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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第一次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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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早晨七点整。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祝余闭着眼睛伸手摸索,按掉,然后像过去四天一样,点开微信,找到和顾征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深夜——她发的“晚安”,他回的“安”。两个字,一个句号,像两个陌生人礼貌地结束一场不得不进行的对话。
她打字:“早安。”
发送。
然后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皮肤发紧。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黑眼圈明显,像连着熬了几个通宵。
其实她睡得很好。或者说,睡得很沉——那种心力交瘁后的、昏迷式的沉睡。但醒来后,疲惫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沉在骨头里。
上午有课,《艺术与社会实践》。林墨老师在讲公共艺术的社会功能,但祝余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看着窗外,十一月的天空是那种灰白的、毫无生气的颜色。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低头看——是林墨老师发来的课堂资料,不是顾征。
已经四个小时了,“早安”依然没有得到回复。
她想起以前,哪怕是吵架,哪怕是冷战,顾征也会回“早安”“晚安”。那是他们之间的底线,是“我们还连接着”的证明。但现在,这条底线好像也模糊了。
“祝余?”林墨老师点了她的名,“你来说说,艺术家的社会责任和表达自由之间,该怎么平衡?”
祝余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最后只能低声说:“对不起,老师,我没想好。”
林墨看了她一眼,没为难她:“坐下吧。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尤其是对年轻的创作者来说。”
坐下时,祝余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毕竟《你的七个影子》在美院也传开了,很多人都知道那是她画的,知道她和顾征的故事,也知道现在这个故事可能正在走向结局。
下课铃响,祝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墨走到她身边:“下课后有空吗?聊几句。”
“好。”
两人去了教师休息室。林墨泡了茶,递给她一杯:“你的画我看了,很好。情感真挚,技巧也成熟。”
“谢谢老师。”
“但生活不是艺术。”林墨看着她,“艺术可以只表达不负责,但生活不行。尤其是涉及别人的生活。”
祝余握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热:“老师,我只是想记录……”
“我知道。”林墨打断她,“但记录有很多种方式。私密的日记,只给自己看的素描本,或者……在得到对方同意后公开发表。你选择了最后一种,而对方显然没有同意。”
“我删了。”
“删了,但传播已经发生了。”林墨叹了口气,“祝余,你有才华,将来会是一个很好的艺术家。但你要学会一件事——艺术可以源于生活,但不能绑架生活。尤其是,不能绑架别人的生活。”
这些话很重,但说得温和。祝余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只是太伤心了,太需要一点肯定了,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事。
“他现在……”林墨问,“还在生气?”
祝余点头:“我们四天没说话了。只发‘早安’‘晚安’。”
“冷战啊。”林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冷战是最伤感情的。吵架至少还在沟通,冷战是连沟通都放弃了。”
“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想挽回,就主动一点。但前提是,你真的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而不只是为了和好而道歉。”
祝余离开教师休息室时,天开始下雨了。秋雨绵绵,细密冰冷。她没有带伞,冒雨走回宿舍,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宿舍里,林薇正在看剧,见她湿淋淋地回来,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打伞?”
“忘了。”祝余脱掉外套,用毛巾擦头发。
林薇暂停了剧,转过身看她:“顾征还没理你?”
“嗯。”
“啧。”林薇摇头,“要我说,他生气可以理解,但冷战是懦夫行为。有问题就说问题,晾着算怎么回事?”
“可能……他真的很难过吧。”
“你就不难过?”林薇反问,“你这几天吃了多少顿饭?睡了多少觉?眼睛肿成什么样了?他关心过吗?”
祝余没说话。她想起这四天,顾征除了“早安”“晚安”,没有问过她一句“你还好吗”,没有问过她画作走红后的压力,没有问过她面对那么多陌生关注时会不会害怕。
他只说了“删掉”,说了“对你很失望”,然后就沉默了。
“祝余,”林薇的声音软下来,“爱情是相互的。你不能一直体谅他,他却不体谅你。画的事你是有错,但他就完全无辜吗?如果不是他先否定你的礼物,你会那么冲动地上传吗?”
这话戳中了祝余心里最委屈的那个点。是啊,如果不是顾征说那些画“太脆弱”“不适合展示”,如果不是他母亲说“需要树立商业形象”,她怎么会想要证明自己的创作有价值?
但她还是上传了。这是她的错,她承认。
同一时间,江城大学图书馆。
顾征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金融学教材,但一行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上是他和祝余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她早上七点发的“早安”,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他还没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早”?太敷衍。回“昨晚没睡好”?像在示弱。回“我们谈谈”?他还没准备好谈。
所以他选择沉默。像过去四天一样,只在晚上回个“晚安”,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连接。
手机震动,是父亲打来的。
“爸。”
“画的事处理干净了吗?”父亲开门见山。
“她删了。”
“删了就行。”父亲顿了顿,“但我听说,网上还在传?”
“有一些……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也得控制。”父亲的声音很冷,“小征,我跟你把话说清楚——现在公司正在谈一笔关键融资,投资方都是很传统的人,看重家庭稳定、个人品行。你和那个小女朋友的事,已经有人当八卦在饭桌上说了。虽然不是大事,但会让人怀疑你的成熟度、判断力。”
顾征握紧手机:“爸,这是私事……”
“你的私事影响到公司,就不是私事了。”父亲打断他,“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让她彻底删干净,发声明澄清,保证不再有类似的事;要么,你们断干净。”
“爸!”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父亲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是顾家的儿子,将来要接手公司。你的形象不只是你的形象,是公司的形象。一个连自己私生活都处理不好、任由女朋友在网上发敏感内容的人,怎么让投资人相信你能管理好一个企业?”
