。”
他们沿着江滨路慢慢走。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搅碎,像撒了一河的金粉。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祝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顾征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整理。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顾征收回手,插回口袋。
“冷吗?”他问。
“还好。”祝余说。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两个摔碎过瓷器的人,现在想把碎片捡起来粘好,但不知道从哪片开始。
“签约之后,有什么计划?”顾征问。
“租了个小工作室,在学校创业园。”祝余说,“想把《七个影子》系列完善一下,也许能做个小型展览。另外,拾光文创那边,产品明年春天上市,可能需要配合做些宣传。”
“需要我做什么吗?”
祝余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想参与吗?”
“我不想被当成营销噱头。”顾征说,“但如果只是作为你的男朋友,支持你的作品——我可以。”
这句话让祝余心里暖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顾征。”她说,“如果……如果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呢?你在你的世界里打拼,我在我的世界里画画。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但偶尔交汇,彼此支持——这样,你能接受吗?”
顾征也停下来。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在路灯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希望我们能走同一条路。但如果你坚持要走你的路……我会尽量理解。”
“尽量?”
“我会努力。”顾征纠正道,“但祝余,我需要时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数字、合同、债务、责任。你跟我谈艺术、谈美、谈原则,我可能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给我点时间,让我……调整一下频道。”
祝余点点头。这已经是她能期待的最好答案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香气扑鼻。顾征买了一个,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祝余。
热乎乎的红薯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祝余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顾征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笑。眼角有细纹,是疲惫留下的痕迹,但笑容本身还是温暖的。
“你笑起来好看。”祝余说。
“你也是。”顾征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一点红薯渣。
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从前。祝余心里一动,往前凑了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皮肤上。
顾征愣住了。然后他低头,在她嘴唇上回了一个吻。同样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更长些。带着烤红薯的甜味,和冬天的凉意。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这段时间,让你难过了。”
祝余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肩头。羽绒服的面料凉凉的,但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
“我们和好吧。”她说。
“好。”顾征抱紧她,“和好。”
但有些东西,毕竟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顾征住在学校附近的旅馆。祝余陪他到房间,两人坐在床边说话——只是说话。顾征说公司的事,说父亲的病情,说那些难缠的投资人。祝余说工作室的规划,说新系列的想法,说林墨老师给的建议。
他们都小心地避开雷区。
顾征不再说“现实点”,不再质疑她的选择是否“理智”。祝余不再追问“你到底支不支持我”,不再要求他完全理解她的艺术追求。
他们像两个外交官,在划定边界:这片领域可以谈,那片领域最好绕过。
有时候祝余会想起从前,他们可以为了一个哲学问题争到半夜,为了一个艺术观点吵得面红耳赤,然后和好,然后继续吵。那时候的冲突是热的,是活的,是两个人思想的碰撞。
现在的平静是冷的,是小心翼翼的,是“为了避免冲突所以不触碰核心”。
她不知道哪种更好。
周四早上,祝余送顾征去火车站。
天空飘着细雪,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吆喝着“住宿打车”的拉客族。空气里混杂着烟味、食物味和潮湿的尘土味。
“下次什么时候来?”祝余问。
“不确定。”顾征说,“可能要等寒假了。公司年底事多,我爸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哦。”祝余点头,“那……视频?”
“嗯,视频。”顾征说,“我尽量每天打给你。不过有时候会忙到很晚,你别等。”
“好。”
广播开始播报车次信息。顾征的车开始检票了。
“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
顾征转身,又转回来,抱了抱她。很用力的拥抱,勒得她有点疼。他在她耳边说:“等我忙完这阵,好好陪你。”
“嗯。”
他松开手,拉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她,挥了挥手。
祝余也挥手。
然后他消失在人群里。
祝余站在原地,看着检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围巾上,慢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旅馆房间里,顾征累得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他,看他紧闭的眼睛,微皱的眉头,呼吸时轻轻颤动的睫毛。
她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后她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关掉灯,轻声离开。
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她收到顾征的消息:“睡着了,不好意思。你到了吗?”
