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一章:“清高”的指责 ...
-
十二月初的宁州,空气里开始有了真正的冬意。
梧桐叶子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天空。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气,钻进人的衣领袖口。祝余裹紧围巾,站在美术学院门口的公交站台等车,手里提着装合同的文件夹——牛皮纸袋,棱角分明,像一块砖。
她要去“拾光文创”签约。
昨晚通完那个“随你”的电话后,祝余几乎一夜未眠。凌晨四点,她起床修改了一遍画稿,又逐字逐句看了合同,用黄色荧光笔标出几个需要确认的条款。六点,天还没亮,她泡了杯浓茶,坐在桌前对着合同发呆。七点,林薇起床看见她,吓了一跳:“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没睡好。”祝余说。
“紧张?”
“算是吧。”
其实不是紧张,是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不知道跳下去会落到哪里。签约像是某种仪式,签下去,她和顾征之间就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九点,她坐上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祝余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简单的笑脸,很快又擦掉。幼稚,她想。
九点四十分,拾光文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白墙,原木长桌,墙上挂着几幅现代风格的艺术复制品。陈代表已经在了,身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祝小姐,这位是我们市场部的王总监。”陈代表介绍,“今天他也来参与洽谈。”
王总监站起来和祝余握手,力道很重:“祝小姐年轻有为啊。作品我们市场部评估过了,很有潜力。”
寒暄几句后,陈代表把正式合同推到祝余面前:“和之前发给你的草案基本一致,只是补充了几个细节。你看一下。”
祝余翻开合同。前面部分都熟悉,买断价十五万,分三期支付,授权范围……翻到附件时,她停住了。
附件里新增了一条:“甲方(拾光文创)有权在宣传推广中使用作品原型人物形象,并可根据市场需要,邀请原型人物参与相关宣传活动。”
她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之前不是说好,只用画中形象吗?”
陈代表和王总监对视了一眼。王总监笑了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祝小姐,我们市场部开了几次会,觉得这个系列最大的卖点,其实是真实的故事。‘七个影子’记录的是真实的情侣故事,对吧?”
祝余心里一紧:“是,但……”
“现在年轻人就吃这一套。”王总监打断她,“真实,共鸣,代入感。如果只是几张好看的画,市面上太多了。但如果有故事,有真人原型,那就不一样了。”
“我不明白。”祝余说,“怎么个‘参与宣传活动’法?”
“简单来说,我们希望画中的男生——你的男朋友——能配合我们拍一些宣传素材。”陈代表接过话头,“不露脸也可以,背影,剪影,或者只出手部特写。配合一些文案,比如‘那个画下我七个侧影的女孩’,‘藏在画笔后的爱情故事’……你懂的,营造氛围。”
祝余握紧了手中的笔:“他不同意。”
“沟通过了吗?”王总监问。
“沟通了,他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总监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敲在祝余的神经上。
“祝小姐。”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冷淡了些,“我们很欣赏你的才华,也理解艺术家的坚持。但市场是现实的。我们投入十五万买断,加上产品开发、生产、渠道、宣传,整个项目预算超过一百万。我们需要确保回报。”
“我的画不够吗?”祝余问,声音有些发紧。
“够,但不够‘爆’。”王总监直白地说,“现在文创市场竞争多激烈你知道吗?每个月都有新品牌冒出来,每个月都有新产品死掉。我们需要话题,需要记忆点。你的故事——你和画中男生的故事——就是这个记忆点。”
陈代表在旁边补充,语气柔和些:“祝余,我们不是要曝光隐私。可以处理得很艺术,很含蓄。只是需要这个‘真实故事’的背书。”
祝余看着合同上那行新加的字,觉得它们像一条条小虫,在纸上蠕动。她想起顾征说“我现在需要低调”,想起他说“有人在我爸面前调侃了”,想起他疲惫的声音和那句“随你”。
“我不能替他答应。”她说。
“那你能说服他吗?”王总监问。
“我……”祝余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能吗?昨晚那个电话之后,他们之间还剩下多少说服的空间?
王总监看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明显的失望:“祝小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选中你的作品吗?”
