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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商业合作的诱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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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周三下午三点。
祝余坐在美院的创客咖啡厅里,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克杯边缘。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窗外是宁州典型的阴天,灰云低垂,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寒意。
邮件来自“拾光文创”,一家在年轻消费群体中颇有名气的本土文创品牌。标题很简单:“关于《你的七个影子》系列合作邀约”。
内容也很直接:
“祝余女士您好,
我们在网络平台看到您的《你的七个影子》系列作品,深受触动。我司计划推出‘青春记忆’主题文创产品线,希望能与您合作,将这一系列转化为实体产品。
合作方案如下:
方案A:二十万元人民币买断该系列全部版权,我司拥有永久使用权及二次开发权。
方案B:10%版税分成,按产品销售额计算。
产品规划包括:艺术微喷画、明信片套装、手账本、主题手机壳等。如您有兴趣,可安排面谈细节。
期待您的回复。”
二十万。
祝余盯着那个数字,反复数了几遍位数。没错,二十万,五个零。对一个还在靠接插画稿、做家教攒生活费的大学生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她想起母亲上个月打电话时说“你爸腰疼又犯了,但活儿不能停”,想起自己银行卡里不到五千的存款,想起每次和顾征见面时精打细算计算高铁票和住宿费。
二十万,够她付完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还能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够她和顾征见很多很多次面,不用再算着钱坐慢车、住廉价民宿。够她……证明自己。
证明她的画有价值,证明她的表达有意义,证明她不是顾征和他家人眼中那个“不懂事”“不安分”的小女孩。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出卖。出卖你们的爱情,出卖那些私密的瞬间,把最珍贵的记忆变成可以在淘宝上买到的商品。
祝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咖啡厅里飘着烘焙的甜香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但这些都离她很遥远。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封邮件,和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
手机震动,是林墨老师发来的消息:“看到邮件了?来我办公室聊聊。”
祝余收拾东西,背上包,走出咖啡厅。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教师办公楼。
林墨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采光很好。墙上挂着她自己的画作和一些学生的优秀作品。祝余走进去时,林墨正在泡茶。
“坐。”林墨指了指沙发,“看到拾光文创的邮件了?”
“嗯。”祝余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你怎么想?”林墨递给她一杯茶。
“我不知道。”祝余老实说,“二十万……很多。但我不想把那些画变成商品。”
林墨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祝余,你觉得艺术是什么?”
祝余愣了一下:“是……表达?是情感?是美?”
“都对,但也不全对。”林墨说,“艺术也是职业,是谋生手段。梵高生前只卖出一幅画,穷困潦倒,这很浪漫,但我不希望我的学生这样。艺术需要传播,也需要生存。这两者不矛盾。”
“但那些画……是我和顾征的故事。”
“所以呢?”林墨看着她,“故事讲出来了,就属于听故事的人了。你的画打动那么多人,就是因为大家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故事。现在有人想把这些故事变成实体,让更多人触摸到、感受到,这不是好事吗?”
祝余沉默着。她想起那些评论,那些私信,那些说“看哭了”“想起了自己的青春”的陌生人。确实,那些画已经不属于她一个人了。
“但顾征那边……”她犹豫着说。
“这是你的作品,你有权决定。”林墨说,“当然,如果涉及肖像权问题,需要处理。但据我所知,你画的是‘影子’,不是精确的肖像。”
祝余想起她画的时候,刻意模糊了一些特征——没画顾征那颗标志性的泪痣,眼睛的形状也做了调整。除非特别熟悉的人,否则很难一眼认出。
“我建议你先谈谈。”林墨说,“了解具体合作细节,看看条款。不要因为害怕就拒绝机会,也不要因为钱就盲目接受。”
从林墨办公室出来,祝余感觉心里稍微轻松了些。她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先给顾征发了条消息:“在忙吗?有事想跟你说。”
过了半小时,顾征才回:“刚下课,什么事?”