她回:“到了。你好好睡。”
“嗯。爱你。”
“我也爱你。”
标准的,安全的,不会出错的对话。
但祝余知道,有些问题依然在那里,像地板下的裂缝,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当你走在上面,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
接下来的日子,进入一种微妙的平衡。
祝余每天去工作室。那是个朝南的小房间,原来是个储物间,学校简单改造后租给学生创业。十五平米,白墙,木地板,一排书架,一张大工作桌,一个画架。窗户很大,晴天时阳光能洒满半个房间。
她花了一周时间布置:墙上贴了自己喜欢的画,工作桌上摆着笔筒、颜料架、调色盘,窗台上放了几盆多肉——绿油油的,在冬天里显得特别有生气。
林墨老师来看过一次,点头说:“不错,像个正经画室了。”
“谢谢老师帮忙。”祝余说。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林墨说,“不过祝余,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艺术这条路,越往前走越孤独。”林墨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尤其是当你的作品开始被市场认可,开始有价值的时候。会有很多人来告诉你该画什么,该怎么画,怎么‘更受欢迎’。你能坚持多久?”
祝余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在坚持自己和被人看见之间,找个平衡点。”
林墨笑了:“很贪心的答案。不过,贪心是艺术家的特权。”
她离开后,祝余坐在工作桌前,看着空白的画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纸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草图。
不是《七个影子》的延续,而是新系列。暂定名《裂缝与光》。
画的是各种裂缝:墙上的裂缝,冰面的裂缝,陶器的金缮,树枝折断后愈合的疤痕。裂缝不美,但真实。光从裂缝里透进来,照出尘埃飞舞的轨迹。
她画得很慢,很专注。有时候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抬头时天已经黑了,脖子僵得发疼。
顾征每天会发消息,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深夜。内容很简短:“起了吗?”“吃了吗?”“刚开完会,累死了。”“睡了,晚安。”
祝余会回,同样简短:“起了。”“吃了。”“早点休息。”“晚安。”
他们视频过一次,在周末晚上。顾征在宿舍,背景是乱糟糟的书桌,堆满了文件和书。他看起来更累了,眼睛里的红血丝很明显。
“又熬夜了?”祝余问。
“赶个报告。”顾征揉了揉太阳穴,“你呢?工作室怎么样?”
“挺好的。在画新系列。”
“什么主题?”
“裂缝。”
顾征顿了顿:“听起来……有点沉重。”
“不沉重。”祝余说,“裂缝是光进来的地方。”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征笑了,那种疲惫的、勉强的笑:“你还是这么……诗意。”
“你不喜欢吗?”祝余问。
“喜欢。”顾征说,“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你的世界离我太远了。”
祝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视频通话后来被顾征的室友打断,说有急事找他。他匆匆挂了,连“再见”都说得匆忙。
祝余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顾征突然来了。
下午三点,祝余在工作室画画,手机震动。顾征发来一张照片:火车站的站牌,背景是她熟悉的出站口。
“我到了。惊喜。”
祝余扔下画笔,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才想起没锁门,又折回去锁门,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她跑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火车站,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姑娘,约会啊?这么急。”
“嗯。”祝余说,心跳得厉害。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那种久违的、纯粹的期待——像十八岁时,每次知道他要求,提前三天就开始坐立不安。
她赶到火车站时,顾征已经在出口等了一会儿。这次他看起来精神好些了,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围着她去年送他的那条藏蓝色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跑来的?”他问,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
“嗯。”祝余说,“你怎么……突然来了?”