祝余摇头。
“因为你的画里有‘真’。”王总监说,“不是技巧多好——说实话,比你技巧好的插画师多了去了。是你的情感,你的故事,那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感,那种‘这是我私藏的宝贝’的感觉。这种东西,装不出来。”
他顿了顿:“但现在,你告诉我们,这个‘真’的部分不能碰。那我们买的是什么?几张好看的图吗?这种图,我们美工一天能出十张。”
话很刺耳,但祝余不得不承认,有道理。如果剥离了故事,她的画和市面上那些小清新插画有什么区别?《七个影子》之所以打动人,正是因为每幅画背后都有具体的瞬间——图书馆初遇时他侧耳听她说话的样子,吵架后他在路灯下等她时拉长的影子,他睡着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淡淡阴影……
那些都是顾征。独一无二的顾征。
“我可以把故事讲出来。”祝余艰难地说,“我自己来说。不需要他出面。”
“效果不一样。”王总监摇头,“当事人双方都在,才有说服力。而且……”他看了看陈代表,陈代表轻轻点头,他才继续说,“我们其实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祝余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我们想做一个‘寻找画中人’的线上活动。”王总监说,“模糊地提到画中男生的身份线索,让网友猜测,互动。配合你的采访,讲讲你们的故事。最后,在合适的时候,让他‘意外’现身——当然,是以艺术的方式,不暴露真实身份。”
祝余觉得自己耳朵在嗡鸣。她听清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变得如此陌生。
“这是……炒作。”她说。
“是营销。”王总监纠正,“艺术需要被看见,不是吗?酒香也怕巷子深。你有好作品,有好故事,为什么不让更多人知道?”
“因为故事不是商品。”祝余的声音在颤抖,“那些瞬间是我的记忆,是他的存在,不是用来吸引点击率的噱头。”
王总监的表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祝余:“祝小姐,我问你一个现实的问题:你的清高,能当饭吃吗?”
时间凝固了。
会议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祝余看着王总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商业化的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原则”放在“利益”前面。
陈代表试图打圆场:“王总监的意思是……”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祝余打断她。她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我的清高不能当饭吃。”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的尊严可以。我和他的感情可以。有些东西,标价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王总监也站了起来。他比祝余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的姿态:“祝小姐,你还年轻,有理想是好事。但现实是,你的父母供你上学,你的男朋友家里正面临危机,你自己的生活也谈不上宽裕。十五万,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一笔能改变很多东西的钱。而你需要付出的,只是一些‘配合’——一些艺术化的、不暴露隐私的配合。这个交易,在我看来非常公平。”
“在您看来。”祝余说,“但在我看来,这是出卖。”
“出卖什么?”
“出卖信任。”祝余说,“他信任我,才让我画下那些瞬间。我不能用这份信任去换钱,不能把他放在聚光灯下,让他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哪怕是以‘艺术’的名义。”
王总监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不是赞同,而是“我明白了”的那种点头。
“那很遗憾。”他说,“如果坚持这个原则,我们的合作可能无法继续。买断价需要重新评估,可能……会降到十万以下。而且我们需要签补充协议,确保你不会在其他渠道以‘真实故事’为卖点宣传这些画——毕竟,如果我们不能用来营销,也不能让别人用。”
祝余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十万。从二十万到十五万,再到十万以下。她的“原则”在缩水,而缩掉的是真金白银,是能给父母缓解压力的钱,是能证明自己的数字。
“我需要考虑。”她说,声音很轻。
“当然。”王总监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合同你先带回去。三天内给我们答复。不过提醒一下,如果超过三天,我们可能会考虑其他合作方——最近联系我们谈合作的插画师,不少。”
回程的公交车上,祝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风景流动,店铺、行人、车辆,像一卷倒带的胶片。她抱着那个装合同的牛皮纸袋,感觉它越来越重,重得她快要抱不动。
手机震动。是顾征发来的消息:“签约顺利吗?”
四个字,听不出情绪。
祝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打很多字,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想问他“我该怎么办”,想听他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但她最后只回了三个字:“还没签。”
顾征很快回复:“?”
祝余闭上眼睛。公交车颠簸了一下,她的头轻轻撞在玻璃窗上,不疼,但让她清醒了些。
她拨通了顾征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很安静,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顾征应该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
“喂?”他的声音压低。
“现在方便说话吗?”祝余问。
“等一下。”
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背景音变了,有风声——他应该走到了室外。
“好了,说吧。”顾征说,“签约出问题了?”
祝余把今天谈判的情况说了一遍。从新增的条款,到王总监的“真实故事营销论”,到“寻找画中人”的活动设想,最后到那句“清高能当饭吃吗”。她说得很慢,尽量客观,不掺杂太多情绪。
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风声,呼呼的,像某种沉重的呼吸。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顾征终于开口。
“他们要求你配合宣传,哪怕是隐晦的配合。否则买断价降到十万以下,还要签限制协议。”祝余说,“我需要……我需要你的意见。”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顾征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能答应。”祝余说,“这是底线。”
“底线。”顾征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祝余,你知道我爸的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
祝余心里一沉:“不是融资有进展了吗?”