“有家文创品牌想合作,买《七个影子》的版权。”
这次顾征回得很快:“好事啊。报价怎么样?”
“二十万买断,或者10%分成。”
“二十万?!”顾征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可以啊祝余,你要成小富婆了。”
祝余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是冷战和好后,顾征第一次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心里那点担忧稍微减轻了些。
“但我还没决定。”她说。
“有什么好犹豫的?这是好机会。你的画能被更多人看到,还能挣钱,一举两得。”
“你……不介意吗?那些画里有你。”
“画而已,又不是照片。”顾征回,“而且你不是删了两幅最私密的吗?剩下的应该问题不大。”
祝余心里一暖。她以为顾征会反对,会像上次那样说“影响形象”,但他没有。他支持她。
“那我约他们面谈?”她问。
“嗯,去谈吧。记得看仔细条款,别被坑了。”
“好。”
十一月二十二日,周五下午。
祝余和拾光文创的代表在宁州一家精品咖啡馆见面。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穿着得体的套装,说话干脆利落。
“我们很喜欢你的作品。”陈代表开门见山,“尤其是那种青春的质感,和‘记录成长’的主题很契合。我们计划做成一个完整的产品线,面向18-25岁的年轻群体。”
她拿出平板电脑,展示产品设计草图——艺术微喷画用原木画框装裱,明信片套装是牛皮纸盒包装,手账本封面用了烫金工艺,手机壳是磨砂质感。
“这些是初步设计,如果你同意合作,我们会根据你的意见调整。”陈代表说,“另外,我们需要你的配合做几件事:第一,授权我们使用‘你的七个影子’这个系列名;第二,配合宣传,接受一到两次采访;第三……”
她顿了顿:“我们希望能用画中的模特形象做营销推广。当然,不是真人,是画中形象。”
祝余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会用画中那个男生的形象,做一些宣传素材。”陈代表解释,“比如海报上写‘你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配你的画。这能增加代入感,让消费者更有共鸣。”
“这……”祝余犹豫了。
“放心,我们不会暴露真实身份。”陈代表笑着说,“只是用画中形象。而且这对你也有好处——能增加作品的辨识度,让更多人记住这个系列。”
祝余想起顾征的话:“画而已,又不是照片。”应该……没问题吧?
面谈结束后,陈代表把正式的合作协议发到了她邮箱。祝余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很清晰,二十万买断,分三期支付:签约付30%,产品上线付40%,上市三个月后付尾款30%。附页里详细列出了“模特形象使用权”的范围——仅限于该系列产品的宣传推广,不得用于其他商业用途。
她转发给顾征,附言:“合同草案,你看看。”
这次顾征很久没回。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他才打来电话:“我看完了。”
“怎么样?”祝余问,心里有些忐忑。
“条款还行,但那个形象使用权……”顾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们想用我的形象做营销?”
“是画中形象,不是你本人。”
“但别人看到那些宣传,想到的是我。”顾征的语气沉了下来,“祝余,我现在正在帮父亲拉投资,每天见各种投资人、银行的人。我需要的是专业、可靠的形象,不是‘被画在情侣文创上的深情男友’形象。你明白吗?”
祝余握紧手机:“这是艺术转化,不是出卖你。而且画已经模糊处理了,不是精确的肖像。”
“但认识我的人能认出来。”顾征说,“上次画作走红,已经有人在我爸面前调侃了。如果这次再做成产品到处卖,那些人会怎么说?‘顾家那小子,谈个恋爱还做成生意了’?”