“想陪你过圣诞。”顾征把纸袋递给她,“礼物。”
祝余打开,是一条羊绒披肩,浅灰色,触感柔软得像云。
“试试?”顾征说。
她围上。很暖,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味。
“谢谢。”她说,“我……没准备礼物。”
“你就是礼物。”顾征说,然后自己先笑了,“好肉麻。”
祝余也笑。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他们去了市中心。街道上已经很有圣诞气氛了:商店橱窗里挂着彩灯和铃铛,街边的树上缠着银色的小灯泡,行人手里拿着鹿角发卡或圣诞帽。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香味。
顾征牵起祝余的手,很自然地,像从前一样。
“想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祝余说。
他们沿着装饰最漂亮的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展示着圣诞特辑的对戒,灯光下钻石闪闪发亮。几个年轻女孩在窗前兴奋地讨论。
顾征脚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橱窗。
祝余也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他们都没说话。
晚餐在一家西餐厅。人很多,大部分是情侣,每桌都点了圣诞套餐,桌上放着小小的圣诞树装饰。服务员给他们安排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
点完餐后,顾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祝余面前。
“其实还有一件礼物。”
祝余打开。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吊坠是个小小的、立体的星云造型,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天文台那次,你说喜欢星云。”顾征说,“我找人定做的。银的,不贵,但……希望你喜欢。”
祝余拿起项链。吊坠躺在掌心,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星云的造型很精致,能看见旋臂的纹理,中心嵌着一颗极小的蓝色锆石,像恒星的光芒。
“帮我戴上?”她说。
顾征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指绕过她的脖子,扣上搭扣。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到她后颈皮肤时,她轻轻颤了一下。
戴好后,他回到座位。祝余低头看胸前的吊坠,银色的星云在她深色毛衣上显得格外清晰。
“好看。”她说。
“你喜欢就好。”
餐点上来了。火鸡、烤土豆、蔓越莓酱、圣诞布丁。分量不大,但摆盘精致。他们慢慢吃,偶尔交谈,话题很安全:学校的趣事,工作室的进展,顾征父亲的身体恢复情况。
吃到一半,窗外开始飘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街灯的映照下,像无数飞舞的羽毛。
“下雪了。”祝余说。
“嗯。”顾征看向窗外,“好像每年圣诞都下雪。”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也下雪了。”祝余说,“记得吗?大一下学期,你偷偷跑来,我们在学校操场上堆了个雪人。”
顾征笑了:“记得。雪人丑死了,你还非要给它戴你的围巾。”
“那是爱心。”祝余也笑。
笑着笑着,气氛柔和下来。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暂时褪去,他们又像是从前那对年轻的情侣,分享着温暖的回忆。
“祝余。”顾征突然说。
“嗯?”
“明年会好起来的。”他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声音很轻。
祝余心里一动,转头看他:“我们吗?”
顾征顿了顿,然后说:“一切。”
我们吗?一切。
这个微妙的区别,祝余听懂了。他没有单独承诺“我们会好起来”,而是把他们的关系放在“一切”里——家庭、事业、学业,所有的麻烦和压力,所有的期待和不确定。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饭后,他们沿着街道继续走。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过一个广场,中央立着巨大的圣诞树,树顶的星星灯一闪一闪。很多情侣在树下拍照,拥抱,接吻。
顾征和祝余站在人群外围,看着。
“要拍照吗?”顾征问。
“不用了。”祝余说,“记在心里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离开热闹的广场,拐进一条小街。这里安静多了,只有零星几家小店还亮着灯。雪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昏黄的路灯照着,像撒了一层糖霜。
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花店,橱窗里摆着枯萎的圣诞花环。再往前,是一栋老居民楼,楼道口亮着感应灯,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争吵声。
从楼前的空地传来。是一对年轻情侣,看起来像高中生。女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脸冻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男孩站在她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你根本不懂我!”女孩哭着说,“我说了那么多次,我想要的是陪伴,不是礼物!你每次都说忙,忙,忙!那你跟你的游戏过去吧!”
男孩闷声说:“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陪?你人在这里,心呢?”女孩指着他的胸口,“你刚才一路上都在看手机!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
“那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什么了?”