电话挂断了。顾征握着手机,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愤怒,是无力——那种被现实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的无力。
下午,他去参加一个投资论坛。父亲安排的,让他“多露脸,多认识人”。论坛上都是些中年企业家、投资人,言谈间都是千万上亿的项目。顾征坐在后排,努力记笔记,努力表现出“可靠、专业”的样子。
茶歇时,有个四十多岁的投资方代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顾总,年轻有为啊。听说你还在读物理?不错,有技术背景是好事。”
“谢谢李总。”
“不过啊,”李总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年轻人谈恋爱是好事,但要注意分寸。网上那些画……虽然画得不错,但商人嘛,还是稳重些好。你说是不是?”
顾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点头,机械地回应:“您说得对,我会注意。”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父亲的愤怒。不是小题大做,是真的会影响——在这些人眼里,他的价值不只是他个人,是他的家庭背景、他的未来潜力、他能不能成为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而“可靠”这个词,包含了很多东西:理性,稳重,私生活干净,没有“麻烦”。
祝余的画,在他们眼里就是“麻烦”。
傍晚回到宿舍,顾征瘫在床上。室友赵明在打游戏,听见动静回头:“哟,回来啦?今天论坛怎么样?”
“还行。”
“你那个……”赵明犹豫了一下,“你女朋友那事,现在网上还有人在讨论。我们系群都有人转,说你是现实版言情男主。”
顾征没说话。
“不过说真的,”赵明摘下耳机,“那些画画得确实好。我女朋友看了都哭了,说太真实了。顾征,你别怪她,她可能就是……太爱你了,才想记录下来。”
太爱了。所以可以不顾他的感受吗?
顾征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累得不想思考,不想做决定,不想面对父亲的压力,也不想面对祝余的眼泪。
所以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沉默。
十一月十四日,冷战第五天。
祝余终于忍不住了。她买了去江城的高铁票,下午的课一结束就直奔车站。没有告诉顾征,像一种突然袭击,或者说,一种最后的尝试。
到江城时已经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她站在顾征宿舍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他应该在。
她没有打电话,只是等。像很多次他等她一样,安静地,耐心地。
八点多,宿舍楼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是顾征和他的同学。他们在讨论什么,顾征笑着,那种放松的、真实的笑。祝余已经很久没见他这样笑了——在她面前,他总是疲惫的,紧绷的,或者……失望的。
顾征看见了她。
笑容瞬间消失。像按了暂停键,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他转头对同学说了句什么,同学们看了看祝余,识趣地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深秋夜晚的寒风里。
“你怎么来了?”顾征问,声音很平静。
“想见你。”祝余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两人对视着。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顾征脸上,祝余能看见他眼里的疲惫,还有那种……疏离。那种她伸手也够不到的疏离。
“对不起。”她先开口,声音很小,但很清晰,“画的事,我错了。我不该不经过你同意就上传,不该不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
顾征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看着她,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子,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开始融化。
“我也……反应过度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但祝余,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不是你的画里。现实世界有很多规则,很多不得已。”
“我的画也是现实的一部分。”祝余说,“那些瞬间都是真实的。”
“但不是全部。”顾征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太沉重的疲惫,“我爸的公司……最近很艰难。上次危机刚缓过来,现在在谈一笔关键融资。我需要表现得更可靠,更稳重,而不是……而不是沉浸在儿女情长里,还被人放到网上议论。”
祝余懂了。原来不只是隐私,不只是面子。是时机——他最需要证明自己“可靠”的时候,她给了他一个“不靠谱”的形象。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沉默。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飞过去。
然后顾征伸出手,抱住她。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出来。
“我们和好吧。”他在她耳边说。
祝余在他怀里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服。
但即使在这个拥抱里,即使他说“和好”,她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碎了。那种碎了不是激烈的、响亮的,是安静的、细微的——像玻璃上的一道裂痕,不明显,但存在,而且一旦存在,就永远在那里。
和好了,但不一样了。
晚上,顾征送她去旅馆。还是之前那家,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摆设。他们坐在床边,说了会儿话——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敏感话题,只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学校的课程,最近的天气,食堂新出的菜。
像两个刚刚和好、还不敢触碰伤口的朋友。
十一点,顾征说:“我该回宿舍了,明天一早有课。”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早点睡。”
“你也是。”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祝余一个人。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还爱我吗?”
祝余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一字一句地:“爱。但爱得有点累了。”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关掉手机,翻身,用被子蒙住头。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说了实话。还爱,但爱得累了。累在每一次沟通都要小心翼翼,累在每一次表达都要考虑后果,累在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越来越远,累在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她无法理解、他也无法解释的东西。
而他没有回复。是不知道怎么回?还是不想回?还是……他也累了?
祝余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冷战虽然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些被上传又删除的画——即使删了,也已经在互联网上留下了痕迹。
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即使和好了,也已经在彼此心里留下了裂痕。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十一月的夜晚,漫长而寒冷。
祝余蜷缩在被子里,听着风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爱情,原来也会累的。
累到即使还爱着,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爱下去了。