“进展?”顾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笑意,“昨天又一家投资方撤了。我爸昨晚胃出血进医院,今早才稳定。我妈打电话给我,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现在在医院走廊跟你打电话。”
祝余愣住了。她完全不知道这些。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顾征说,“你能拿出几百万救急?还是能帮我爸搞定银行贷款?”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祝余耳膜嗡鸣。
“所以,”顾征继续说,声音疲惫到几乎破碎,“当你在这里纠结‘底线’‘原则’‘出卖信任’的时候,我在想的是医药费怎么凑,下个月的员工工资怎么发,我爸半辈子的心血会不会就这么没了。”
“顾征……”祝余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堵在喉咙里。
“那个王总监说得没错。”顾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清高不能当饭吃。理想不能当药费。原则不能救一家公司。”
“所以你要我答应?”祝余问,声音颤抖。
“我要你现实一点。”顾征说,“祝余,你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坚持原则就对你温柔。你需要钱,我需要钱,我们家需要钱。现在有个机会摆在面前,十五万——哪怕降到十万,也是钱。而你只需要付出一些‘配合’,一些甚至不会暴露真实身份的‘配合’。这个交易,哪里不公平了?”
祝余握紧手机,指尖冰凉:“所以在你眼里,艺术就是赚钱工具?感情就是营销素材?”
“那在你眼里呢?”顾征反问,声音终于有了情绪——是压抑已久的怒火,“我的处境,我家的危机,我爸躺在医院里的事实,都比不上你的艺术原则重要吗?都比不上你那个‘不出卖信任’的道德高地重要吗?”
“我没有站在道德高地!”祝余提高声音,眼泪涌上来,“我只是……我只是不能出卖我们的感情,不能把你当卖点!那些画是我们在一起的证明,是只有我们懂的瞬间,不是给陌生人消费的八卦!”
“那你就留着它们自己看吧!”顾征也吼了回来,“抱着你的画,你的原则,你的清高,继续过你的理想生活!看看当现实砸过来的时候,这些东西能不能帮你挡一挡!”
吼完这句,两个人都喘着气,在电话两端沉默。
风声。喘息声。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过了很久,顾征先开口,声音沙哑疲惫:“祝余,我需要的是能和我一起扛现实的人。不是永远活在理想国里,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怎么能这么俗’的艺术家。”
祝余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所以我的坚持,在你看来就是幼稚?”她问,声音哽咽。
“是天真。”顾征说,“天真到残忍。”
残忍。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祝余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高三那个夜晚,在天文台上,顾征指着望远镜说:“你看,那是猎户座星云。距离我们一千三百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一千三百年前发出的。”然后他转向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祝余,你就像那个星云。遥远,神秘,美得不真实。我可能永远也触及不到你的核心,但能看见你的光,就够了。”
那时候的她,在他眼里是“美得不真实”。现在,成了“天真到残忍”。
“顾征。”祝余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如果我签了,配合他们做宣传,哪怕只是含蓄的配合——你会怎么看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祝余以为信号断了。
“我不知道。”顾征最后说,声音里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也许会觉得你长大了,懂事了。也许会觉得……你终于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他们是谁?”
“所有人。”顾征说,“所有向现实低头的人。”
祝余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咸涩的,滚烫的。
“所以这是一个死局。”她轻声说,“我坚持,就是幼稚。我妥协,就是堕落。我怎么选都是错。”
顾征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祝余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是他们逼我,不是钱多钱少。是你。是你也这么看我。是你觉得我的坚持没有意义,我的原则一文不值。是你对我说——‘清高能当饭吃吗’。”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抠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顾征沉重的呼吸声。他似乎在克制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明白了。”祝余说,“我会处理的。你……照顾好叔叔。”
她挂了电话。
没有道别,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公交车到站了。祝余抱着牛皮纸袋下车,走进美术学院的大门。天阴沉得厉害,好像要下雪了。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她慢慢走回宿舍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上楼,开门,林薇不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水声。
祝余把合同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放重要东西的地方。
盒子里有她和顾征的第一张合影,在高中校门口,两人都穿着校服,笑得有点傻;有顾征写给她的第一张纸条,字迹潦草:“放学图书馆见”;有他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已经有点发黑了。
还有一叠画稿。《七个影子》的草稿和初稿。最早的那张画在作业本背面,线条稚嫩,但抓住了他侧脸的神韵。
祝余拿起那张草稿,手指轻轻拂过纸面。铅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个少年的轮廓还在。温柔,专注,眼睛里像有光。
她想起画这张画的那个下午。在顾征的大学宿舍里,他趴在桌上午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她偷偷拿出速写本,一笔一笔画下来。画到一半,他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在干嘛?”