男孩语塞。
女孩哭得更凶了:“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听。顾轩,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转身要走。男孩拉住她:“别走……我错了,我改,行吗?”
“你每次都这么说!”女孩甩开他的手,“我不想再相信了。”
她跑进楼道,脚步声咚咚咚地上楼。男孩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抱住头。
顾征和祝余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睹了全过程。
谁都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男孩蹲着的背上,很快融化。楼道里的感应灯熄了,又亮,又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良久,顾征低声说:“走吧。”
祝余点头。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了几步,顾征突然握紧祝余的手。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祝余也握紧他的手。
他们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有了温度。
路过一盏路灯时,祝余抬头看顾征。他的侧脸在灯光和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很快融化,像细小的泪珠。
“顾征。”她轻声说。
“嗯?”
“我们……”她顿了顿,“我们不会变成那样吧?”
顾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像一道薄薄的帘幕。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不敢保证。”
这个答案很残忍,但祝余知道,这是真话。
“但我会努力。”顾征继续说,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努力听你说话,努力理解你,努力……不让我们的裂缝,变成鸿沟。”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雪:“你也要努力。努力理解我的世界,哪怕它很无聊,很现实,很……不浪漫。”
祝余点头:“好。”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还牵在一起,握得紧紧的,像两个在暴风雪里跋涉的人,靠彼此的温度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但祝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们会说“我们永远不会那样”,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天真的笃定。现在的他们说“我会努力”,带着成年人特有的、谨慎的承诺。
努力不一定成功。承诺不一定兑现。
但至少,他们还在努力,还在承诺。
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
回到旅馆时,已经快午夜了。顾征的房间在五楼,窗户对着街景。他们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城市在雪中安静下来,灯火变得朦胧,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扇窗里的方寸之地。
“圣诞快乐。”顾征说。
“圣诞快乐。”祝余说。
他们接吻。很轻的吻,带着雪的凉意,和彼此呼吸的温热。
然后祝余说:“我该回学校了。”
顾征没挽留,只是点点头:“我送你下楼。”
“不用了,外面冷。”
“要送。”
他坚持送她到旅馆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开动前,他敲敲车窗,她摇下来。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她说,“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的车。”
“我来送你。”
“好。”
出租车驶入雪夜。祝余回头看,顾征还站在旅馆门口,身影在雪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拐角。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抚过胸前的星云吊坠。冰凉的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姑娘,跟男朋友吵架了?”
祝余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有不开心。”祝余说,“只是……有点累。”
“年轻啊,累什么。”司机笑,“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能累也是一种福气——说明还有在乎的东西,还有想坚持的关系。”
祝余想了想,笑了:“您说得对。”
车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安静地覆盖这座城市的喧嚣,覆盖那些争吵、眼泪、承诺、谎言,覆盖所有裂缝,和所有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光。
回到宿舍时,林薇已经睡了。祝余轻手轻脚洗漱,爬上床。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征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你睡吧。”
“嗯。晚安。”
“晚安。”
祝余关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写了几行字。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他来了,又走了。我们和好了,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像摔碎的花瓶,就算用最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还在。只是学会了避开,学会了不碰那些脆弱的地方。
但至少,我们还在彼此的生命里。
至少,在这个下雪的圣诞夜,我们还牵着手,还说“我会努力”。
这也许就是长大的爱情:不再奢求完美,只求不放弃。
——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躺回床上。
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明明灭灭。她想起那对吵架的高中生,想起女孩哭着说“你根本不懂我”,想起男孩蹲在雪地里抱住头的背影。
然后她想起顾征说:“我不敢保证。”
不敢保证永远,不敢保证不变,不敢保证不会伤害彼此。
但至少,他不敢保证的时候,还握着她的手。
这就够了。
祝余闭上眼睛,手轻轻按在胸前的星云吊坠上。
冰凉的,但很快就会暖和起来。
就像这个冬天,再冷,也终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