“所以我的事业要为你的让路?”祝余的声音提高了些,“顾征,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二十万,够我做很多事,够我证明自己不是只能画‘不赚钱’的东西。你就不能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祝余能听见顾征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不支持你。”最后他说,“是时机不对。等公司稳定了,融资到位了,你想怎么画都行,想出多少产品都行。但现在不行。现在我需要……需要更低调,更稳重。”
“低调?稳重?”祝余笑了,但那笑声里有泪,“所以我的成功,要在你‘合适’的时候才能有?我的机会,要等你家的事解决了才能把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祝余打断他,“顾征,我一直都在体谅你。体谅你的压力,体谅你的难处,体谅你不能经常见面,体谅你要忙家里的事。但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的梦想要实现。你不能要求我一直等,一直让,一直把你的需要放在我的前面。”
更长的沉默。窗外的风呼啸而过,拍打着窗户。
“那你想怎么样?”顾征的声音很冷。
“我想签约。”祝余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但我会修改方案。我会把画中形象改得更通用,去掉所有可能联想到你的特征。这样行吗?”
顾征没说话。
“行吗?”祝余又问了一遍。
“……随便你吧。”顾征说完,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回响。祝余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条通话记录的界面。
随便你吧。
三个字,比任何争吵都伤人。因为那意味着放弃,意味着“你的事我不管了”,意味着“你要怎样就怎样,但我不会再支持你”。
但她还是决定做下去。
接下来的三天,祝余几乎没睡。她重新修改了七幅画——把少年的脸型改得更圆润,眼睛的形状调整,发型改变,服装也换成了更通用的款式。修改后的画,依然有那种“青春的影子”的感觉,但已经认不出是顾征了。
她把修改后的画和新的方案发给陈代表。陈代表很快回复:“修改后的形象更通用,但也少了一些独特性。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市场潜力。”
一天后,新的报价来了:十五万买断,其他条款不变。
少了五万。但祝余没有犹豫,回复:“可以。”
签约时间定在十一月三十日,下周三。
十一月二十九日,签约前夜。
祝余在宿舍里准备签约需要的材料——身份证复印件,学生证复印件,作品登记证书。林薇在旁边帮她整理,一边整理一边说:“十五万也不少了,够你在宁州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想先给家里。”祝余说,“我爸腰不好,该换个轻松点的活了。”
“你呀,就是太懂事。”林薇叹口气,“不过说真的,顾征那边……你们还好吗?”
祝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就那样吧。”
“他还在生气?”
“不知道。”祝余说,“我们这周没怎么联系。”
其实联系过。她发过几次消息,说修改方案的事,说新报价的事。顾征回得很简短:“嗯。”“知道了。”“你决定就好。”
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恋人。
晚上十点,材料都准备好了。祝余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顾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明天签约。”顾征没回。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再发点什么,但不知道发什么。问“你生气吗”?问“你还爱我吗”?问“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这些问题太沉重,她问不出口。
十一点,手机突然响了。是顾征打来的。
祝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顾征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祝余听懂了。他在问签约的事。
“我需要这次机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顾征,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创作得到认可,得到实实在在的回报。我不能放弃。”
“哪怕我不支持?”
“哪怕你不支持。”
顾征沉默了。祝余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夜色,眉头紧皱,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最后他说,声音里有种疲惫的妥协,“随你。”
然后挂了电话。
随你。
又是这两个字。比“不支持”更伤人,因为连“反对”都懒得说了。
祝余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有零星的灯光,远处传来夜车的鸣笛声。这个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总有人在忙碌,在奔波,在为了什么而坚持。
她也是。为了她的艺术,她的独立,她的证明。
但代价是什么?
是顾征越来越冷的语气,是他们之间越来越深的鸿沟,是那个曾经说“你比实验重要”的少年,现在对她说“随你”。
祝余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桌面上摊着明天要签的合同,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十五万,分三期支付。她的名字将第一次出现在正式的商业合同上,她的作品将第一次变成可以触摸的商品。
这是她想要的吗?
是,也不是。
她想要认可,想要价值,想要证明自己。但她也想要顾征的理解,想要他的支持,想要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分享彼此的喜悦和成就。
但现在,这两者好像不能并存了。
她拿起笔,在合同的签名处悬停。笔尖微微颤抖。
签下去,就是选择了自己的路。即使那条路上,可能没有顾征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祝余就那样坐着,对着合同发呆,从深夜到凌晨,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而新的选择,也必须做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