“画你啊。”她说。
他笑了,翻个身继续睡:“那你画好看点。”
那时候多简单。她想画他,就画了。他愿意被她画,就睡了。没有合同,没有买断价,没有“真实故事营销”,没有“清高能不能当饭吃”。
只有阳光,午睡,和少年毫无防备的侧脸。
祝余把画稿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更暗了,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陆续亮起来,像浮在黑暗中的星星。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的界面。那个长达二十三分钟的通话,最后以她的挂断结束。
她想起顾征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不是那句“清高能当饭吃吗”,而是更早的:“我需要的是能和我一起扛现实的人,不是永远活在理想国里的艺术家。”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真的笑出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干涩又难听。
扛现实?她怎么没扛?她一个人在外地上学,接稿到凌晨,做家教一站三小时,省吃俭用攒钱买车票去看他——这些不是扛现实吗?只是她扛的方式和他期望的不一样。
他期望她放下画笔,放下原则,放下那些“没用的坚持”,变成一个务实的人,一个能和他一起算计、一起妥协、一起向现实低头的人。
但那还是她吗?
或者说,如果她变成了那样,他还会爱她吗?
祝余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她,站在二十二岁的冬天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那不是距离,不是家庭差距,不是性格不合。
是对“如何活着”的根本分歧。
他认为生活是一场战斗,需要武器和盔甲,需要计算得失,需要必要时跪下——为了站起来。她认为生活是一次旅行,需要地图和好奇心,需要坚持方向,需要必要时绕路——为了不迷失。
谁对?谁错?
也许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一起走了。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很小,很轻,落在玻璃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水痕。
宁州今年的初雪。
祝余看着那片雪花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抽出合同。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等着她的名字。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签下去,就是十五万(或者十万)。是不用再为生活费发愁,是能给父母打一笔钱,是能证明“我的画有价值”。也是妥协,是低头,是承认“清高不能当饭吃”。
不签,就是坚持。是保留完整的自己和完整的感情,是告诉自己“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也是天真,是幼稚,是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笔尖落下。
她写了第一个字:“祝”。
然后停住了。
手机震动。是陈代表发来的消息:“祝小姐,考虑得怎么样?王总监这边催了,如果我们今天不能确定,可能要启动备选方案了。”
备选方案。意思是,还有其他插画师,其他作品,其他故事。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她在为一个决定痛苦挣扎,而在别人那里,这只是一个“方案”,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选项。
她放下笔,回复:“我签。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买断价不能低于十五万。第二,所有涉及原型人物的宣传,必须经过我本人书面同意,且不能有任何指向真实身份的暗示。如果你们做不到,就不签。”
发出这条消息后,祝余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她走到画架前,掀开盖布——下面是那幅未完成的《第七个影子:和解》。
画的是她和顾征吵架后和好的场景。在江边,夜晚,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距离,但手悄悄牵在一起。画面大部分是暗色调,只有两人的手和远处的灯塔有光。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水,开始修改顾征的侧脸。把线条改得更模糊,更抽象,更接近“影子”而不是具体的人。
一笔,两笔。水彩在纸上晕开,原来的轮廓渐渐消失,变成一片温柔的灰色。
她画得很专注,以至于手机再次震动时,她吓了一跳。
是陈代表:“可以。我们修改合同,明天重新签。”
就这么简单。她坚持了,对方让步了。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祝余看着那条消息,没有欣喜,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跑完一场马拉松,终于到达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另一条起跑线。
她放下画笔,坐回椅子上。窗外雪下大了,雪花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落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征发来的,五分钟前:
“对不起。我刚才……话太重了。”
她没有点开,没有回复。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的预览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随着屏幕变暗而消失。
对不起。话太重了。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像泼出去的水,像落下的雪,收不回来了。
祝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高中图书馆里他递过来的《荒原狼》,天文台上他指给她看的星云,大学宿舍里他睡着的侧脸,电话里他疲惫的声音,最后是那句——“清高能当饭吃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悲哀。
也许顾征说得对。清高不能当饭吃。
但能让她在吃饭的时候,依然记得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传来学生们惊喜的欢呼声,有人在雪里奔跑,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年轻,鲜活,无忧无虑。
祝余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和那些奔跑的身影。她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那样,以为爱情是永恒,以为理想能实现,以为只要坚持,世界就会为她让路。
现在她二十二岁,知道了爱情会变,理想需要代价,世界从不让路——除非你足够坚硬,或者足够柔软,能把自己挤过去。
她拿起手机,给顾征回复。只有一句话:
“我签了。十五万,不改条款。不用你配合。”
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和雪花一起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边形的晶体,精致得像艺术品,但在手心停留不到一秒,就化成了水。
美好,脆弱,短暂。
就像爱情。
就像青春。
就像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祝余握紧手心,感受那点冰凉的水迹。然后她关上窗户,走回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世界在冬夜里安静下来,给她留出一方空间,让她把未完的画,画完。
而那个画中的少年,在她的笔下,渐渐褪去具体的面目,变成一个温柔的、朦胧的影子——还在那里,但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就像记忆里的那个人,还在心里,但已经和现实里的他,不是同一个人了。
祝余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画。
很好。现在,这真的只是“影子”了。
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很快被雪声吞没:
“你去哪里了?”
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